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山魈诡事:1959年采药人夜宿破庙,醒来发现被倒吊在房梁上
陈老栓推开那扇破庙的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哑的"吱呀",像谁在黑暗里捏着嗓子笑了一下。
他站在门槛外犹豫了片刻。山里的天暗得早,刚才还能看见对面山脊上的松树轮廓,一转眼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山风夹着湿气从谷底翻上来,吹得他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
他抬脚跨过门槛。
庙不大,一间正殿加两间塌了半边的耳房。正殿里的泥像早倒了,碎成一堆分辨不出面目的土块,歪在墙角,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供桌断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桌面上一层厚厚的灰,灰上印着几个动物的小爪印,圆圆的,像猫,又比猫的大些。
陈老栓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供桌上。背篓里是今天采的药材——黄精、党参、还有小半捆石韦。他伸手扒拉了一下药材,确认没压坏,才从背篓底层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苞谷饼。他又解下腰间的葫芦,晃了晃,水还有大半葫芦。
他在供桌旁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墙根有几捆干稻草,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虽然发灰了但还算干燥。他把稻草铺开,坐上去,靠着墙壁,咬了一口苞谷饼慢慢嚼。
庙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吹过破掉的窗格,把糊在窗框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啦啦响。陈老栓嚼完一块饼,灌了两口水,把蓑衣裹紧了些,闭眼准备睡觉。
他闭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他听见庙里有别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用爪子在木头上轻轻挠着,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声音从泥像碎块的方向传来的。
陈老栓从腰后摸出他的采药镰刀握在手里。镰刀不长,但刀刃磨得快,割藤蔓跟切豆腐似的。他握着镰刀站起来,往泥像碎块那边走了两步。
挠声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堆土块——苔藓完好,表面没有新鲜的抓痕。他直起身,挠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换了方向,从头顶传来的。
陈老栓猛地抬头。
正殿的房梁上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么。但房梁的横木上有几道浅浅的白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留下的。那些白痕很新鲜,木茬子还泛着浅色,不是旧印子。
他退后两步,靠回了墙根。他把镰刀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重新裹紧蓑衣躺下去。这回他没闭眼,睁着一条缝盯着房梁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挠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破窗灌进来撞在泥像碎块上发出的细微呼啸。
陈老栓的眼皮越来越沉。他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合上了。
第二天他是被冷醒的。浑身冰凉,脑袋发胀,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从破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得他眯起了眼。
他想翻身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准确地说,是他翻不动。他的两条胳膊被什么东西反绑在背后,手腕上勒得生疼,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
他被吊在了房梁上。
