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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缩在床上,背对着我。
我伸手碰她的肩膀,她猛地一抖,往旁边挪了挪。
“怎么了?”
“我……我有点累。”
第二晚,第三晚,她总有理由。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整整一年。
那天我喝了不少酒,回家时她正蹲在厕所吐。我冷眼看着,说了一句:“要不咱俩离了吧。”
她顿住,慢慢抬起头。
嘴唇上还沾着水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没说话,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只看了两行,手里的烟就掉在了裤子上。
那上面,写着她得的是什么病。
日期,是我们领证的那一天。
01
我叫林俊楚,三十五岁,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
干了十来年,说不上多好,但好歹攒了点钱,在这小地方也算能过。
相亲认识许婉如那年,我三十三,她三十。
介绍的媒人说,这姑娘老实本分,在镇上的服装厂做了七年,从没处过对象。
第一次见面,她坐在茶馆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杯子。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
可我就觉得她挺好的。安静,不闹腾,一看就是那种过日子的人。
谈了半年,我提了结婚。她当时愣了好一会儿,我看出她犹豫了,心里还咯噔一下。可最后还是点了头。
婚礼办在县里的一家酒店,排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敬酒的时候一个劲地跟亲戚说,这下总算完成任务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我回到新房。
她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敬酒的红旗袍。灯光下看着挺好看的,我心里高兴,走过去想抱她。
她突然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大,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在躲我。
“没……没什么。你先去洗个澡吧。”
我以为她紧张,笑了笑去洗澡了。等我出来,她已经侧着躺下,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钻进被子,凑过去。
她没动,但我感觉到她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咬牙忍着什么。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睡。”
我翻了个身,没再动。
心想,才第一天,急什么。
可第二天晚上也是这样。第三天,第四天。
到了第七天,我忍不住了。
那天我伸手去拉她,她直接弹了起来,整个人缩到床角。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她浑身都在抖。
“你到底怎么了?”
“没……就是……”
“就是什么?”
“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我有点火了,“咱俩都结婚了,还等什么?”
她不说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气又软。最后还是没继续,自己翻身睡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不通。
婚前恋爱那半年,我们也牵手,也拥抱,她虽然害羞,但从没这样过。怎么一结了婚,反而跟变了个人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她,她已经起了,在厨房煮粥。听见我出来,她回头笑了笑,说:“粥快好了,你洗脸吧。”
那个笑,跟平时一样。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0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白天一切正常。
她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拖地,样样都干得利索。
我下班回来,桌上摆着热饭热菜。
邻居都说我娶了个好媳妇,我妈也时不时打电话来说,婉如这人不错,踏踏实实的。
可一到晚上,她就完全变了个人。
天一黑她就坐立不安。我看电视她就在旁边织毛衣,眼睛不敢往我这瞟。我去洗澡,她就先躺下装睡。我一上床,她连呼吸都变轻了,像在装死。
头三个月,我一共碰过她三次。
三次都被她躲开了。
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我说:“你是不是心里没我?”
她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
“不是的。”
“那为什么?”
“我……我就是……”
她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心里烦躁得很。
“算了算了,睡吧。”
那段时间我情绪很不好。白天上班没精神,晚上回来也懒得说话。同事陈兴几次约我去吃饭,我都拒绝了。
有天中午在食堂打饭,陈兴凑过来。
“咋了兄弟,最近看你蔫蔫的。”
“没事,没睡好。”
“跟媳妇吵架了?”
“没有。”
陈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他没再多问,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那阵子她瘦得厉害。
脸颊凹进去,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跟柴火棍似的。吃饭也吃得少,夹两筷子就放下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胃口不好。
我说你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可能是最近天气热。
可我心里清楚,问题不是天气。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就着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睡觉在这干嘛?”
她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我……我睡不着。”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那是什么?”
她赶紧把纸塞进睡衣口袋,“没什么。”
“给我看看。”
“真的没什么。”
她声音有点慌。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强要。
但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她到底瞒着我什么?
03
婚后第五个月,我妈打来电话。
开口第一句就是:“婉如肚子有动静没?”
“妈,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今年都六十二了,跟我一个年纪的,人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们结婚都快半年了,咋还没动静呢?”
