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沓小票塞进信封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不是气的,是心里头憋了六个月的那股劲儿,终于找到出口了。
小票攒了厚厚一叠,超市的、菜市场的、外卖平台的,每一张我都拿荧光笔标出了金额。
最贵的那几笔圈了红圈——波士顿龙虾,三百六;空运来的云南菌子,两百八;进口车厘子,一箱一百五。
这半年我天天做最贵的菜,小票一张没扔,全攒在厨房抽屉那个铁皮饼干盒里。
信封上我已经写好了婆婆家的地址。
邮票贴了两张,怕超重。
客厅那头传来小姑子晓雯的笑声,她在跟她妈视频。
声音又甜又脆,跟半年前拖着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时一模一样。
那天她也是这样笑的,说嫂子,我公司离你们家近,暂住一阵子,找到房子就搬。
一阵子,一住就是六个月。
房租没提过,水电没问过,连垃圾袋用完了她都没买过一卷。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她房间门口,瞥见里头堆着三个快递纸箱,还没拆。
门没关严,能看见梳妆台上摆着我上周买的雅诗兰黛精华液——我那瓶自己没舍得用,她说嫂子这个牌子好好用,我就说那你拿去试试。
试到现在也没还。
水杯搁在灶台上,我没喝。
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这半年我每天做完饭都要把厨房擦一遍,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灶眼拿牙刷刷。
不是爱干净,是不想给自己留一点闲下来的空档。
一闲下来就会想,凭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张广场舞的照片。
我没点开。
铁皮饼干盒还搁在抽屉里,我拉开看了一眼。
小票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我列的账单。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六月水电费均摊多少,七月买菜钱超支多少,八月她朋友来家里聚餐我买了多少菜。
我没打算真要这钱,但我得让自己记住,每一笔我都记着。
晓雯的笑声又从客厅传过来,这回她说的是妈你放心,我在这边挺好的,嫂子对我特别好。
我捏着信封,封口还没粘。
窗外头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拖得老长。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铁皮饼干盒发了会儿呆。
盖子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
这个盒子是我结婚那年我妈给我的,说拿来装针线。
我没装过针线,拿来装了六个月的账单。
信封最终还是粘上了。
我拿胶棒涂了三遍,怕它半路散开。
晓雯挂了视频,趿着拖鞋走过来,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嫂子,晚上吃啥?
我把信封翻过来扣在台面上,回头看她。
你想吃啥?
随便,你做的都好吃。她说完又趿着拖鞋走了。
我拿起那瓶没开封的蚝油,拧开盖子,闻了闻。
味道很冲,海鲜发酵的那种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处。
灶台上那盏灯亮得有点晃眼,灯罩里头积了只小飞虫,黑黑的一个点。
信封在台面上躺着,白色的,鼓鼓囊囊的。
我拿起它,走出了厨房。
02.
