丈夫极力阻拦我和男闺蜜出差,我照常出发,一条通知让我瞬间愣住
那条通知是在飞机落地之后跳出来的。
我从行李架上取下挎包,跟在姜浩身后穿过廊桥,广州白云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拉杆箱轮子的滚动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水。我边走边关掉手机的飞行模式,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一堆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我爸的、我妈的、姜浩妈妈的,还有几个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最上面那条是我妈发的,只有八个字,用的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一笔一划手写输入,每个字都像是用指甲盖在屏幕上抠出来的:“薇薇,周牧在医院,速回电。”
我站住了。姜浩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我没跟上,回头看见我的表情,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答,直接拨了我妈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哑又急,像是刚哭过又硬撑着不想让我听出来:“你怎么才开机啊?昨天晚上周牧开车去机场追你,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追尾了一辆大货车,车头全撞烂了,人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我和你爸也是今天早上才接到的电话,赶过来的时候手术已经做了好几个小时了。”
我的手机从掌心滑落,啪的一声摔在机场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屏幕朝下,那声音在嘈杂的到达大厅里竟然出奇地刺耳。姜浩帮我把手机捡起来,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冰凉,指尖没有一丝温度。屏幕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像一片被冻裂的湖面。
“是周牧。”我说。
姜浩的脸色也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姜浩,帮我跟会务组说一声,我参加不了了。我得回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嗒嗒声,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周牧的脸——昨晚临出门时他站在门口的那个表情,他说的那句话,还有他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时那个沙哑而绝望的声音。而当时我没有回头。
事情要从头说起。我和周牧结婚三年了。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我二十六岁那年,我妈逼着我去了不知道第几场相亲,周牧是唯一一个没有迟到、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不停地看手机的人。他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理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沉稳。他话不多,但只要开口,每句话都让人觉得踏实。点菜的时候他问我有什么忌口,我说不吃香菜,他认认真真地在菜单上记了下来,后来我们在一起的每一顿饭,他都会提前跟服务员说“所有菜都不要放香菜”。结婚三年,这个习惯从来没有断过。
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造价工程师,每天跟图纸和数字打交道,生活规律得像一座行走的钟。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饭,八点出门上班,晚上六点准时回家,偶尔加班会提前给我发微信,附上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照片,说“今晚月亮很圆”或者“楼下新开的奶茶店排队好长”。周末他最大的爱好是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后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研究新菜谱。他做菜的水平在三年里突飞猛进,从最初的西红柿炒蛋都能炒糊,到后来能独立完成一整桌年夜饭。他喜欢看美食纪录片,每次看到感兴趣的做法就会用手机记下来,然后在周末的厨房里一一复刻。有一次他为了做好一道东坡肉,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光是炒糖色就练了两回,最后端上桌的那碗肉红亮油润,入口即化,我一连吃了三块,他在旁边看着我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样的男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无可挑剔的丈夫。可只有我知道,在这段婚姻里,有一根刺,从结婚第一天就扎在那里,三年来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那根刺的名字叫姜浩。
姜浩和我是大学同学,同系同届,从大一军训的时候因为站错队伍被彼此绊倒开始,到现在整整十年。我们一起熬过大作业的通宵,一起在期末考试前在教学楼走廊里背书背到嗓子哑,一起在操场上喝过三块钱一瓶的啤酒,一起在毕业晚会上抱头痛哭说这辈子不管走到哪个城市都不能断了联系。我们见证过彼此最狼狈的时刻——他失恋的时候我陪他在宿舍楼顶坐了整整一宿,把他喝完的啤酒罐一个一个码好,码成一座小山;我父亲生病住院的时候他二话不说转了五千块钱过来,那时候他刚工作,月薪才四千,那笔钱是他跟同事凑的,我后来还了整整半年才还清。我们之间的感情,用“朋友”两个字来定义,似乎太轻了。但用“暧昧”两个字来定义,又太俗了。
周牧知道姜浩的存在。从我们相亲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隐瞒过。我告诉他,我有一个认识了十年的异性好友,我们无话不谈,他在我生命里占了很重要的位置,如果他要介意的话,我们的事可以就算了。周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那是你的过去,我尊重。我要的是你的未来。”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想了很久,觉得这个男人的心胸比我想象的要宽广。