“这事又急不来。”
“你是不是不行?”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但你得上点心,早点让我抱上孙子。”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晚上回家,她做了红烧肉。我夹了一块,尝了一口,觉得有点淡。她说盐放少了,怕我吃太咸对身体不好。
我没接话。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抽烟。过了一阵,我开口了。
“婉如,你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什么?”
“检查检查身体。”
她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擦桌子。
“你最近瘦得厉害,又总吃不下饭。”我说,“去查查,万一是哪里有问题,早发现早治。”
“我……我知道了。”
她答应得含糊,我知道她是在应付我。
那段时间我越来越烦。白天上班,陈兴老拿我开玩笑,说我结了婚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拉着脸。我说没有,他非说有。
有天下班,几个同事约着去喝酒,我也去了。
酒喝到一半,陈兴开始吹牛,说他媳妇对他百依百顺,说什么是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我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怎么的,突然说了一句:“女人都一样,也就那样。”
陈兴看着我,笑了一下。
“俊楚,你跟哥说实话,你媳妇是不是不让你碰?”
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看着我。
我觉得脸上烧得慌,“你瞎说什么。”
“别装了。”陈兴拍了拍我的肩膀,“都是男人,有啥不好意思的。我跟你说,这事就得强硬点,你越惯着,她越蹬鼻子上脸。”
我没吭声。
那晚回家,我喝得有点多。推开门,她还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杯温水。
“这么晚回来,怎么不打个电话?”
我看着她,想起刚才酒桌上陈兴的话,想起我妈电话里的催,想起这半年来的憋屈。
“婉如。”
“嗯?”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愣住了。
“我问你,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咱俩是夫妻,可你碰都不让我碰。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更大了。
“你是不是外头有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
她不说话。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说!”
“疼……”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这才发现,我用的力气太大了。
我松开了手。
她蹲在地上,抱着胳膊,小声地哭。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乱又烦。
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04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更僵了。
她做饭,我吃。她洗衣服,我穿。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一顿饭说不上三句话。
我睡卧室,她睡沙发。
有天下班回家,我看见她在厨房熬中药。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苦味。
“你喝的是什么?”
“调理身体的。”
“什么药?”
“就是……补气血的。”
她说话时眼睛不敢看我。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可我开始留意她。
我发现她不光喝药,还偷偷往外跑。有时候说是去买菜,一去就是两三个小时。有时候说是去找朋友,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
有天她出门,我跟了上去。
她没去菜市场,也没去朋友家。她拐进了一条巷子,进了一家小诊所。
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她才出来。手里多了一袋药。
回家的路上,她低着头走得很快。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拐过街角。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把她拦在客厅里。
“你去哪了?”
“买……买菜。”
“买菜买四个小时?”
她脸色变了,“我……我去看了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窜。我伸手去翻她的包。她来抢,我一把推开她。
包被我扯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个钱包,一包纸巾,还有一张医院的单子。
我捡起来看。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就诊科室写着“妇科”。
日期,是三天前。
“这是什么?”
她脸色煞白,伸手来夺。我躲开了。
“你去省城干什么?妇科查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跑省城去看?”
“就是……常规检查。”
“常规检查你瞒着我?”
她不说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我吼了起来,“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她站在那,浑身抖得厉害。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算了。”我说,“咱俩也过不下去了。离了吧。”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俊楚……”
“别叫我。”
“再给我三个月,行吗?”
“等什么?”
“等……等我想明白一些事。”
“到底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哭。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烦又乱。最后把那张单子扔在桌上,回屋去了。
05
第二天是一周里最难熬的一天。
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河边。
坐在石头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抽到第四根的时候,陈兴打来电话,说公司聚餐。
我说不去了。
他说你别老闷着,出来散散心。
我没去。
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不在家。
桌上放着一碗面,已经凉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回娘家住几天。面凉了就热热再吃。”
我看着那碗面。凉透的面坨成一团,上面漂着葱花和鸡蛋。
她做面有一个习惯,鸡蛋总是煎得两面金黄。
我把面热了,一口一口吃了。
那晚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她刚嫁过来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红棉袄,站在门口,冲着我和我妈笑。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好看。
想起她给我做饭,衣服熨得平平整整,鞋垫都是一针一线纳的。
也想起她躲我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黄昏,她自己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她站在门口,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俊楚。”
“嗯。”
“我想跟你谈谈。”
她走到茶几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一张诊断书。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抬头,上面印着几行字。
我看过去。
第一行写着她的名字:许婉如。
第二行写着一个病名。
宫颈癌。
我愣在那里。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我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一行字我看懂了。
就诊日期: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是我跟她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俊楚。”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到我似的。“我……我不想拖累你。”
06
我手里攥着那张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棍子,嗡嗡响。
去年的九月。
那是星期二,天有点阴,我们俩一大早去民政局排队。
她那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精神挺好的。
拍照的时候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拿到红本本出来,我说咱俩去吃顿好的。
她说不用,回家做。
那天中午,她做了三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她吃了大半碗饭,我还说她今天胃口不错。
现在想来,她早上刚从医院拿到诊断书,中午还能笑着给我做饭。
“什么时候发现的?”