晓雯是去年十二月初搬进来的。
那天下了场雨,她拖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呢子大衣上全是水珠子。
我拿毛巾给她擦,她说不用,站在玄关那儿跺了跺脚上的泥,笑得跟朵花似的。
嫂子,我跳槽到这边一个公司了,实习期工资低,租不起附近的房子,先在你这儿挤一挤,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后是春节。
年夜饭是我做的,十二个菜,她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在家过年真好。
底下她妈评论:在你嫂子家要懂事。
她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没吭声。
正月十五那天,她提过一次生活费的事。
吃完元宵,她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了句嫂子,等我发了转正工资,给你补点生活费。
我说不急。
她说那行,我先攒着。
这一攒,攒到了三月份转正,攒到了四月份涨薪,攒到了五月份她换了新手机。
生活费的事再没提过。
三月份我开始做贵的菜。
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有一天在超市看见活的波士顿龙虾,水箱里趴着,钳子拿皮筋绑着,标价一百八一只。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两只。
那天晚上晓雯吃得特别开心,连虾壳里的汤汁都拿馒头蘸干净了。
她说嫂子你太会做饭了,比我妈做的好吃一百倍。
从那以后我就收不住了。
空运菌子、进口牛排、活石斑鱼,什么贵买什么。
每次看她吃得满嘴流油,我心里就舒坦一小会儿,然后那股舒坦劲儿很快就散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我开始留小票。
最开始是随手塞在围裙口袋里,后来多了,就找了个铁皮盒子专门装。
超市的小票时间长了字会褪,我就拿透明胶带一条一条贴住。
菜市场没有小票,我让摊主写收据,人家不愿意,我就自己记在本子上,写上日期、买了什么、多少钱。
四月份她带了个朋友回来吃饭,说是同事。
我做了六个菜,花了四百多。
她朋友夸她你嫂子真好,她说那当然。
吃完饭她们俩窝在沙发上聊了三个小时,碗是我洗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咋了。
我说没事。
他说晓雯最近是不是该交点生活费了。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问,翻过去又睡着了。
五月份她妈来了一趟,住了一个礼拜。
婆婆来了,我更得好好做。
每天换着花样,鸡鸭鱼肉不带重样。
婆婆夸我能干,说晓雯跟着你们我放心。
走的时候塞给我五百块钱,说是这几天的菜钱。
我没要,推回去了。
她也没坚持,把钱揣回兜里,说了句那就辛苦你了。
晓雯送她妈去车站,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
嫂子,我妈说你人真好。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甜的,齁嗓子。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翻铁皮盒子,里头的小票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不算水电煤气,光买菜和日用品,六个月多花了将近一万二。
我把计算器清零,合上盖子,放回抽屉最里头。
窗外有只猫在叫,声音又细又长,像小孩哭。
![]()
03.
六月初,晓雯带回来一个男的。
说是同事,但吃饭的时候那男的给她夹菜,她耳朵红了。
我没多问,多做了一道清蒸鲈鱼。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他们在客厅聊工作,我在厨房收拾。
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盖住了外头的说话声。
那男的走了以后,晓雯蹭到厨房来,靠着门框看我洗碗。
嫂子,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就是家里条件一般,我妈肯定看不上。她叹了口气,指甲抠着门框上的漆。
我没接这个话茬,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轻。
嫂子,你说两个人在一起,钱重要吗?
我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过日子嘛,柴米油盐都是钱。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个周末她又带那男的回来吃了两顿饭。
我照常做贵的,甚至比平时更用心。
油焖大虾、红烧排骨、清蒸石斑,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那男的夸我手艺好,晓雯在旁边笑,说我嫂子是全天下最好的嫂子。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六月中旬,我发现了第一件让我真正不舒服的事。
那天我休班在家,晓雯去上班了。
我去她房间收脏衣服——这半年她的衣服都是我洗的,她说洗衣机她不会用,我说行。
床头柜上搁着一沓纸,我以为是什么文件,没想多看。
但最上面那张露出了半个红戳,我扫了一眼,是银行的存款回执单。
我没忍住,拿起来翻了翻。
三张定期存单,加起来十五万。
日期是最近三个月的,每个月存五万。
我把回执单原样放回去,走出房间,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
沙发垫子底下压着她的一只袜子,我抽出来,搁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有她喝了一半的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圈印子。
那天晚上我做饭的时候,盐放多了。
晓雯吃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啥。
我老公喝了三杯水。
吃完饭我在厨房刷锅,钢丝球蹭着铁锅底,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我刷了很久,刷到锅底能照出我的脸。
脸很模糊,变形了,眼睛不是眼睛,嘴不是嘴。
那晚我翻出铁皮盒子,把最近半个月的小票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荧光笔没水了,我去书房找了支新的,把金额一笔一笔圈出来。
圈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留下一个蓝色的小洞。
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窗外的猫又叫了,这回是两只,一高一低地对着叫。
我合上铁皮盒子,放回抽屉。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使劲一推,里头有什么东西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打开看。
第二天早上,晓雯出门前跟我说,她男朋友下周末想来家里吃饭,商量点事。
我问什么事,她笑了笑没说,换了鞋走了。
玄关那儿她脱下来的拖鞋歪着,一只底朝天,露出磨得发亮的鞋底纹路。
我把拖鞋摆正,去厨房开始列下周的菜单。
![]()
04.
