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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复一日地训练形体、储备知识、提升理解力,等待每一次出现在片场的机会,上场后再用尽全力。
作者|黄莹莹
编辑 | 止戈
审签|黑玉红
演员曹磊有一张不容易被定义的脸:面容周正,棱角分明,皮肉贴骨,像一张干净的底稿,自带疏离感。
这张脸适配多种角色,出现在《觉醒年代》里,成了面容清瘦、眼神冷峻如锋的鲁迅,出现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是在抗战后方被私利和欲望困住的普通人张云旗。而在热播剧《家业》里,他又变成了心神专注、通透文雅的制墨人骆文松。
刚入行的前10年,他塑造了许多时代洪流中形形色色的小人物:溥仪的侍卫官、伪军队长、投敌卖国的汉奸、牧马人的儿子……这些角色陪伴他走过了漫长的摸索期,也让他等来了鲁迅这样的经典角色。这几年,曹磊还扮演过许多有风骨的文人墨客和政客谋士,戏份不多,却总能被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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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磊是表演系科班出身。他6岁开始跳舞,14岁离开宁夏去北京舞蹈学院进修班学习。1999年,22岁的他考入中央戏剧学院第一届表演系音乐剧本科班。入学第二年,他就在练舞时被导演成浩选中,出演了人生第一部电视剧《非常公民》。
在那之后的26年里,演艺行业起起落落,处于浪潮中的从业者各有选择,有人顺利转型,有人多栖发展,也有人彻底离开了这个行业。曹磊却留了下来,一个个角色演下来,就这么拍到了49岁,攒下了80多部作品。
他曾因出演曹操的谋士郭嘉与《军师联盟》导演张永新相识,不到20分钟的戏份,却让张永新印象深刻,“肢体语言控制力极好,符合我们心中‘士’的精神。”因为在电视剧《军师联盟》中的表现,张永新又邀请他出演《觉醒年代》中的鲁迅,凭借这部热度口碑双爆的电视剧,曹磊终于被更多人看见。
2026年4月,张永新导演的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播出,曹磊饰演张云旗,这是两个人10年以来的第四次合作。张云旗这个角色亦让观众印象深刻,他的选择总是看似不合时宜,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人性幽暗却真实复杂的一面。剧集播出后,作曲家邹野给曹磊发了一条信息,说他相信在那个时代下的上海,有这样一个人生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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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年代》播出后,《博客天下》作者曾与曹磊聊过他饰演鲁迅的故事,前不久我们再次与他对话,与他聊起26年的演员之路。对他来说,表演是热爱,更是演员这个职业在专业性上的体现。为此,他随时随地做好准备等待上场。
在访谈中,曹磊用了竞技或比赛中的常用词来形容演戏——实战性。他日复一日地训练形体、储备知识、提升理解力,等待每一次出现在片场的机会,上场后再用尽全力。用他的话说:“必须要千锤百炼,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你手底下滚来滚去,才有可能打磨出相对成熟的能力。”比起某一个爆发的时刻,他更相信细水长流,“我希望自己这一生像这条小溪,向前流淌就好”,而小溪终将奔向大海。
以下是曹磊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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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中的张云旗是一个被时代碾碎、被环境驯化的普通人,他的软肋到底在哪儿?这是我试图去了解的,我不断从不同的切面去看,去一点一点地认识这个人。
从生存状态来看,张云旗趋炎附势、谨小慎微,事事都在退让,却又事事都在紧逼。为了自己的那点儿利益,为了活下去,他呈现出一种无所不用其极的状态。从处境来看,他既没靠山,又没底气,在乱世横流的社会最底层像浮萍一样,没有选择的权利。低头讨好,是他唯一的生存方式。
在绝境里妥协,是一个人最真实的一面。但是妥协到什么程度就不能再妥协了,甚至面对要用生命去坚守一些东西时,不同的选择指向的是角色最真实的地方。我想呈现的是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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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实到表演里,我会从外形上去调整。张云旗的心理状态是向内蜷缩、自我挤压的,他的身体状态也是紧张的。我就把昂首挺胸的习惯收了起来,把自己的气场都清理掉,说话速度和呼吸的节奏放缓,肩膀也要塌下去。
走路的方式上,我借鉴了戏曲里的虚步。张云旗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张薄纸,一个瘦了吧唧的人,套在宽大的长衫里,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重心不稳,身段看起来甚至有点妖娆,有一种脚下无根的感觉。其实这些都是贴合他摇摆、无立场的人物特质上。
