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行记——荆州：风雨三国，英雄悲歌

行至荆州古城，城门上苍劲的“荆州”二字，一下子将我拉入风云激荡的三国岁月。

关羽大意失荆州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一代名将的挽歌，就发生在这里。而此刻的荆州，却显得安详而喜气。古城墙上挂满了大红灯笼，护城河水静静地流淌，千年前的战火与风烟早已散尽，唯有一城古韵，静守流年。

旅行没几日，就遇上冷空气横扫湖北，哪里都是雨。天气便是天意，躲是躲不掉了，不如随遇而安。到荆州的第一天，我们冒雨前往张居正故居。阴雨天，访这样一位人物，反倒格外应景。

他是明朝万历朝的真正掌舵人，以一己之力，给垂垂老矣的大明强行续命十年。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充盈国库，论魄力、才干、担当，明朝近三百年，少有人能与之比肩。可权至人臣之巅，从来福祸相依。生前手握朝野大权，一言一行牵动朝堂走向；死后却遭抄家清算，亲人流离四散，一生功过争议不休。

在他的故居，雨丝斜斜地落着，想起在一本书中读到，其墓园曾经长期泥泞荒凉、残碑断砖，历经多年呼吁与修缮，才重焕模样。眼前的宅邸倒还是蛮气派的，青砖黛瓦，庭院深深。不由感慨，世人多艳羡高位荣华、权柄风光，却看不见那高处不胜寒的孤绝，看不见荣耀背后的刀光剑影。身居极致权位，如同站在悬崖上起舞，风光是真，凶险也是真；功绩是真，悲凉更是真。

走出故居，突然想起同样是丞相的诸葛亮，为什么同样是辅政重臣，二人身后境遇却天差地别？孔明受先帝托孤，掌权一生克己守礼，满心只念兴复汉室，行事处处留有余地，举国上下长久感念。张居正借太后、宦官之势执掌朝政，改革利国利民无可否认，只是行事张扬，对年少帝王管束严苛不留情面，子弟门生依仗权势横行朝野，日积月累埋下无数怨怼。前者掌权守本心，公私界限分明；后者一心成事，却疏于修身收敛。原来手握权柄时的自持与格局，早已注定二人身后截然不同的荣辱际遇。

雨一直在下，像是在替历史轻声叹息。次日又是中雨，我们走进荆州博物馆。七千余件珍贵文物，作为时间的见证者，它们无一例外地，都静静地沉默着。隔着玻璃与千年文明遥遥相望，越王剑的凛凛寒光、战国漆器的绚丽斑斓、西汉古尸背后的传奇故事，让人震撼于古人的智慧与审美。这里收藏的不只是文物，更是三千年荆楚文明的鲜活血脉，每走一步，都是一次与历史的深情对话。

第三日，天空飘着细碎的微雨，我们去逛了荆州古城。我觉得天气是来烘托气氛的，来到荆州，登上城墙，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关羽失荆州，进而被杀，于他襄阳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不过短短三个多月。转瞬便兵败失城，人生起落之大，令人扼腕。站在城墙上，心底突然生出几分失重的感觉。

古时的荆州远比现在辽阔，城池最早筑于东汉，南宋改为砖城，现存城墙是清顺治年间依托古旧基址重修。相较襄阳城，荆州古城的体量更为雄浑，城墙、城门、护城河，保存完整。除了小东门外，其余城门皆设瓮城，内外两道城门，古时用来困住攻城敌军，以便“瓮中捉鳖”。

绕城一周有11公里，徒步需要3个多小时。此时，春雨淅沥，无心拉练，古城有6座城门，我们只去了最主要的一个门——东门，即寅宾门，古代专门用来迎朝廷使节和贵宾。这里门楼壮观，瓮城规模也最大。当年关羽镇守此地，常自此门登楼阅兵、迎送往来宾客。赤壁之战后，他独守荆州十年，北抗曹魏、东拒东吴，是独撑一方的主帅。

漫步城墙，这里既是楚国郢都，也是关羽驻守的江陵。那带有“楚”字的战旗，还在风雨中招展。指尖抚过斑驳粗糙的墙砖，耳边仿佛传来久远的号角声，先秦楚韵与三国往事，都沉淀在这座城池之中。身上这身素麻长衫，恰好契合古城沉静厚重的气质。一眼望去，城墙外竟铺展出一片油菜花田，柔软的明黄冲淡了历史的凛冽，为千年古城增添了几分柔和与暖意。

关帝庙，是一定要去拜一拜。相传这里便是关羽镇守荆州时的府邸，刮骨疗毒的典故便发生于此。民间对关公尊崇至极，佛家尊为护法伽蓝，道家奉为关圣帝君，全国各地关帝庙香火旺盛。而在荆州百姓心中，他更有着特殊分量：驻守此地十年，体恤百姓、安稳一方，早已和这座城池结下深厚情谊。

城中老少，几乎人人都能讲几段关公守荆州的往事。关羽的忠、义、信、勇，深深地根植于荆楚大地，化作此地独有的精神底色。每至正月、五月十三关帝庙会，城内锣鼓喧天，四方游人齐聚，追忆武圣千秋风骨。

然而，自古英雄多悲歌，回望关羽的一生，满是忠义热血、传奇跌宕，却终以悲情收场。关羽因为自己的傲气，终究弄丢了自己镇守十年的荆州。这座城池，是他半生功业所在，既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座城，也是关乎蜀汉命运的一座城。

曾几何时，兴复汉室的曙光近在眼前，那个令无数人魂牵梦萦的大汉啊，那个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穷尽一生奔赴的理想，仿佛触手可及。无奈关羽败走麦城，命丧于此，那个骄傲、威武的关羽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连同他的万丈雄心，以及蜀汉一统天下的宏图一同破碎。此后张飞被害，刘备托孤，诸葛亮星落五丈原……那个热血沸腾、群雄逐鹿的三国时代，随着关羽的陨落，便缓缓落幕了。

关帝庙内，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高悬的“忠义千秋”、“威震华夏”匾额，是世人对这位英雄最直白也最贴切的称颂。庙堂里刘备、关羽、张飞，师兄三人相邻而坐，皆是一幅阅尽风云，笑看天下的样子。每逢此境，总会想起这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而后，与友人在荆州作别，他们回武汉，再飞海南，开启旅居生活。我们去往洪湖，开始我们的红色之旅。

2026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