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高考考完了,到家鞋一甩,说了句妈我睡会儿,人就没了动静
我推开客房的门,她整个人横在床上,鞋都没脱,一只帆布鞋挂在脚跟上晃荡,书包带子缠着胳膊,像被什么追着跑了一路,终于跑不动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切好的西瓜,声音压得极低:“睡了?”
“睡了。”我说。
高考最后一科英语考完,我跟我妈去接她。校门口全是鲜花和横幅,她夹在乌泱泱的人群里走出来,脸上一片空白,不像别的孩子又哭又笑,她就那么平平地看了我们一眼,说:“妈,回家吧。”
车上她靠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掉,她忽然说了句:“我把答题卡涂错了。”我妈一激灵,差点变道。她又补了句:“骗你的。”然后就笑了,笑完又不说话了。
到家鞋一甩,她就这么睡过去了。
我坐在地板边上,盯着她看。她小时候睡觉不老实,满床打滚,有次滚到地上都没醒,裹着被子像只蚕。现在她睡成一条笔直的线,两只手攥着拳头贴在胸口,那种睡姿我从没见过——像一个弓到极点的弹簧,忽然被允许松开,还没来得及恢复形状就凝固在那里。
我妈在厨房收拾声音极轻,碗碰碗都是用指尖垫着放。我爸在客厅来回踱步,拖鞋擦着地板沙沙响。他踱了十几圈,终于忍不住凑过来,探着脑袋往门缝里瞧:“还睡?”
“还睡。”我说。
他看了半天,退回去的时候悄悄说了句:“让她睡。”
这一觉从下午六点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中间她翻过一次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听,她说的是“还有五分钟”。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这三年,她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闹钟响第一遍她就弹起来,从不赖床。有次我起夜经过她房间,凌晨一点,门缝漏出一道细细的光,推门一看,她趴在一摞卷子上睡着了,笔还攥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好大一团墨。
她醒的时候,先伸了个懒腰,那懒腰长得像要把身体里所有打了结的筋都抻开。然后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愣了几秒,忽然转头看见我。
“老舅,”她嗓子哑哑的,“我考完了?”
“考完了。”
她“哦”了一声,光着脚跳下床,走到客厅。我妈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她接过去,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抬起头说:“妈,我其实最后一题真涂错了。”
我妈手里的锅铲顿住了。
“但是,”她咧嘴笑起来,“那道题本来就不会,涂错跟涂对,都是零分。”
我爸在旁边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攒了三年的,终于吐干净了。
她喝完粥,把碗往桌上一搁,又赖回床上去了,这回她换了个姿势,摊成一个大字,把整个床占满了。
我帮她脱掉那只一直挂着的帆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后跟已经歪了。三年,她穿着这双鞋走过多少路呢?凌晨五点的路,深夜十一点的路,雨天跑着去赶公交的路,雪天踩着咯吱响的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今天这个傍晚,通向她把鞋一甩、说一句“妈我睡会儿”就再也撑不住的瞬间。
我妈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那个大字型的人,忽然说:“她小时候睡觉,必须攥着我的手指头。”
“现在不用了。”我说。
我妈摇摇头:“现在也可以。”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把她女儿散在脸上的一绺头发拨开,手指停在孩子脸颊旁边。睡着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手伸过来,攥住了我妈一根手指头,又沉沉睡过去了。
窗外蝉声忽然炸开,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个夏天可以放声叫了。
我轻轻把门带上。
让她睡吧。往后还有长长的、不用被闹钟叫醒的日子等着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