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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7日,北京。荷兰外贸与发展合作大臣舍尔茨玛与中国商务部长王文涛共同主持了中荷经贸混委会第18次会议。这是自2018年4月以来,荷兰大臣首次亲自率领经贸代表团访华。代表团由17家荷兰企业组成,涵盖物流、农业、高科技等多个领域。随行名单中包括光刻机巨头阿斯麦和半导体公司恩智浦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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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尔茨玛的另一个身份同样值得留意。2021年3月,他因涉疆言论被中方列入制裁名单。外交部发言人在被问及是否已解除制裁时,并未直接确认,仅表示“欢迎两国商务部门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加强对话交流”。
这场访问的信息量,远不止“一位被制裁者来华谈合作”这么简单。
“彻底了断”与“80亿索赔”
舍尔茨玛在会晤后对路透社表示,荷兰和中国正在“极其良好地”合作,以解决涉及安世半导体的争端。“我们进行了坦诚的讨论,同时也着眼于未来,因为我认为双方都希望与之前摩擦不断、问题重重的时期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这场争端的起点在2025年9月。荷兰政府以“经济安全风险”为由下达行政指令,限制安世半导体的公司经营决策。同期,阿姆斯特丹上诉法院企业法庭连出裁决:暂停闻泰创始人管理职务、将香港裕成控股所持股权交第三方临时托管、任命独立外籍董事掌握重大事项投票权。2026年2月,法庭裁定维持临时措施并启动正式调查。一家由中国企业全资收购的荷兰芯片公司,其控制权被荷兰行政与司法双重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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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说明的是,荷兰司法体系与行政体系相互独立,法院裁决不受政府直接干预。这意味着即便两国政府达成和解意向,也需要通过司法程序调整管控措施,而非行政命令可以直接推翻判决,这也是案件难以快速落地的核心原因之一。安世半导体作为全球功率半导体龙头,深度绑定汽车、工业等核心产业链,其资产权重也是荷兰政府将其纳入经济安全审查的重要现实依据。
中方的反应同样坚决。2026年5月22日,闻泰科技向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起诉安世半导体等六名被告,索赔至少80亿元,并要求恢复完整控制权。安世中国于2026年5月宣布脱离欧洲总部独立运营,并转向中国本土供应商采购晶圆。
从法律执行层面看,国内法院的判决在荷兰境内不具备直接效力。这场诉讼更多是中方运用法律工具反制境外不合理管制的一次实操,核心作用是增加博弈筹码,而非直接通过司法途径拿回控制权。舍尔茨玛的“彻底了断”,是在80亿索赔和一场法律拉锯战的背景下说出的。双方都希望了断,但了断的方式尚未确定。
一件“域外效力”的法案
比安世半导体更棘手的,是ASML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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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全年,中国市场贡献了ASML33%的营收,稳居全球首位。2025年第四季度,中国占ASML净系统销售额的36%。但美国国会4月提出的《硬件技术控制多边协同法案》,试图将所有DUV光刻机列入限制清单。该法案计划通过建立相应机制,迫使美国盟友同步限制对华出口,否则将启动“外国直接产品规则”实施长臂管辖。
荷兰政府批评该法案具有“域外效力”,限制了别国的主权贸易政策。该法案目前仍处于美国国会审议阶段,最终条款与强制力度仍存在谈判空间。荷兰的反对也不只是为了中国市场,更是为了维护本国半导体产业的出口自主权,避免美国法案彻底架空欧盟的贸易管制主权。
舍尔茨玛在访华前专程于6月23日飞赴华盛顿,试图说服美国官员放弃这一举措。他在会后表示:“我特地来到这里,向美国国会全面阐述我们的关切,这非常罕见。我们这样做,是因为这些关切非常重要,对荷兰来说事关重大。”
在北京,他说了另一段话:“我们的半导体出口管制制度的目标,是确保没有任何物项最终落入可能危及我们安全的地方。我相信,荷兰非常严格的管制措施能够确保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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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尔茨玛在华盛顿说的是“事关重大”,在北京说的是“非常严格”。同一个人的两段话,指向同一个问题:荷兰能在多大程度上保持自己的决策空间。当美国通过MATCH法案施压、中国通过80亿诉讼施压时,荷兰正在成为中美科技战中最难受的那个国家——既不能完全倒向华盛顿,也不能完全倒向北京。
一个被拆解的案件与一条被挤压的通道
安世半导体案的核心矛盾并不复杂。一家中国企业通过合法收购获得的海外资产,被东道国政府以“经济安全”为由单方面接管。对中方而言,这关乎中国企业在欧洲的投资保护。如果合法收购的资产可以被行政手段剥夺,那么任何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都将面临不确定性。
荷兰方面的逻辑同样清晰:安世半导体生产的成熟制程芯片涉及汽车、工业设备和消费电子等关键领域。在一个大国博弈的时代,“安全”正在不断重新定义“商业”的边界。这不是针对单一中资企业的特例,而是欧盟整体收紧外资安全审查趋势下的一个缩影。
闻泰科技索赔80亿元的法律行动,是中国《反外国制裁法》的一次具体运用。安世中国的“独立运营”,是企业在法律之外寻找的生存路径。而舍尔茨玛此次访华,既是在为安世半导体案寻找出口,也是在为ASML对华出口争取空间。如果美国全面切断ASML对华浸没式DUV光刻机的出口及维保服务,ASML中国区业务将趋近清零,荷兰半导体产业也将承受直接的营收与就业损失。
舍尔茨玛带来的那份企业名单里,既有ASML,也有恩智浦。安世半导体不在名单上。一份17家企业组成的代表团,恰恰把争端最核心的那一家留在了国内。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有些议题可以在政府层面谈,有些争端还在法律层面走。
“彻底了断”说出口的时候,争端还在继续,索赔还在进行,美国的法案还在推进。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明确——双方都在这个“了断”的过程中投入了资源。这场访问的实际成果,可能要等到安世半导体的司法程序走完、MATCH法案的走向明朗之后,才能看清轮廓。
但一个被制裁者的访问本身,已经是一种信号:当商业利益足够大时,制裁名单上的名字也可以出现在谈判桌对面。这种“制裁不中断对话、争端不停止合作”的相处模式,正在成为大国博弈下经贸往来的新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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