“相亲之前。”她说,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那阵子……老觉得不舒服,肚子疼,去查了一下。医生说可能是……让我去省城确诊。我不信,拖了几个月。后来去省城查了,真的是……”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没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告诉你了,你还会跟我结婚吗?”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她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我自私。可我就是……舍不得。你对我那么好,每次见面都提前到,给我买奶茶,拉我去看电影。我妈说,像你这样的男人,我这辈子可能就遇到这一个了……”
“我就想着,也许没什么大事。也许治一治就好了。结了婚两个人一起,总比我一个人扛好。可后来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手术后医生说,复发的概率不低。让我定期复查。吃药,做化疗。那阵子你碰我,我心里想的是,万一传染给你怎么办……”
“你知道那个病怎么治的吗?”她突然抬起头,“化疗,头发一把一把掉。后来我买了个假发,就是平时戴的那个。我说我剪短发了,你说好看,你不知道那是假的……”
我听着她说这些话,胸口像被人堵死了。
“吃药那阵子身体很差,每天都想吐,又不敢让你看见。半夜偷偷起来吐,吐完再回去躺着。有时候整晚睡不着,就坐客厅里坐着……”
“你问我去哪,我不敢说。去省城复查,来回坐四个小时的车。回来的时候吐了一路,在路边歇了半小时才敢回家。我说去找朋友了,你信了……”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瘦瘦小小的,像一片风一吹就碎的纸。
我蹲下来,伸手去拉她。
她被我拉起来,浑身还在发抖。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我就想着,也许哪天就好了。也许哪天医生跟我说没事了,我就能跟你好好过日子了……”
“可越来越不好。三个月前复查,医生说有好转,但也有风险。让我继续观察。我就想着,再等等。等你哪天烦我了,不要我了,我就走。”
“拖累你这么久,我心里也难受。”
07
我把她抱住了。
抱得紧紧的。
她在我怀里抖得厉害,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领子。
“别说了。”
“你得让我说完。”
我的声音哑得不行。我使劲睁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还是没忍住。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
我妈说我三岁摔断胳膊都没掉眼泪。可那天,我抱着她,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瘦得厉害。
抱在怀里,背上全是一根根的骨头。我这才知道,这一年她遭了多少罪。
“你……”
我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傻?”
“我怕……”
“怕什么?”
“怕你嫌弃我。怕你不要我。怕你娶了我后悔。”
“俊楚,我想好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咱俩离了吧。你不欠我的。我也不会回娘家,我已经跟雨桐说了,先去她那住几天,之后我自己想办法。”
“你打算怎么办?”
“治呗。能治就治,治不好就算了。”
“你一个人怎么治?”
“一个人也能治。”
“胡扯。”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
“我不离婚。”
“你疯了?”
“我没疯。”
“我这病,医生说就算治好了,以后也怀不上孩子了。你妈想要孙子,你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
“俊楚,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年,难为你一个人扛了。往后,咱俩一起扛。”
她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你可想好了。我也许好不了。”
“那就治到好为止。”
“也许我会死。”
“那就守着。”
“你别这样……”
“我就这样。”
我把她拉进怀里。
“许婉如,你给我听好了。往后有什么事,你都得告诉我。天塌下来咱俩一起顶着。你一个人扛了一年,够了。”
她趴在我肩头,放声大哭。
像要把这一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了。
存了五六年,平时舍不得花,这下来了用处。她在旁边拦我,说别把钱都砸进去,万一治不好就白花了。
我没听她的。
“钱是王八蛋,没了再赚。”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带她去了省城的大医院。挂号,排队,检查。医生看了看之前的病历,又开了一堆单子。
“要住院吗?”我问。
“先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情况再说。之前的手术效果还可以,但后续治疗不能断。现在病灶有缩小的趋势,这是好事。但复发的风险还是存在。”
“那就住。”
签单子的时候,医生问家属是谁。
我说我是她丈夫。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这病你们也知道,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治疗周期长,费用也不低。”
“我知道。”
“你们家就你一个人赚钱?”