陈老栓的头皮炸了一下,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使劲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没有变化——破庙的地面离他的脑袋不到三尺,他能看见地上自己的背篓翻倒了,药材撒了一地,葫芦滚到了泥像碎块旁边。供桌也翻了,那半块苞谷饼掉在地上,被踩碎了。
他挣了挣手腕,绳子勒得更紧了。他低头翻着眼睛往后看,绑他手腕的是一根灰白色的东西,粗得像指头,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藤皮又不像藤皮,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材质的绳子。
他吊在那儿晃荡了两下,身体的重力让手腕的勒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想用脚去够地面,但脚腕上也被捆着,捆得结结实实,两条腿并在一起,脚尖离地面还差半尺。
他使劲弓起腰腹想把自己荡起来,荡到最高处时猛地一收腹,上半身抬起来一些,可手腕被绑在身后,他够不着绳结。试了三次,他已经满身汗了,额头上的汗珠子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把灰尘洇出一小片深色。
庙门口忽然有脚步声。
陈老栓僵住了,悬在半空中不敢动。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的,从庙门外面进来,经过门槛,在正殿的中央停住了。
他歪着头往那个方向看,只看见一双脚。赤着的,脚掌宽大,脚趾又长又粗,脚背上长着一层灰褐色的短毛。那双脚站在正殿中央的灰尘里一动不动,脚趾头微微蜷着,像在试探地面的温度。
陈老栓的嗓子干了。他想喊"谁",但声音卡在喉咙口出不来,只发出一声干哑的"嗬"。
那双脚动了。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脑袋上方。他仰头往上,终于看见了那东西的全貌。
不是人。
那东西蹲在他脑袋旁边,脸离他不到两尺。它的脸是青灰色的,没有眉毛,两只眼睛圆得像山核桃,眼球是浑浊的琥珀色,瞳孔是一条竖缝。鼻子塌平,嘴巴很大,嘴角往下撇着,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它的头上长着一蓬灰黑色的硬毛,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像戴了顶毛茸茸的帽子。
最让陈老栓发毛的是它的眼神。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盯着他,没什么表情,就是盯着,像猫看一只刚抓到的老鼠,不急着吃,先看看。
那东西伸出爪子碰了碰他的脸。爪子上有五个指头,指端是圆钝的,指甲却尖长,黑得发亮,划过他脸颊的时候留下三道浅浅的白印子,不疼,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它缩回爪子,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那双赤脚踩在灰尘里,无声无息的,走到庙门口消失了。
陈老栓吊在房梁上,心脏跳得像擂鼓。他等了好一会儿,确定那东西走远了,才重新开始挣扎。这回他换了个方法,不猛地荡了,改用腰腹的力量一小截一小截地往上蹭,蹭到手指能够到绳结的位置,然后用指甲去抠。
那绳子不知是什么材质,韧性极强,指甲抠上去滑不溜手,根本使不上力。他抠了半晌,指甲劈了一根,绳结纹丝不动。
他垂下手,吊在那儿喘粗气。汗水把蓑衣浸透了,黏在后背上。他低头看见地上的葫芦——葫芦离他的脑袋只有两尺远,但他够不到。
他就那么吊着,吊了一个多时辰。太阳从破窗格子里移进来,照在地上那摊药材上。黄精的根茎在太阳底下慢慢变软,党参叶子卷了边。他看见一只蚂蚁爬过来,沿着葫芦的绳子往上爬,爬到葫芦嘴上钻进去又钻出来,然后顺着绳子爬走了。
他盯着那只蚂蚁,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把身体使劲荡起来,荡到最高点时猛地一扭腰,让自己转了个方向。他忍着肩膀被拽脱臼似的剧痛,把被绑住的双手往上一抬,手腕压在房梁的横木边缘上,然后用指甲去磨那根绳子,在横木边角上反复地蹭。
绳子的纤维被木头的棱角一根一根磨断。他磨了不知多久,肩膀酸得像灌了醋,手腕的皮肉被绳子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他知道那东西还会回来。
终于"啪"一声轻响,绳子断了。
他从房梁上摔下来,整个人砸在泥地上。脑袋磕在供桌的断腿上,眼前一黑,金星乱冒。他趴在地上喘了老半天,才慢慢用牙咬开脚腕上的绳结。
绳结咬开的时候,他的牙被绳子的涩味激得流了口水。他趴在地上干呕了两下,然后翻过身躺着,看着头顶那根房梁——上面还剩半截断绳,晃晃悠悠地垂着。
他躺够了,撑着地面坐起来。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皮破了,渗着血丝。他活动了活动手指头,还好骨头没伤。