那顿饭定在了周六晚上。
我从周五就开始准备。
牛腱子提前卤上,海参泡发,排骨腌好。
周六一大早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活虾、鲈鱼、时令蔬菜,又去超市拎了一箱进口啤酒。
收银小票打出来老长一条,我叠好塞进裤兜里。
晓雯下午请了半天假,在家收拾屋子。
她难得主动拖了地,还把她房间里的快递纸箱都拆了,摞在门口准备扔掉。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纸箱上印着各种品牌名字,护肤品、衣服、鞋子,有一个箱子上写着轻奢女包。
嫂子,晚上辛苦你了。她笑眯眯地说,手上涂着新买的指甲油,颜色是那种透亮的裸粉色。
我没说什么,进厨房开始忙活。
晚上六点半,那男的来了。
这回不是空手,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晓雯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给他使了个眼色,他赶紧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嫂子,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一点心意。
我没接。
晓雯替我接了,塞到我围裙口袋里。
嫂子你拿着,他的一点心意。
红包薄薄的,我捏了一下,大概两百块。
那顿饭我做了八个菜。
油焖大虾、清蒸鲈鱼、红烧排骨、卤牛肉、葱烧海参、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汤。
桌子摆不下,汤搁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饭吃到一半,那男的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嫂子,哥,我跟晓雯商量了,我们想结婚。
我老公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我没动,看着他。
但是呢,我们俩手头都紧,首付还差一些。晓雯说你们一直特别照顾她,我就想……他搓了搓手,能不能先借我们二十万,等买了房慢慢还。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
晓雯在旁边低着头,拿筷子戳碗里的排骨,戳了好几下没夹起来。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晓雯先开口了。
嫂子,我知道这半年你对我特别好,我心里都记着的。等我买了房,一定好好报答你。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妈那边我还没说,她肯定不同意我嫁给他,我就指望你跟哥支持我了。
我看着桌上那盘油焖大虾,虾壳红得发亮,葱段炸得焦焦的,油光浮在酱汁上。
这道菜我做了两个小时,从挑虾线到熬虾油,一步没省。
二十万。我说。
不是问句,就是重复了一遍。
对,二十万。那男的说,我们打了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围裙口袋里那个红包硌着我的腰。
我拉开抽屉,拿出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
小票和账单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上面那张是今天买菜的小票,总额四百八十六块七。
我拿着铁皮盒子走回客厅,搁在饭桌上,挨着那盘吃了一半的油焖大虾。
晓雯,这半年你住在这儿,生活费一分没交过。我把盒子里的小票倒出来,铺了半个桌子。
这些是你来以后我买菜的小票,每一张我都留着。不算水电煤气,光这些,一万两千三百多。
晓雯的脸白了。
你每个月存五万定期,买轻奢包,涂一百多一瓶的指甲油。你男朋友来吃饭,我做了八个菜,他给我塞了两百块红包。我把那个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小票旁边。
然后你问我借二十万。
客厅里没人说话。
那男的筷子搁在碗上,没放稳,滚下来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晓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嫂子,你翻我东西?
你房间门没关。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存钱是为了买房!你以为我愿意住在这儿看你脸色?我每天都要笑着跟你说好话,你以为我不累?
我看着她,没说话。
冰箱压缩机停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我老公站起来,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
明天我把这半年的账单整理好,发给你妈。我把小票一张一张收回铁皮盒子里,盖好盖子。
钱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晓雯愣在那儿,眼眶红了,这回是真的红了。
她转身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男的坐在饭桌前,手足无措地看着一桌子剩菜。
我走进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水槽里泡着没洗的锅,油花漂在水面上,五颜六色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婆婆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上周,婆婆发了个养生文章,我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删了又打。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搁在灶台上。
灶台上那盏灯还亮着,灯罩里那只小飞虫还在,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了。
05.