“是。”
“行,那你们想清楚。”
我说不用想。
她在旁边拉我袖子,“俊楚,我们再想想。”
“想什么想?医生,签哪?”
我签了字。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我把单子递给护士。突然就哭了。
“俊楚,我不值得。”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婉如身体不舒服,要住院。我妈问什么病。我说妇科病,不严重,但得住一阵子院调理。我妈说那她来照顾。我说不用,我来。
我妈又唠叨了几句,说你们这年轻人一点事就大惊小怪。我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发了一会儿呆。
我也想让我妈来照顾。但我开不了口。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
她要是知道婉如得了什么病,第一句话肯定是让我离婚。
我不敢说。
那阵子我白天回公司,跟主管请了假。主管问多久,我说不知道。他说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说那就辞职。
主管愣了一下,“你疯了?”
“你老婆什么病啊,至于吗?”
“至于。”
我交了辞职信。走的时候陈兴追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
“不是我说你,你这工作丢得也太草率了。”
“不草率。”
“你老婆真有那么严重?”
我没回答。
陈兴拍了拍我的肩膀,递了根烟。
“行吧,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我接了烟,没抽。揣兜里走了。
09
住院的第三天,丈母娘罗娜来了。
不知道谁告诉她的,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省城,一进病房门就开始哭。
“你这死丫头,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妈说……”
许婉如躺在病床上,也哭了。
“妈,你别哭。”
“我不哭?你瞒了我一年,你还让我别哭?”
罗娜哭着骂了一会儿,突然转身看着我。
“你们家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这病治下去得多少钱?你拿得起吗?”
“拿得起就拿,拿不起就借。”
“借?借了谁还?你还?你一个跑销售的,能挣几个钱?”
“我挣多少,就花多少。”
罗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下来。
“俊楚,阿姨不是怪你。可这病……医生跟我说了,不好治。就算治好了,往后也不能生孩子。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你能没孩子吗?”
“那就不要。”
“你妈能同意?”
“我不管她同不同意。”
“你这孩子……”
“阿姨。”我看着罗娜,“婉如是你闺女,我知道你心疼她。但我跟你保证,她就是治不好,我也认了。我不会丢下她。”
罗娜没说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拉着婉如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这闺女命苦啊……”
那天罗娜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
“俊楚,你要是真能说到做到,阿姨这辈子都念你的好。”
我说我不要你好,我只要她好。
罗娜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许婉如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你妈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就知道。”
“她会不会逼你离婚?”
“我不离,她拿我没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我真的不行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砸太多钱。留一些,往后你还要过日子。”
我没说话。
“你答应我。”
“不答应。”
“你再啰嗦,明天就把房子卖了治你。”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10
手术前一夜,她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给她削苹果。
“我怕。”
“怕明天醒不过来。”
“瞎说什么。”
“我说真的。”她看着我,“我要真醒不过来,你别怪我。”
“不怪你。”
“那你自己好好的,找个健康的媳妇,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削了。”
“你听我说完。”她拉着我的手,“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本来可以找一个健健康康的姑娘,不用遭这种罪……”
“值了。”我说。
“什么?”
“娶你,值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你别哄我。”
“不哄你。”
苹果削好了,我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说甜。
“我下辈子还嫁给你。”
“行。”
“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
那天夜里,她睡着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尖的。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像在做梦。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被推进手术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就我一个人。
我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第四根的时候,护士出来说,手术很顺利。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术后恢复的日子很慢。
她一天比一天有精神,能下床走动了,能吃得下饭了。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那天窗外阳光很好,她靠在窗边晒太阳。
我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出院以后我想去公园走走。”
“我想吃一碗你煮的面。”
“我还想……”
“想什么?”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把橘子递给她。
“那就好好过。”
她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看着她,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
想起她第一次躲我,想起她半夜偷偷吃药,想起她蹲在角落哭。想起她一个人扛着病痛和委屈,走过了三百多天。
也想起她递给我诊断书那天,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俊楚,我不想拖累你。”
她不知道,她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
她是我的媳妇。
是这辈子,我认定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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