他爬起来,把翻倒的背篓扶正,把散落的药材一根一根捡回来。黄精的根茎上沾了灰,他拿袖子擦了擦。党参的叶子被踩烂了不少,他把好的挑出来,烂的扔了。葫芦里的水洒了一半,还剩半葫芦,他仰头灌了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水灌下去呲啦一声响。
他捡东西的时候,在地上发现了几样不该有的东西。
供桌底下的灰尘里有一根烟袋锅,铜锅子,竹烟杆,烟嘴是玉的,很旧了,玉嘴上有一道裂纹。他把烟袋锅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铜锅子内壁有一层厚厚的烟垢,是被人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泥像碎块旁边的墙缝里卡着一只千层底布鞋,左脚的,鞋底磨穿了,鞋帮上绣着个"李"字。鞋不大,最多三十六七码,不像是男人的脚。
他蹲在泥像碎块前面想了想。这两样东西不是他的,也不是昨天他进来之前就在明面上的——他昨晚用镰刀的时候扒拉过这堆泥像旁边的地面,那时候他记得地上什么也没有。
它们是被从上面扔下来的。他抬头看了看房梁,房梁两侧的阴影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昨晚在他之前,这根房梁上可能吊过别人。
他把烟袋锅和那只鞋都放进了背篓,背篓底下用药材盖住,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庙门口的光线晃了一下。
那双赤脚又站在门口了。脚背上灰褐色的短毛微微竖着,趾尖朝着他的方向。
陈老栓没有动。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他的采药镰刀攥在手里。镰刀刀刃上还沾着昨晚割藤蔓留下的绿汁,已经干了,粘粘的。
那东西跨进了门槛。
这回他看清了它的全身。大约有四尺多高,佝偻着背,两条前肢比后肢长,垂下来的时候指头尖几乎碰到地面。全身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短毛,但肚子上的毛是白的,在从破窗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灰白的光。它走路的姿态很怪,不像是四条腿爬,也不是两条腿站,而是半蹲半走,膝盖弯着,身体往前倾,像一个人提着裤子在雨里小跑。
它停在他面前七尺的地方,歪着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眨了眨,瞳孔微微收缩。它的鼻孔翕动了两下,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陈老栓把镰刀举起来,刀尖对着它。他的手在抖,但刀尖稳住了,指着那东西的胸口位置。他记得老人说过,不管什么畜生,胸口和喉咙是软的,一刀扎进去就跑不了。
那东西盯着刀刃看了两眼,然后忽然坐了下来。它就那么蹲坐在他面前,两条前肢撑在地上,像狗一样坐着,歪着头,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猫在撒娇又像母鸡孵蛋时喉咙里滚的闷响。
陈老栓举着镰刀跟它对峙。他的手越来越酸,镰刀越来越沉,那东西就那么坐着看着他,既不靠近也不后退。庙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一些,云把太阳遮住了,破窗里的光变成柔和的灰白。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那味道从他身后的泥像碎块方向飘过来的,淡淡的,像烧过的艾草混着一丝甜腥,有点像——他想了半天——像有人用艾草煮了一锅猪血。
他猛地转头。
泥像碎块后面站着一个东西。跟前面蹲坐的那只差不多大,但毛色更深,近乎黑色。它的爪子里捧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正低头用鼻子闻着,闻了两下又抬头看着他,跟前面那只一样歪着脑袋。
两只。
陈老栓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的镰刀只能指向一个方向。他缓缓地转过身,把后背靠在墙上,让两只东西都在他视线范围之内。前面那只还在蹲坐着,后面那只捧着那团灰白东西站在原地,像在等他先动。
他认出了那团灰白的东西是什么——是他的蓑衣。他昨晚睡觉时裹在身上的蓑衣,刚才从房梁上摔下来之后他光顾着喘气了,没顾上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东西拿走了。
那只黑毛的把蓑衣放在地上,然后也坐了下来,跟前面那只并排坐着,两只都歪着头盯着他。四只琥珀色的竖瞳在灰白的光线下幽幽地亮着,像四盏没有点亮的小灯笼。
陈老栓的背贴着墙慢慢往下滑,滑到地上坐了下来。镰刀还举着,但刀尖开始晃了。他的手腕疼得厉害,勒伤的地方血丝渗出来黏在袖口上,把蓝布袖口染成暗红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是怎么被吊上房梁的?
