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从银行回来那天晚上,脸色白得像A4纸。
"存折上那四十八万呢?"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查询单,指节都捏青了。
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刀没停。"我转走了。"
"转哪儿了?"
"我二伯家儿子升学宴,要随礼。"
他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那张纸摔在茶几上。"陈丽华你疯了吧?四十八万随礼?你二伯家摆的是升学宴还是蟠桃宴?"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你先吃口苹果,我慢慢跟你说。"
他没接,就这么瞪着我。结婚十五年,我第一次见他脸上有这种表情——又气又懵,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
我叫陈丽华,今年四十一,结婚十五年,有个闺女上初二。老公叫郑海东,在机械厂做技术员,那四十八万是我们俩攒了整整七年的全部家底——本来打算明年换套大点的房子。
二伯是我爸的亲二哥,在老家是个挺有头脸的人物。他在县城开了个建材门市,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在家族里说话向来嗓门最大。他儿子陈浩今年高考,考了个二本,按说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但二伯不这么认为,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说要办全县最大的升学宴。
"你二伯打电话来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跟我老公说,"定了四十二桌,在县里最好的那个大酒店。说茅台随便喝,谁去了都管够。"
郑海东当时正看手机,头都没抬:"你二伯真有排面。"
"他还特意点名让你去,说女婿得坐主桌。"
我老公嗤笑了一声:"我一个厂里上班的,坐主桌干什么?陪那些局长老板喝酒?"
说实话,当时我也觉得二伯这场面摆得有点过了。一个二本,四十二桌,还茅台不限量——知道的说是升学宴,不知道的以为他儿子考上了清华。但二伯在家族里的地位摆在那儿,我爸也打电话来叮嘱:"丽华,你二伯好面子,你随礼不能太寒碜,不然我脸上没光。"
我问随多少合适,我爸沉吟了一下:"至少两万吧。你二伯当年你结婚可是随了一万二的。"
两万。虽然心疼,但咬咬牙也就出了。可我转过天来一想不对劲——二伯这些年张罗的"大事"还少吗?前年他儿子生日摆了二十桌,去年他丈母娘过寿又摆了三十桌。每次都说"大家聚聚",每次都是"茅台不限量"。每次随完礼,二伯都红光满面地送客,可回礼呢?从来没见他还过。
去年他找我老公借了五万块钱,说资金周转,三个月就还。到现在一年多了,问过他两次,他都说"快了快了"。我老公脸皮薄,不好意思追着要,那五万就这么挂着。
四十二桌,就算一桌十个人,四百多号人,每个人至少随一千,那就是四十多万。加上茅台烟酒,二伯这哪是办升学宴?这是借着儿子的名字给自己回收份子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想这些事。郑海东在旁边睡得呼噜震天响,他这人就是实心眼,觉得亲戚之间不该计较那么多。可我不行,我算了一笔账——这些年二伯家办过的酒,我们前前后后随了三万八,借出去五万没还,加起来快九万了。这次再随两万,那就是十一万打了水漂。
而且我太了解二伯了。他这次排场摆这么大,就是算准了大家不好意思随少了。四十二桌,摆明了是冲着收七八十万去的。这笔钱收完,他转头就能把建材门市的窟窿填上。
可我老公那个老实人,去了只会乖乖掏钱。他抹不开面子,我替他抹。
升学宴是周六中午。周五晚上,我趁郑海东洗澡的时候,把他放存折的那个抽屉打开了。密码是我们闺女生日,我知道。我拿了手机银行,把那四十八万转到了我自己的卡里。操作完成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成功提示跳出来,我盯着看了好半天。
转完我把存折放回原处,把转账短信删了。郑海东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问我干嘛呢,我说看电视剧呢你快去睡吧。
周六一早,二伯家的升学宴热热闹闹开席了。酒店门口立着大红拱门,"热烈庆祝陈浩同学金榜题名"几个字在太阳底下晃眼。院子里停满了车,有宝马有奥迪,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二伯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纹从眼角开到耳根。
"丽华来了!海东呢?"