我没发微信。
我直接把信封寄了。
邮局就在小区门口那条巷子拐过去,我早上去上班的时候顺路投进了邮筒。
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咚的一声,很轻,像一颗石子丢进很深很深的井里。
那一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两次,我还是没接。
下午三点,我老公打来了。
妈收到你寄的东西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
她看了。
嗯。
她哭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办公室的空调吹得我后脖颈发凉,窗户外头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雨的样子。
晓雯下午被妈叫回去了。他顿了顿,妈让我跟你说,晚上她过来一趟。
行。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黑了,我动了一下鼠标,又亮了。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下班回家的时候,婆婆已经到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搁着那个铁皮饼干盒,盖子开着,里头的小票和账单被翻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放了回去。
晓雯不在。
婆婆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她眼睛是肿的。
孩子,妈对不住你。
我站在玄关那儿,鞋还没换。
这句话我没想到。
我想过她会替晓雯说话,想过她会怪我做得太绝,想过她会说一家人何必算这么清楚。
但她第一句话是对不住你。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婆婆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茶几上。
是一本存折,红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了。
这个存折,是晓雯她爸走的时候留给我的。婆婆把存折翻开,推到我面前。
里头有十二万,是她爸一辈子的积蓄。她爸走之前跟我说,这钱是留给晓雯的嫁妆,谁也不能动。
存折上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最早一笔是二十年前的,最晚一笔是去年存的五千块。
每一笔都不大,几百、一千、两千,攒得很慢很慢。
晓雯不知道有这本存折。婆婆的手指头摸着存折的边角,指节粗大,关节处全是老茧。
她一直以为她爸什么都没留下。我没告诉她,是因为她爸临走前交代了,这钱要等她真正需要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她要是早知道了,早就花光了。
窗外的天彻底阴下来了,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这半年住在你这儿,不是不想交生活费。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她每个月工资一发,先给我打三千。我让她别打,她不肯。她说妈你一个人不容易,爸不在了,我得管你。
我愣住了。
她存的那些定期,是给她自己攒的首付。她不敢跟我说她谈了个对象,怕我不同意。那男的家里确实不行,她怕我操心,什么都自己扛着。婆婆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不说,笑嘻嘻的,让你以为她没心没肺。
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客厅里没开灯,暗得看不清婆婆脸上的表情。
你寄来的那些小票,我一张一张看了。婆婆把手按在铁皮盒子上,这半年,你给她做了那么多好吃的,她在我这儿打电话的时候总说嫂子对她好,比亲姐还好。她说她以后买了房,一定要请你去住,给你做一桌子菜。
我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本存折。
红色封皮上印着银行的标志,烫金的字已经褪色了,模模糊糊的。
这十二万,我本来想等她结婚的时候再给她。但今天收到你寄的东西,我想了一下午。婆婆把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这钱,先还你这半年的生活费。剩下的,算我替晓雯给你赔不是。
我没接。
雨声很大,整个屋子都是水汽的味道。
厨房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灶台上那盏灯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槽里还泡着昨晚的锅,油花凝成了白色的油脂,浮在水面上。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油脂慢慢化开,打着旋流走了。
我把锅刷了。
钢丝球蹭着铁锅底,刺啦刺啦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刷完锅,我擦了手,走回客厅。
婆婆还坐在那儿,存折搁在茶几上,她没动。
我把存折拿起来,合上,塞回她手里。
妈,这钱您留着。我在她旁边坐下,晓雯的嫁妆,不能动。
婆婆攥着存折,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生活费的事,翻篇了。我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皮饼干盒,盖子上的锈迹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这个盒子,我也不留了。
婆婆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我送她到门口,她回过头,拉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硬茧,硌得我手背生疼。
但她握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晓雯的拖鞋还搁在那儿,鞋尖朝外,像是随时准备出门。
我弯腰把拖鞋捡起来,放进鞋柜里。
手机响了,是晓雯发来的微信。
只有三个字:嫂子,对不起。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搁在茶几上。
雨停了。
窗外有鸟叫,很脆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
06.