可尊重并不代表不介意。结婚三年,姜浩每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周牧的表情都会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嘴角会微微抿紧,眉头会不自觉地轻轻皱起,说话的语速会放慢。那种变化转瞬即逝,快到你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可我是个很细腻的人,三年的朝夕相处,他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看得到他在饭局上看到姜浩给我夹菜时,眼神会微微暗一下。我看得到每次姜浩深夜给我打电话时,他会在客厅里“恰好”多待那么十几分钟,假装在收拾茶几上早就整理好的杂志,其实耳朵一直在听我在阳台上说什么。但周牧从来不说什么。他只是在那些时刻抿紧嘴唇,把情绪压下去,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有一次,姜浩来我们家吃饭。那是周牧主动邀请的,他说想尝尝姜浩的手艺,听说他会做一手地道的湘菜。那天周牧提前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食材,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姜浩做了一桌子菜,口味确实不错,连周牧这种不太能吃辣的人都吃了好几筷子。吃完饭姜浩跟我坐在沙发上聊天,说到我们大学时期的一个共同朋友最近离婚了,我们俩感慨了半天,又聊起当年的那些荒唐事,笑得前仰后合。周牧一个人在厨房洗碗。他没有叫我帮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碗筷洗完擦干,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对着姜浩笑了笑说“吃水果”。我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腰间系着那条我给他买的格子围裙,袖口还卷在手肘上,整个人看起来温厚而疲累。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难受。我说不清那种难受是因为他太隐忍,还是因为我明明知道他在隐忍却假装看不出来。
姜浩走后,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周牧,你要是介意姜浩,你就跟我说。你每次都这样憋在心里,我看着难受。”
他背对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来把我揽进怀里,轻声说:“你跟他认识十年了,你们的回忆和感情,我抢不走,我也不想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让‘我和你’的回忆比‘你和他’的更多。我不介意他,但我希望,你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慢慢地能变成我的位置。”
那晚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里有一种钝钝的、说不清的酸涩。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最终也只在心里说了一句:周牧,谢谢你。
可人是会累的。结婚第三年,我们之间的争吵开始变多了。起因都跟姜浩有关,但每次争吵的导火索都不同——有时候是我出差和姜浩同去一个城市,周牧连着失眠好几个晚上,嘴上不说,但眼下的青黑骗不了人。他从来不明说不让我去,但他会在出发前一天做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比平时沉默,洗完澡之后站在阳台上抽烟——他戒了两年了,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点一根。有时候是姜浩半夜打电话来,我正在浴室里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七八次。周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把它按掉了,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自己去阳台上站了很久。我洗完澡出来看到未接来电,问是不是姜浩打的,他说是,语气平静得有些刻意。我说你怎么不叫我?他说我不想打扰你洗澡。
还有一次,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他提前一个月就在一家很难订的餐厅订了位,买了鲜花和礼物,甚至把那天的工作提前做完了就是为了能准时下班。可那天下午姜浩打电话来说他母亲生病住院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去帮帮忙。我犹豫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脑海里闪过周牧早上出门前笑着说“晚上见”的表情,但最后还是说了“好”。我给周牧打电话说了情况,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去吧,餐厅可以改天。”他的声音很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面。可我知道,湖面底下一定有暗流在涌动。那晚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餐厅的预定时间早就过了。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屏幕上播的是体育频道,但他根本没在看,遥控器掉在了地上。餐桌上放着一个蛋糕,上面用果酱写着“三周年快乐”,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玫瑰,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看着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说“回来了,姜浩妈妈怎么样了?”就是那个笑容让我彻底忍不住了。他宁可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也不愿意在我面前表现出一点点不高兴。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我说他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从来不肯跟我好好沟通,每次都是“没事”“没关系”“你开心就好”,可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坐在沙发上,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雨压弯了的树,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红,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疼的话——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怕说出来,你会选择他。”
那次吵架之后,我们冷战了好几天。后来是他先打破了僵局,做了一桌我最爱吃的菜,每一道都是按照我的口味精心调制的,连那碗酸辣汤里放的胡椒都比平时多了半勺,因为他知道我喜欢喝稍微辣一点的。他盛好米饭端到我面前,语气平静而坦诚:“姜浩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人,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我只是希望,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多想想我。不是让你放弃他,只是——多想想我。”
我答应了他。我是真心答应的。可我还是食言了。
这次广州的差,是姜浩的项目。他负责方案设计,我负责技术支持,这是公司半年前就安排好的,项目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评审阶段,临时换人根本来不及。接到出差通知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在餐桌上跟周牧提了这件事。他当时正在盛汤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有短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把汤盛好放在我面前,坐下来用那种很轻的语气问:“非你不可吗?你们公司就没人能替了?”