我从小练舞,舞蹈功底对我运用肢体语言去塑造角色有极大的帮助,比如说张云旗被丁玉娇打的那场戏,我整个人仰躺在桌子上,打完以后要自然滑落,瘫坐在地上。导演希望我像鼻涕一样流下来,这其实是一个高难度动作。我要用手偷偷地抠住桌沿儿,把紧贴着桌子的身体往下挪。从尾椎、腰椎到胸椎,再到颈椎,要像软链条一样,一点一点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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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旗很渺小,小到像一只墙脚的爬虫,他渴望有一束光能够照在他身上,但是这束光一直不曾照射进来。
杀青的时候,永新导演说了两句话,他说在张云旗身上没有看到一丝鲁迅的影子,这不容易。还说我把张云旗这么招人厌恶的人塑造得很丰满,让人觉得好像没有那么讨厌。我眼窝子浅,没想到会为张云旗哭,我就去抱了抱导演。
年轻的时候,我也演过反派,那个时候懵里懵懂的,一想到反派就是演那种坏人脸。
我印象比较深的是《绝地枪王》,在第二部里,我演了一个反派角色余本州,他也是在抗战时期为求生存不断妥协的一个人物,但他身上有比张云旗更狠戾毒辣的一面。
演戏的时候,可把我难受坏了,不管怎么调整,都有一种伸不出手、踹不出腿的无力感。只能听人家说,人家说这么一下会不会更好,我就赶紧去这么一下,说那么好,我就赶紧去那么一下,结果演得还是不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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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寻思,还是撒开了演吧。有一场戏,我扯着嗓子,扭啊跳啊,把他身上我能想到的所有情感放到最大。结果我发现,我像一根皮筋一样快拉到极限了,其实客观来看,张力没有多大。我才明白自己缺在哪儿了,我一直困在自己的视角里,没有跳出来去看角色,对角色的理解极浅。
那次脸谱化的表演,让我意识到了什么是戏剧逻辑,以及在什么情况下你可以违反生活逻辑。这一点让我在演张云旗的时候用上了。单从人物设定来看,张云旗是一个懦弱、胆小又圆滑的人。如果用扁平化的处理方式,就很容易把他演成一个像丑角一样的小人物,这是我警惕和避免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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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七岁的时候,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妈就把我叫起来跑步。宁夏冬天早上外边多冷啊,她总带着我去练功、压腿。我非常厌烦练习,又怕疼,冲着她一个星期给我5分钱才坚持下来的。
14岁那年,我到北京舞蹈学院舞蹈进修班学习舞蹈。那会儿瘦得跟只小烧鸡似的,晒得黑不溜秋的,紧身的芭蕾形体服穿在我身上跟宽松牛仔裤似的,直晃荡。即便瘦成那样,我也有腹肌块,那就是我妈带我从小练的。
舞蹈学院的同学都是从全国各个艺校招上来的尖子生。我记得,我们班一个从内蒙古来的同学宝尔基在“桃李杯”舞蹈大赛上跳了《马背》,非常厉害。而我不会跳舞,身体硬得跟大椽子似的,当时就和大家吹了个牛,说自己有6年的舞蹈功底。其实人家一眼就看穿你了,真练过6年的话,能把腿练得这么细吗?
为了圆谎,我得趁别人睡觉的时候去练舞。也是在那两年,我开始思考舞蹈到底是什么,以及怎么用它表达情绪。后来,我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音乐剧专业,在形体控制力和戏剧表现力方面,确实比没学过舞蹈的人要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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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暑假,成浩导演来我们学校想找一个会跳舞的演员,出演他下一部剧的男二号——溥仪的侍卫官。
我们在舞蹈教室里跳爵士舞的时候,一堆人推门进来,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下了课,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被《非常公民》剧组挑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拍戏,对手戏演员全都是好演员:黄子华演的溥仪、蒋雯丽演的婉容、秦海璐师姐演的文绣。我一个生瓜蛋子,连镜头、灯位都不懂,就这么去拍了,合同都是老师帮我谈的。
这部戏在北京台播得不错,有挺多戏来找我,也有公司来签我。我那会儿还挺傲慢,都拒绝了,就想着在学校好好儿学习。毕业以后,2004年,我才签了一个公司,演了两部我当男一号的军旅剧《中国造》和《青春正步走》。
20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拍戏。演员是一个实战性很强的工作,不停地在舞台上和镜头前千锤百炼,才可能打磨出相对成熟的能力。我是危机感极强的人,会时时刻刻告诉自己:小子,这趟车跑得快着呢,你一不留神被甩下去,可就不好再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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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也不敢懈怠。不拍戏的时候,会给自己安排得非常满。我有一套从大学时期就开始用的训练方式,是从四季剧团和各国老师那里学来之后总结的一套适合自己的训练方法,包括从颈椎到踝关节的热身训练,再到四肢、韧带和核心训练,大概一个半小时能做完。
