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还在职,就觉得它挺好用;哪天它把我们的工作干掉了,那就恨死它了。”
在2026年夏季达沃斯论坛上,北大博雅青年学者、国发院经济学教授、国发院副院长张丹丹用这样一句大白话,道破了当下无数职场人面对AI的真实心态:既用它,又怕它。
作为一名劳动经济学家,张丹丹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AI到底会让多少人失业?她的回答并不悲观。在她看来,理论上AI能替代的工作范围很大,但真正“照进现实”的可能只有一点点。她反复提醒:不要被那条高企的“理论暴露度”曲线吓到,“如果只看理论暴露度,会觉得很可怕,好像海啸要来了,其实没那么可怕。”理论替代率和实际替代率之间的那道差距,恰恰是一个宝贵的窗口期。在它还没完全照进现实之前,人依然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个窗口还剩多久。“什么时候会走到那个临界点,我也不知道。”张丹丹坦言,每个职业、每个行业都在调整,有的慢慢来,有的可能突然冒出一个新模型,“一下子就到临界点、全替代了”。
张丹丹长期研究劳动力市场,其AI暴露指数的相关方法发表于2024年的《科学》杂志,目前已被学界广泛采用。她还与合作者一起,观察了新加坡的全量招聘数据,以及数万名程序员使用AI的真实情况。
综合三类研究,她得出了几个共性结论:宏观就业数据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但底层的变化已经开始出现:白领的认知型岗位风险更高,整体没有大规模裁员,可初级岗位的招聘明显减少,青年人和应届毕业生,成了最先感受到寒意的一群人。
这也是她说得最重的一句话:“现在毕业生不能再当‘小白’了。”当有工作经验的人尚能凭借积累腾挪,那些还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的年轻人,一旦毕业才开始摸索,“一切就都晚了”。
不过,张丹丹并不主张一味恐慌。“没有哪个职业或行业是‘肯定要被干掉’的,这里面是有选择的。”在她看来,真正的出路不是去和AI硬碰硬,而是找到那些“不会被轻易蒸馏掉”的核心竞争力,把自己的长板发挥到极致。她说得很直接:“你要是拧着自己,我是文科生偏要把理工科搞得特别好,又搞不好、又竞争不过真正有理工优势的人,反而是劣势。”
那么,普通人到底该如何自处?她给出的答案朴素而清醒:“如果你能做你最有优势的事,才能干得过AI。”
![]()
(图源:张丹丹在2026年夏季达沃斯论坛)
以下为张丹丹的精彩观点:
01
理论替代和实际替代之间
是一个宝贵的窗口期
经济大家说:您演讲中有两条曲线:理论替代率、实际替代率,两者之间的差距是一个窗口期。AI已经能完成大量任务,但还没有真正替代。这个判断很关键,我想问,这个窗口期有多久?
张丹丹:我也说不上来。我再解释一下那张图:蓝色线是理论暴露度,红色线是实际暴露度,也就是现在程序员群体在用Claude时,实际观察到的暴露度。我引用的是Anthropic的报告,因为我们在中国还没有做“实际观察到的暴露度”,只做了理论暴露度。
整体来说,理论暴露度是偏高的。因为它衡量的是“AI能在多大程度上把一项工作的工作量减少一半”,这是一个前瞻性的理论判断,实际上可能做不到,所以数值通常偏高。
如果只看理论暴露度,会觉得很可怕,好像海啸要来了,其实没那么可怕。从实际观察看,用AI很可能是互补的,不一定完全替代。AI帮他省下一半工作量,并不意味着他就此清闲一半,他可以把精力放到其他方面,干更多的事,提高劳动生产率。
所以理论暴露度怎么解读其实挺关键的,不要过度解读,也不要看得太悲观。它并不一定100%代表替代,但大家看到之后会产生担忧。
那篇研究很好地提醒了我们:理论暴露度并没有完全照进现实,照进现实的可能只有一点点。在它还没完全照进现实之前,人还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
但什么时候会走到那个临界点,我也不知道。
经济大家说:可以说现在每个行业都处在调整期?
张丹丹:对,每个职业、每个行业都在调整。
这个过程中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可能突然出来一个新模型,一下子就到临界点、全替代了。
比如有些视频模型确实可以一键生成整个视频剪辑,甚至一部剧,这种可能一下子就到临界点了。
但比如程序员,其实AI并没有完全替代程序员,我们的研究显示程序员数量没有减少,而且劳动生产率提升了。
经济大家说:从就业数据看是完全没有减少吗?有数据表明美国硅谷出现了大规模裁员的情况。
张丹丹:至少我们研究的数据是这样。
美国大厂确实裁掉了很多程序员,但这次在夏季达沃斯论坛上,我和很多硅谷企业家聊,大家的共识是:这些人很快就找到了工作,有的快、有的慢,但最终都找到了。因为他们都是非常高级的程序员,很快被中小企业吸收了。
经济大家说:您演讲中提到三种研究方法,我好奇这三种方法的结论有没有打架的时候?您怎么取舍?
张丹丹:这三种方法思路完全不一样,数据也不一样,但结论还是有共性的。
第一,不管是从企业层面、个人层面,还是宏观劳动市场层面,都发现白领工作的暴露风险更高。
第二,三个研究都发现整体劳动力市场的失业没有明显变化,宏观上没有大量失业产生,个别企业可能会有大进大出。
第三,一个很关键的点是,初级岗位的需求确实下降了。没动老人(指老员工),但新招的人少了,大家都在观望、判断未来趋势。
02
AI是被高估了
还是替代还没到来?