“这是我的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跟的。评审就在后天,会场都订好了,评审专家也确认了,所有的资料和数据都在我电脑里。现在换人,项目肯定会砸,对公司损失太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继续吃饭。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的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上,他帮我整理出差的行李。他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出差,他一定会帮我整理行李,比我自己还要细心。他把衬衫一件件叠好,边角抚得服服帖帖,把洗漱包塞进箱子侧袋,把充电器、充电宝、备用眼镜全都分门别类地装好。我看到他把一盒胃药和几张创可贴放进夹层里,说我:“上次出差你说酒店空调太冷睡不着,这次我给你放了暖宝宝在箱子里,你睡前贴一片在腰上。”我看着他弯着腰帮我整理行李箱的背影,他的动作认真而专注,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我能看到他鬓角那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发。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有睡。我在卧室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资料,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电视开着,但我几次经过客厅门口都没听到任何声音——他根本没看,他只是需要一个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焦虑的背景光。后来他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我走过去推开阳台门,外面有风,吹得他手里的打火机火苗偏了好几次都没点着。他说没事,就是想吹吹风。他很少这样。我知道他心里堵得慌,但我没有停下脚步去安慰他。我以为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吃醋,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情绪。等我出差回来,给他带点好吃的,做一顿他爱吃的菜,一切就都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门框的漆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亮了——每次我出差他都会站在那里送我,目送我拖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口,直到电梯门关上他才回屋。但那一次不一样。他叫住了我。
“薇薇。”
“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长串话,但最后只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然后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句什么。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我没有听清。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当时不知道,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差。
事故报告是后来交警队出具的,写得冷冰冰的几行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当晚22时17分许,驾驶员周牧驾驶黑色大众轿车沿机场高速由南向北行驶至K36+500路段,因视线不良、跟车距离过近,追尾前方正常行驶的重型半挂牵引车。事故造成轿车车头严重损毁,驾驶员当场昏迷,被120急救车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报告上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他是因为在去机场的路上焦急地想要追回自己的妻子,才没有注意前方的路况。也没有一个字提到,他在事故发生前不到半分钟,用手机给我拨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我没有接到。当时我在出租车上,正跟姜浩通着另一个电话,讨论明天评审的细节。
我从广州赶回来的那个下午,在医院走廊里见到了我妈。她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妈那样哭过。她一辈子都特别要强,很少在人前落泪。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看到我来了,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赶紧去问医生情况。姜浩妈妈也在,她是接到姜浩的电话赶来的,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默默地放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下面,没有说话。姜浩也来了,他跟在我后面,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在我快站不住的时候扶了我一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尴尬——他大概是忽然意识到,病房里那个躺在生死线上的人,之所以躺在了那里,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怎么也撇不清的关系。
重症监护室的护士拦住了我,只给了我一分钟的时间。我换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和帽子,把头发塞进一次性帽子里,跟着护士穿过那道沉重的自动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头顶上的荧光灯发出惨白而冰冷的光。我站在病房门口,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窗,看到了周牧。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我的心脏。他的脸色和身下的床单几乎是一个颜色,一只眼睛的眼角缝了好几针,青紫色的瘀血从额头一直蔓延到颧骨,半边脸肿得我几乎认不出他的轮廓。他的左手手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右手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如果不是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跳动,我几乎不敢相信他还活着。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还是忍不住剧烈地抖起来。护士在我旁边轻声说,病人的手术做了将近六个小时,肋骨断了三根,左臂粉碎性骨折,颅内还有少量出血,目前还在观察期,能不能醒过来,还得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情况。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重症监护室的。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起昨天早上他在门口送我的样子,想起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想起他欲言又止的嘴唇。他说“路上小心”,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还喊了一句什么。