昨晚他睡在墙根底下,裹着蓑衣,镰刀放在手边。他记得自己一直睁着眼听着房梁上的挠声,后来实在太困了,眼皮粘在了一块儿。然后呢?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一个一百四十多斤的成年男人,就算睡得再死,被绑住手脚吊到房梁上也该醒了。
他完全没有感觉。
他盯着面前那两只东西,脑子里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这俩玩意能让他睡着,毫无知觉地睡着。昨晚他眼皮粘住的那一刻,不是困,是它们让他困了。
那只灰褐毛的又动了。它慢慢爬过来,爬到他跟前,伸出一只爪子,用那根尖长的黑色指甲碰了碰他的镰刀刀刃。指甲碰上刃口的瞬间,发出"叮"一声轻响,像两根细铁条碰了一下。它缩回爪子,看了看爪尖——没破。
它又伸出爪子,这回是去碰陈老栓的手腕。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后背已经贴着墙了,无处可退。它的指甲轻轻划过他手腕上的勒痕,凉丝丝的,像冰在皮肤上擦过。勒痕处火辣辣的刺痛忽然减轻了一些,他低头看,勒痕周围的青紫颜色变淡了薄薄一层,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
那东西缩回爪子,然后做了一个让他意外的动作。它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来,爪子从身后伸过来拍了拍自己的后背,像在示意他——爬上去。
陈老栓没动。它回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又发出那串"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回节奏急了些,像是在催他。
他咬了咬牙,把镰刀别在腰后,伸手攀上了它的背。它的毛比看起来要软,贴着皮肤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底下的体温比人高一些,暖烘烘的。它稳稳地站起来,驼着他往庙门口走去。
门口那只黑毛的让开了路,跟在后面。陈老栓趴在它背上,不知道它要驮他去哪儿。晨雾已经散了,山林里的光线亮了些,他看见自己昨晚翻过来的那道山梁在不远处,山梁上的松树在风里摇着。
它驮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穿过一片杂木林,沿着一条干涸的山溪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拐进一道窄窄的山沟。山沟尽头是一面岩石,它的爪子按在石面上一块颜色略深的地方用力一推,那块岩石翻转开来,露出一条窄洞。
它蹲下身子,让陈老栓下来。他站在洞口犹豫着往里看,洞里有一股暖烘烘的气流涌出来,带着那种艾草混甜腥的味道,但比庙里浓得多。那味道不让人讨厌,闻久了甚至有点安心。
黑毛的那只从后面挤上来,钻进了洞里。过了一会儿,它又钻出来,爪子里捧着一小捆干枯的草药递给陈老栓。
他接过来看了看——是艾蒿,混着几根他认得的东西:白芷、苍术,都是驱寒祛湿的药材。草药上还带着泥土,是新鲜采的,根须上沾着湿泥,像是刚从山沟里拔出来的。
灰褐毛的那只蹲坐在他面前,伸出爪子指了指他手腕上的勒痕,又指了指那捆草药,然后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像是在跟他说——拿去用。
陈老栓攥着那捆草药站了半晌。太阳从东面的山脊线上爬上来,光照进山沟,照在那两只东西的毛上,灰褐的泛金,黑的泛蓝,每一根毛尖上都在发光。它们的瞳孔在光线里缩成了一条细缝,看着他的时候那条缝微微调整着宽度。
他从腰后摸出了镰刀。两只东西同时往后缩了半步,瞳孔骤缩。
他蹲下来,把镰刀放在地上,刀刃朝里,推到了它们面前。然后他举起那捆草药冲它们晃了晃,说了句:"谢了。"
两只东西对视了一眼。灰褐毛的那只伸出爪子,把镰刀拨到自己跟前,用指甲弹了弹刀刃,又推了回去。
它不要。
陈老栓把镰刀收回来别在腰后,蹲在洞口又看了它们一眼。那只黑毛的从洞里又钻出来,爪子里多了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树皮,树皮的内侧被人用刀刻过,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行字。
他接过来,对着光辨认了半天。字刻得很浅,但还能看清:"采药人李明福,一九三四年秋陷此山,受二灵相救。二灵非妖非兽,乃山中老药农饲之猕猴,活七十余载,通人性。吾在此住月余,今辞归,留此示后来者。"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若见房梁悬人,勿惊,其二灵顽皮作戏。以囊中草药示之,即放。"
陈老栓把树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个"李明福"的名字——他认识。他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三十年代有个姓李的采药高手,进了秦岭深处就再没出来,全村人找了半个多月没找着,都说他摔死在哪条山沟里了。
现在看来他没摔死。他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才走的。那根烟袋锅和那只左脚的布鞋,应该就是这位李明福留下的。
灰褐毛的那只凑过来,鼻子碰了碰陈老栓手里的树皮,又用头顶了顶他的手背,毛茸茸的,像一只大猫蹭人。黑毛的那只蹲在旁边开始舔自己的爪子,舔得很认真,指甲缝里的脏东西一下一下舔出来,然后在地上蹭掉。
陈老栓蹲在那儿看了它们一会儿,把那捆草药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往后退了两步,冲它们拱了拱手,像个给长辈敬礼的后生。
灰褐毛的那只蹲坐着,也抬起一只爪子,冲他摆了摆,像在说"走吧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山沟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沟窄窄的,被灌木丛挡住了大半,已经看不见那个洞口了。两只东西的影子在灌木丛的间隙里一闪,然后不见了。
他沿着山溪往回走,找到了昨天翻过的那道山梁。翻过山梁,远远能看见破庙的屋顶了,灰扑扑的卧在山坳里,像个蹲着的老人。他没再进那庙,远远绕了过去,上了回村的山路。
山路两旁的草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的手腕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勒痕的颜色又淡了几分,边缘已经开始发粉,像是伤口在收口。
他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村口。村口的皂角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见他回来,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栓,咋一夜没回?你婆娘急得去找了好几次。"
陈老栓在皂角树下坐下来,歇了歇脚。他把背篓放下,从里头摸出那根烟袋锅和那只布鞋,放在膝盖上。
"庙里捡的。"他说。
几个老头凑过来看。有人认出那根烟袋锅的玉嘴子,说这不是四十年前李家那个采药人的东西吗?有人说那年他去秦岭里头就再没出来,哪晓得是在破庙里落下的。
陈老栓把烟袋锅收好,说改天托人捎去李家后人手里。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捆干草药,拆开来晾在石板上,艾蒿的叶子在太阳底下卷了边,散发出清苦的药味。
他婆娘从村里跑出来,一路骂他死哪儿去了。他站起来迎了两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只左脚的布鞋递给她看。他婆娘翻来覆去看了看,皱着眉说:"谁的鞋?"