"他有点不舒服,让我先过来。"我笑着把准备好的两万块红包递过去,"二伯,恭喜恭喜。"
二伯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哎呀来就来嘛还这么客气!快进去坐,主桌给你留了位置。"
我去主桌坐下来,周围全是我不认识的"有头有脸"的人。有人递烟,有人倒茶,聊的都是我不懂的话题。我低头喝茶,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郑海东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酒过三巡,二伯站起来举杯致辞,说了得有二十多分钟,从陈浩小时候讲到高考,从感谢老师讲到感谢亲友,最后说到"今天茅台管够,大家放开了喝",底下掌声雷动。服务员开始挨桌开茅台,瓶盖拧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酒香飘得满大厅都是。
我坐在那儿,看着二伯红光满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口闷气散了。
等到下午两点多,散席了。客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二伯站在门口送客,怀里揣着一摞红包,鼓鼓囊囊的。我跟他说"二伯我先走了",他热情地握着我的手:"下次再聚啊!"
我笑笑,没回头。
回家路上我接了郑海东的电话。他的声音哑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陈丽华你到底怎么回事?我问爸了,他说你二伯家升学宴随礼两万就行,你把四十八万全转走什么意思?"
"我没全随礼。我就给了两万。"
"那剩下的钱呢?"
"在我卡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什么意思?"
"郑海东,"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车窗外的县城街道慢慢往后退,"你想想,咱们结婚十五年,你二舅借钱不还,你表弟结婚随礼八千,你姑父生病咱们出了五千。这些钱加起来有多少?你算过吗?"
他半天没吭声。
"这次二伯摆四十二桌,明摆着是敛财。我要是拦着不让你去,你肯定说我不近人情。但我把存款转走,你去升学宴,你没钱随礼,二伯也挑不出理——你老婆掌着钱呢。"
"所以你……"
"我把钱保住了。"我说,"那四十八万是咱闺女将来读书用的,不能填你二伯那个无底洞。"
电话那头传来郑海东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陈丽华,你真行。"
"生气啦?"
"……没。就是觉得你这招也太损了。"
"损是损了点,但你好好想想,咱们要是今天随了两万,明年他儿子过生日是不是还得请?后年他换车是不是还得办酒?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啪嗒一声,像是点了支烟。他戒烟三年了。
出租车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开口了:"那钱……你真没动?"
"一分没动。要我现在转回去给你看看?"
"不用了。"他叹了口气,"晚上回来吃饭吧,我炖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其实我知道郑海东不会真的跟我翻脸,我们俩过了这么多年,他了解我,我了解他。他就是轴,亲戚面子那根弦绷得太紧,得有人帮他松松。
到了晚上,我推开家门,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郑海东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女儿在客厅写作业,头都没抬:"妈你回来了,爸说今晚吃大餐。"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郑海东背对着我,正往锅里撒盐。
"海东。"我喊他。
"嗯?"
"你不怪我?"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我一眼。油烟机的灯照着他那张中年男人的脸,眼角的褶子比刚结婚那会儿深了不少。
"怪你什么?"他说,"怪你把咱家的钱看住了?我要是真怪你,就不给你炖排骨了。"
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正对着我,手里还攥着那个锅铲。"我就是想跟你说,下次干这种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我上午去二伯那儿,兜里就揣了两百块现金,你知道多丢人?我爸还问我是不是破产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那你爸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你娶了个厉害的媳妇。"
"那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郑海东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过来伸手把我脑门上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粗糙,带着葱花味儿。
"夸你呢。"他说,"咱家可不就缺一个你这样能拉下脸的人么。"
窗外天黑了,客厅里闺女喊"爸排骨好了没我饿了",厨房里咕嘟咕嘟的汤汁翻滚声。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男人——他十五年前娶我的时候也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对我好。现在还是什么都不懂,但好在,他知道听我的。
四十八万还在卡里躺着。明年换房子的计划照旧。二伯那边,回头该走动还是走动,但该守住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再放出去。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只不过从今往后,谁家的升学宴也好、寿宴也罢,想从我们两口子兜里掏钱,得先过了我这关。
我转身去盛饭,郑海东在后面喊了句:"排骨给闺女多夹两块,她今天月考完了。"
"知道了。"我应着,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
三个碗,一家人,存款没少,排骨很香。这日子啊,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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