他喊的是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他用的是那种有些沙哑的、好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拼命地回想,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那个被电梯门切断的声音。然后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两个模糊的字——“别走。”
他说的是“别走”。
他是在求我别走。可我还是走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长椅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打湿了裤子的膝盖部分。我后悔极了。后悔出发前那个晚上,他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我没有走上去抱住他。后悔他凌晨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时,我因为赌气关了卧室门没有出来跟他说一句话。后悔他靠在阳台的墙上抽烟时,我没有把烟从他手里拿掉然后把他拉回屋里来。后悔他在门口叫住我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在医院里待了多久我已经没有概念了。我妈让我回去休息,说这里有她和护士守着,有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说不,我哪也不去。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天亮了。姜浩也陪了我一夜。他坐在长椅的另一头,跟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给我递一瓶水或者一袋饼干。我都没有接,那些东西就原封不动地放在我们中间的空位上。
第二天早上,姜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一整夜没说话之后声带都生锈了。他说:“薇薇,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摇了摇头,说这不关你的事。
他说就是关他的事。他说他知道周牧介意他的存在,但他一直装作不知道,因为这样最省事。他说他每次深夜打电话给你,心里其实清楚周牧就在旁边,但他安慰自己说那只是朋友之间的正常联系。他说他这次坚持让你出这趟差,也有私心——他想证明给你看,也证明给周牧看,在你心里,他仍然占据着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我们认识十年了。这十年里,我看着你谈恋爱、分手、相亲、结婚。你每一次难过的时候都是我陪着你,你每一次开心的时候第一个分享的人也是我。我以为这就是友谊,后来才想明白,那是因为我太懦弱。我一直在你身边,却从来没有勇气跟你说清楚。我总觉得,时机还没到,等我事业有成了,等我也能给你安稳的生活了,我再跟你说。可我没等到那一天,周牧出现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对你好,好到让我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那时候我才知道,时机不会等人。我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通红:“这次出这趟差,我就是想让周牧知道,你的人生里,还有我这个人的存在。我说的那些大道理——什么项目重要、什么公司需要你、什么临时换人来不及——全都是借口。我就是想让你在我和他之间,做一个选择。我知道这个选择的结果不会是我,但我还是不甘心。我认识你十年了,比你们结婚的年头加起来都长三倍,我不甘心就这么退到一条线的后面。”
我看着他。认识他十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我有很多话想说,想骂他自私,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早说,想告诉他这一切本来可以不变成这样。但话到嘴边,我只说了一句:“姜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周牧是我丈夫。这两个位置,从来就不冲突。是你把它们变成了冲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等周牧醒了,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这声对不起,我欠他很久了。”他的影子在走廊里被晨光拉得很长,直到他转过了拐角,那道影子才彻底消失。
姜浩走后不久,主治医生来查房。我看他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摘下口罩,脸色有些疲惫,但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周牧醒了,生命体征平稳,颅内出血已经吸收了,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我的心一下子从嗓子眼落回了原位,腿一软,差点坐在了地上。护士出来之后我第一个冲进了病房。
周牧真的醒了。他躺在病床上,脸上的肿还没消,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嘴角那个缝合的伤口还渗着淡淡的血丝。但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扯动了他嘴边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坚持要笑。他抬起那只没有打石膏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手没有力气,指节冰凉,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但他的手心是温热的,是熟悉的,是我这三年来每一个寒冷冬夜里都会伸过来把我揽进怀里的那只手。
“薇薇,”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我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从指缝间滑落。
“对不起,”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那天我不该去追你。医生说要观察一段时间,以后可能开不了车了。我要是开不了车,以后就不能送你去机场了。以后你出差,得自己打车了。”
“周牧,”我用力握紧他的手,哭着说出了一句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的话,“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努力扯起嘴角,又是那个熟悉的、憨憨的、每次吃到我给他做的饭时就会露出的笑容。“别哭了,我没事。就是以后可能打不了篮球了,开不了车了,别的都还好。你要是怕我闷,以后多陪我说说话就行。”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在我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动,像一只被暴风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又慢慢地开始振翅。我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氤氲出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水痕。
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有节奏的滴答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落在他苍白而温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两只终于找到了栖息之地的蝴蝶。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隔着玻璃窗隐约传来。