陈老栓把鞋收回来,笑了笑:"一个老熟人的。"
他没解释。那天中午他吃了两大碗苞谷糊糊,又睡了一个时辰,醒了之后坐在院子里洗那捆草药上的泥。艾蒿的根须在水盆里荡开,清水被染成淡黄色。他洗着洗着,听见院子外面有动静,抬头一看,院墙头上蹲着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灰褐毛的,两只琥珀色的竖瞳在日光下缩成两条线,正隔着院墙盯着他看。见他抬头了,它抬起一只爪子冲他摆了摆,然后翻身跳下墙头,不见了。
陈老栓蹲在水盆旁边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洗草药。
水面上他的倒影在晃,脸上带着一条昨晚被指甲划过留下的白印子,还没消。他摸了摸那道印子,不疼,滑溜溜的,像结了层薄冰在皮肤表面。
晚上他睡觉前,把那捆洗干净的艾蒿分了两份,一份晾在灶台上留着用,一份用草绳捆好了挂在院门口的门楣上。夜风从院门缝里吹进来,艾蒿的气味淡淡的,在屋里弥漫开来,不浓,但踏实。
他躺在炕上闭了眼睛。窗外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山涧的水声,远远近近的,混成一片。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没醒,没梦,睡得沉得像一截木头沉在水底。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勒痕几乎消了,只剩下一圈浅淡的褐色印子,再过两天就该彻底没影了。
他出门去挑水,走到井台边的时候,跟赵老栓碰了个对脸。赵老栓看见他手腕上的印子,问了一嘴咋弄的。
陈老栓把水桶放下去,桶底磕到水面,发出"咚"的一声。他提上来满满一桶清亮亮的井水,搁在井沿上。
"让绳子勒的。"他说。
赵老栓问他什么绳子,他没再往下说。他挑着水桶回家了,扁担在肩上颤悠悠的,水桶里的水面微微晃荡,映着天上的云和井台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
他把水倒进水缸,然后站在院子里,朝秦岭的方向看了一眼。山在村子南面,青蒙蒙的一片,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山顶隐在云里看不见。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屋。
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他婆娘掀开锅盖,一股白汽扑出来,带着苞谷糊糊的甜香。陈老栓在灶台边坐下,接过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
烫得他抽了口气。
他婆娘骂了他一句"急什么",拿筷子把锅里的糊糊搅了搅,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
陈老栓端着碗,慢慢吹着气,一口一口喝完。糊糊顺着喉咙流下去,温热地铺在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他放下碗,擦了把嘴,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昨晚睡觉压出来的印子已经消了,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一撮,他用手掌按了按,按不下去。
他也就没再管了。站起来扛上背篓,又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挖黄精。锄头落下去,翻起一片潮湿的黑土,土里有蚯蚓扭着,他拿指头拨到一边,把黄精的根茎完整地起出来。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槐树叶子密匝匝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
陈老栓挖完那棵黄精,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他看见院墙头上落了一只灰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他也转身回了灶屋,去添第二碗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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