晓雯是周日晚上回来的。
她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挂面下了两碗,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不敢进来。
嫂子。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吃饭没?
她摇头。
洗手,吃面。
她把塑料袋搁在灶台上,去洗手间洗了手。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外头的风吹的。
两碗面端上桌,面对面坐着吃。
吃了一会儿,她把筷子放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
是一瓶雅诗兰黛精华液,跟我之前给她那瓶一模一样,全新没拆封。
嫂子,这个还你。她低着头,拿筷子戳碗里的荷包蛋,戳破了,蛋黄流出来,染黄了一小片面汤。
之前那瓶我用完了,没来得及买新的还你。
我把盒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她手边。
你用吧,我有一瓶还没拆。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桌上,她拿手背去擦,擦完又掉。
嫂子,我真的不知道我妈每个月拿我的钱……她抽了一下鼻子,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她退休金够用,我以为她过得挺好的。
你妈比你想象的要强。
那存折的事,她今天下午才告诉我。晓雯拿纸巾擤了擤鼻子,她说爸走了二十年,她每个月都往里存一点,存了二十年。她说那是给我的嫁妆,谁也不能动,她自己生病都没动过一分。
厨房里烧开的水壶响了,我起身去关火。
水蒸气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嫂子,这半年我不是故意不交生活费。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我每个月给我妈打完钱,剩的真的不多。我想着等我攒够了首付,买了房,一定好好补偿你。但我没脸跟你说,我怕你觉得我穷,看不起我。
我关了火,转过身看她。
她坐在饭桌前,面前那碗面已经坨了,葱花黏在碗边上,荷包蛋的蛋黄凝成了一小块。
我从来没看不起你。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走过去,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哭。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屋里的灯光,和她的影子。
等她哭够了,我把面端回厨房热了一遍,重新端上来。
她低着头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像是在数。
吃完面,她去洗碗。
我没拦她。
她站在水槽前,开了热水,挤了洗洁精,拿海绵擦碗。
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外擦了两遍,冲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了那个铁皮饼干盒。
里头的小票和账单还在,我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五月,每一天的菜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荧光笔圈出来的数字,在灯光下有点刺眼。
看完以后,我把它们摞整齐,走到厨房。
晓雯回头看我,手上还拿着一个碗。
我把那沓小票塞进垃圾桶里,盖上盖子。
翻篇了。
她愣在那儿,手里的碗没拿稳,磕在水槽边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没碎。
我回到客厅,把铁皮饼干盒的盖子合上。
盒子空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盖子上的锈迹还在,磨不掉。
我把它放进橱柜最里头,关上了柜门。
后来呢。
后来晓雯还是住在我家,但她开始交生活费了。
不多,一个月八百,我说五百就行,她非要给八百。
她把那男的带回家又吃了一顿饭,这回没提借钱的事,吃完饭主动洗了碗。
再后来她跟那男的分了,说是她自己提的,觉得不合适。
她妈打电话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说分了也好,不着急。
那个铁皮饼干盒我一直没扔。
有一回我买了一大包酵母粉没处放,把它从橱柜里翻出来,装酵母粉。
盖子盖上去的时候,严丝合缝,刚刚好。
昨天晓雯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递给我一杯,说嫂子,你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甜的,但没那么齁嗓子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长了,藤蔓垂下来,叶子绿得发亮。
晓雯拿喷壶喷了两下,水珠子挂在叶面上,亮晶晶的,晃了一下,掉下来,落在窗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印。
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那盏灯亮着。
灯罩里干干净净的,那只小飞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理掉了。
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
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骨头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