他还活着。他还愿意握住我的手。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权衡,不需要计算任何一个条件。我欠他这句话,欠了太久了。
“周牧,从今天起,没有人能让我离开你。不是公司的项目,不是任何人,任何事。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永远在你身边。”
他眨了眨眼睛,眼角有细细的水光在闪烁。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那我可要赖上你了。你说话算话,不许耍赖。”
“说话算话。”我说。
他笑了,像个孩子一样,尽管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了鲜红的血珠,他还是笑得肆无忌惮。阳光终于冲破窗帘的遮挡,明亮地洒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淡金色。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婚姻真正的意义。它不是一个承诺,不是一个仪式,不是一张纸。它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陪伴,是每一次争吵之后主动伸过来的手,是每一次隐忍之后无声地承担,是为了追上我而在高速公路上独自踩下的那一脚油门。也是此时此刻,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之后,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我。
日子重新开始。周牧在医院里度过了漫长的恢复期。手术的切口逐渐愈合,打了钢钉的胳膊拆了石膏之后还不能完全伸直,每天要做三组康复训练。我在医院的折叠床上睡了将近一个月,看着他一天一天好起来,看着他第一次在康复师的搀扶下站起来的时候,腿上打着绷带,浑身都在发抖,但坚持走了五步。我站在康复室的玻璃窗外看着他,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看到我了,朝我笑了一下,又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个刚跑完一千米的运动员。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煲汤——猪骨炖莲藕、鸽子汤、鲫鱼豆腐汤,把从前他爱喝的那些汤全都重新做了一遍。有一次我把汤送到病房,他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把我逗笑了。他说:“你煲汤的手艺终于超过我了。”
我说你早就赢了,光凭你这躺病床上的隐忍功夫,我这辈子都赢不了你。
他笑了,不小心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龇牙咧嘴的。我把枕头给他塞好,又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碗里,用牙签插好放在他手边。他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我,忽然说了一句:“薇薇,你不用每天在这里陪我。你还有工作,你还有你的项目。我能照顾自己了。”
“工作可以等我回去再做,”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认真地跟他说,“你现在才是我最重要的项目。”
他把苹果放进嘴里,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低头的瞬间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姜浩后来来医院看过周牧。那是在周牧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他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不是那种探病专用的果篮,而是他自己去超市一个一个挑的,红的苹果、黄的香蕉、紫的葡萄,装了满满一袋。他站在病床前,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了句:“周牧,对不起。”
周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只有输液泵的滴答声。我站在窗边,看到姜浩的手在微微发抖。
“没什么对不起的。”周牧说,声音很平静,虽然还有些虚弱,“我知道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以后也是。”
姜浩抬起头,看着周牧的眼睛。两个男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姜浩点了点头,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有歉意、有释怀、有不舍,还有一种淡淡的、已经放下的轻松。我回了他一个微笑,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像一页被风吹过的书页终于翻了过去。
我转过身,看到周牧正静静地看着我。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他在床边挪了一下身子,让出半个枕头的位置。我侧身躺上去,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他那只没有打石膏的手环过我的肩膀,手指在我的手臂上轻轻地拍着。窗外,这座城市的暮色正在慢慢合拢,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立交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连成了一条望不见头也看不见尾的金色河流。
“薇薇,你会后悔吗?”他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选了我。”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周牧,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那个相亲的饭桌上,跟那个穿白衬衫、说话不多但眼睛很亮很亮的男人说了‘好’。”
他的手紧了紧,把我往怀里搂得更深了一些。
“以后你就不用担心了,”我闭上眼睛,在他心跳声的陪伴下说,“养好身体,我们还有很多日子要走。”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地跳进我的耳朵里。窗外,华灯初上,这座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灯,是我们家的。我忽然想起那晚他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想起他扶着门框目送我的那只手,想起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喊的那两个字。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我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他刚才对我笑的那个表情上——疲惫、苍白、嘴角还带着伤,却比任何人都温暖。
我决定用我余生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去回答他当初说给我的那句话。他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让‘我和你’的回忆比‘你和他’的更多。”而我告诉他,不必争了。从今往后,我所有的回忆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只属于他,早已属于他,一直都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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