为了防止偷懒,我给自己设置了不同场景下的训练方式。如果拍戏,我就在酒店健身房练;如果是在山里拍戏,我就在地上或者车里练,只要铺个瑜伽垫或者浴巾,我自己就能玩半天。如果有器械或者游泳池的话,一套训练下来基本得4个小时,最后再游1000米,肌肉里的乳酸就消了,是一种满血复活的状态。
因为小时候练功,膝盖不太好。我现在喜欢蹲马步,拉伸筋骨,比如踢腿,包括盖腿、片腿,合计下来每天能踢一百六七十下,状态好时也倒立。如果地方够大,我就模仿猫科动物,从板凳上下来、上去、下来、上去……或者从一个点跑到另一个点,每30秒为一组,像猎豹奔跑一样做四肢爬行。
现在回头来看,我坚持最好的一件事,是我小时候最讨厌的那件事情。这些是我费了挺大劲学到身上的,不能轻易就这么丢了,一旦不练,就会退功。我能把它在身上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万一有一天导演说,这儿需要你来个后空翻,我要是自己能翻,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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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有一座千年古刹大觉寺,我经常徒步去那儿。乾隆写了两块匾,一块匾写着“无去来处”,一块匾写着“动静等观”。
世事流转,万物变化,这是动,不畏惧变动,这是一种处事的心法。静是自然的本相,是不变的本质。其实动和静本质上是一体的,动中有静,静中有动。
只要仔细观察生活,“动”和“静”在生活中处处皆是。拿我自己来说,我在做四肢爬行的时候,内心反而是一种安静的状态。那30秒对体力是一种巨大的消耗,只有专注才能跑下来。
在蹲马步的时候,我反而焦躁至极,耐性被耗尽。我盯着秒针,想的是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直到它和分针重合,才会恢复平静状态。如果中间偷懒了的话,我就罚自己再多蹲10秒,那10秒简直是天底下最长的10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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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过程中,我重新认识了时间。当年四季剧团的一个演员跟我们说,每个演员要看着自己的表和时间生存。我当时不懂,心想时间不都是一样的吗?后来才明白,每个人有自己的成长时区。在不同的心境下,人对时间的感知不同,心境和时间的关系会不断变化。
除了训练,我也写字。每天吃完早饭后,不写会儿字好像就缺点儿啥。但也不是每天都能写好,越写越心浮气躁的时候,就得把笔放下,不然这一卷就容易写坏了。
我是从2016年拍《建国大业》时开始写的。有一场戏是我演的蒋介石写“共同奋斗”。我拿毛笔在那儿假模假式地写了一遍,简直难看到不能看。导演说你要是真有能耐,拍这场戏就不用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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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跟它较了一晚上劲儿,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但是我一想到导演一个镜头拍下来,我写的“共同奋斗”引起一片喝彩声,那会儿多风光啊!我就这么写了700多张,铺了房间一地。
拍完这部戏之后,写字这事儿好像就一直嵌入在我的生活结构里了,是我最自在的状态。
演员在镜头前,总有一帧会暴露你在生活中是什么样子,以及你平时把时间放在哪儿。我得做到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极致中庸的利器,孔子说过“君子不器”,不能像一个器具那样,只具有一种功能。对我来说,我想做一个放在哪儿都有用的物件儿,而不只是一个瓷器、花瓶或者罐子。
我很幸运,在张永新导演的镜头画面里做了这样的尝试。我们10年合作了4部戏,第一部是《军师联盟》,我演曹操的谋士郭嘉。郭嘉其实戏非常少,前8集的戏剪出来就19分钟,但仅仅几场戏就让他对我有了一些信任,所以有了《觉醒年代》里的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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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有一天我能演鲁迅和周总理,哪个导演会想到让一个演过蒋介石的演员去演周总理?这让我一度觉得永新导演比我了解自己,才会在表演的振幅里把我向两边拉扯到极致:上一秒一脚给我蹬到墙角里演了一条“虫”,在阴湿黑暗的世界感受生存的窘迫;下一秒又把我推到了一个如星辰大海般耀眼的生命里,我能看到周总理对众生和世界万物的悲悯之心。
在这个过程中,我完全沉浸在呈现这个人物的情境里,没有曹磊,放下了自我的感受,这是非常美妙的过程。表演、写字、练功,是一直陪伴我的三件事。我没有具体的目标,只想坚持做下去。
我小时候住在宁夏固原山脚下的一个平房里跟着姥姥和姥爷一起生活。因为地处西北,那里比较缺水。可平房外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时急时缓,水流时多时少。往远处望去,地势高低不平,还会有石头的阻碍。但是小溪一直涓涓地流淌着,我觉得它最终会奔赴大海。我希望自己这一生像这条小溪,向前流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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