经济大家说:对于这个结论,您更倾向于解读为“AI被高估了”,还是“替代只是还没到来”?
张丹丹:好问题,都有可能。
我自己用AI的感受是它蛮厉害的,我倒没太高估它,现在所有工作都离不开AI,它成了我非常重要的助手。
以前做一个项目,真的需要很多学生一起做很多繁琐的数据整理工作。现在有了AI,我可以直接跳过这一步,节省了大量时间。这个捷径谁都不会不走。
至于替代到底来没来,我觉得现在AI还是辅助的成分更多,至少在岗的人工作还没减少。但确实也有一些人可能因此失业,最近也有起诉企业、上法庭说“因为AI工作没了”的案例。
所以,我认为短期内会有不少人受影响,但大多数在岗的人是离不开它的。
经济大家说:所以现在很多人是“既用AI又怕AI”。
张丹丹:对,既夸它又骂它。
大部分人的心态是:只要还在职,就觉得它挺好用;哪天它把我们的工作干掉了,那就恨死它了。
03
冲击中等技能白领和年轻人
毕业生不能当“小白”了
经济大家说:从具体的行业或岗位角度,您认为AI带来的冲击主要发生在哪里?
张丹丹:根据我们的暴露指数:风险更高的是中等技能的白领工作,就是那些容易被AI“蒸馏”(指能力被模型快速学会)的工作。
你可以想想,你的工作AI是不是能很快学会。像你这种需要面对面跟人沟通的工作,AI是做不了的。
其实每个行业都有一部分会被AI替代,也有一部分替代不了。没有哪个职业或行业是“肯定要被干掉”的,这里面是有选择的。有些任务或技能可能不再需要你做了,但其他方面可能更需要人发挥作用。
所以在这个调整期,大家要意识到:哪些能力是你需要的、要培养的、不会被轻易蒸馏掉的,而那部分就是你的核心竞争力,得抓住。
经济大家说:但是,有工作经验的人,他们通常比较了解自己;而刚毕业的大学生很多都是很迷茫的,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们如何意识到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张丹丹:你说得太对了。所以现在毕业生不能再当“小白”了。
学校的教育系统可能要做调整,要帮学生提前理解职场、理解工作。每个职业具体做什么、这些任务本身是什么,要提前让学生了解,知道自己擅长什么、该培养哪些技能。
所以我们现在特别强调以项目为中心的学习:通过完成项目、研究课题,在过程中边学边做、识大局。
另外,提前实习也非常重要,等于提前上班了,你就大概知道这份工作是做什么了。
如果不提前做的话,毕业当“小白”,一切就都晚了。
经济大家说:所以,现在实践比理论更重要?
张丹丹:都重要。
原来更强调基本理论和书本知识的学习,现在是两个都重要,既要又要,对年轻人确实不太容易。
04
做你最有优势的事
才能干得过AI
经济大家说:目前这个大背景下,学生选专业,文科和理科哪个更占优?
张丹丹:短期看,计算机、AI需要大量人才,在市场上更好找工作,所以中国的学生和家长更多是看当下的劳动力市场情况。
但长期看,理工科面临的替代风险也可能上升。美国那边反而是计算机类没人选、很多人选文科。
我觉得大家可以打开视野,看自己适合什么。什么样的人才在任何时期都需要,关键看你个人适合什么。
如果你能做你最有优势的事,才能干得过AI。
你要是拧着自己,我是文科生偏要把理工科搞得特别好,又搞不好、又竞争不过真正有理工优势的人,反而是劣势。
把自己的长板发挥到极致,这是现在的要求。
经济大家说:您作为北大教授,平时跟学生接触多。现在的学生选课有什么特征?
张丹丹:北大的学生反应还是挺快的、很积极。从选课上就很明显:现在AI相关的课程爆满,文学、新闻、跟审美相关的课选的人也很多。
反而是那种基于课本、按部就班的课,学生不太积极。
经济大家说:您的研究中提到的高暴露度职业,如果有学生选择了相关专业,应该如何应对?
张丹丹:如果已经在读,可能要多做一些准备。大学里不一定一个专业干到底,可以多实习,也可以选多个专业,通过辅修、双学位给自己叠加技能,不知道哪个就正好碰上社会需求了。
所以现在对学生的要求也高,得自己做选择。
经济大家说:您观察数万名程序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用AI之后团队变小了。这会是未来企业的发展模式吗?
张丹丹:这次在夏季达沃斯论坛上,我碰到硅谷一家做生物药研发制造的企业。公司成立七年,老总说七年里曾有40个员工,现在只剩4个人,他自己加3个科学家,组织越来越扁平。他把中间管理层,比如HR、会计、行政,全都外包出去了。一个会计可以服务硅谷很多家公司,HR也是,这样公司就不用自己雇HR和会计。
但这种模式在中国适不适用,在其他国家适不适用,得看具体业务。有些业务对公司是保密的,没法外包。
不过我觉得这个模式可能是面向未来的趋势:不是管理层没有了,而是可外包的部分专业化了。
腾讯财经《经济大家说》
文 | 祝玉婷
编辑 | 刘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