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卷归苏 | 从《姑苏繁华图》勘定苏式生活四大本源

乾隆二十四年，苏州籍宫廷画家徐扬将一幅巨制呈于御前。画卷自灵岩山起笔，经木渎、过横山、穿石湖，入姑苏城，再出阊门沿山塘河至虎丘收束，全长十二米有余。两千一百四十余栋房屋鳞次栉比，五十余座桥梁横跨河道，近四百条舟船往来穿梭，五十多个手工行业与二百余家商铺一一铺陈。徐扬在卷首自跋中写下：“其间城池之峻险，廨署之森罗，山川之秀丽，以及渔樵上下，耕织纷纭，商贾云屯，市廛鳞列，为东南一都会。”

长卷上，读书、饮酒、喝茶、演戏、听曲、抬轿、挑担、买卖乃至婚

这不仅仅是一幅盛世风物志。绢本之上，徐扬不厌其烦地描摹了读书、饮酒、喝茶、演戏、听曲、抬轿、挑担、买卖乃至婚嫁拜堂，可说应有尽有。而在这浩繁的细节深处，他还藏入了容易被繁华遮蔽的场景：“三条烛焰抡才于童子之场”“万卷书香授业于先生之席”。一为科举考场的烛火通明，一为书塾先生的传道授业。这看似细微的两处，却是理解苏式生活何以穿越三百年而不散的一把钥匙。从这幅画出发，天人合一、雅俗共生、烟火修身、兼容开放的苏式生活四大本源，悉数藏纳于笔墨之间。

湖山之间见天地

《姑苏繁华图》以灵岩山之秀色起笔，以虎丘之塔影收束，山水之间贯穿始终。画面并非单纯渲染繁华，而是将市井百态安放于山川湖泽的怀抱之中：灵岩山横亘西端，石湖水波荡漾其间，狮子山奇峰点缀于田野之间，山水脉络构成了整幅画卷的骨架。苏州自古便有“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双棋盘格局，其城市空间本身就是天人合一理念的物质呈现。徐扬将山水与市井融于一图，正是苏州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真实写照：既不因人文繁华而遮蔽自然底色，也不因山水秀美而忽视民生烟火，而是将人居与天地视为一体，在有限空间中营造出“宜游宜赏宜居”的栖居之境。

园林研究大家金学智将苏州园林概括为“城市山林”——于城市文明中叠山理水、栽植花木，创造出“既回避了城市喧嚣，又吸收了山林优点”的理想栖居空间。这一概括，精准诠释了“天人合一”的苏州智慧：并非避世远遁，而是将自然节律融入人文生活，两全其美。这一精神气质，贯穿于整座城市的生活实践之中。

苏州园林是“既回避了城市喧闹， 又吸收了山林优点”的理想栖居空

著名作家陆文夫对美食的理解，首要便是顺应自然，将“天人合一”的理念落实为对时令与食材的极致尊重。他在散文《姑苏菜艺》中写道，苏州菜的精细与美味，根植于“天、地、人”三者。苏州“四时八节都有时菜”。“不时不食”是刻在苏州人骨子里的传统。他生动记录下菜农“黎明起菜”、送至集市时“菜叶上还沾着夜来的露水”的情景，将饮食与自然节律紧密相连。苏州地处水网之间，是“鱼米之乡”，过去“在自家的水码头上可以捞鱼摸虾”，食材之鲜，由此可知。他曾记一位朋友为一口新鲜青菜而调回苏州的旧事，足见苏州人对“地利”之鲜的执着。苏州人“性格温和，办事精细”，因此其菜也“精致，清淡中偏甜，没有强烈的刺激”。饮食的格调，正是人与天地和谐共生的产物。

这份天人合一的智慧，同样浸润着苏州的教育。旧时书院依据二十四节气调整课业节奏，直至今天的苏州中学，泮池倒映天光，校园便是微缩的山水城市。苏式教育崇尚的是顺应心智成长规律的“悟”。它讲究在合适的时节做合适的事。读书人即便身处课堂，亦能感知天地四时之变。端午包粽、夏至赏荷、秋食蟹黄、冬酿米酒，苏州人将自然节律融入日常起居，在“信有山林在市城”的格局中，实现人与天地的和谐共处。

文士市井两相宜

《姑苏繁华图》最见洞察力之处，在于它将文人雅集与市井烟火并置于同一时空。木渎古镇遂初园张灯悬彩、高朋满座、昆曲悠扬，这是文人雅集；山前乡村戏台上农夫围观的春台戏，尽显质朴热闹。前者精致，后者鲜活，各有各的观众。自明代起，“苏作”器物、“苏样”风格、“苏意”意趣从文人书斋与私家园林中悄然溢出，潜入寻常街巷，渗进市井日常。文人精神并非高悬于象牙塔中，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为市井烟火注入雅致韵味；市井活力的滋养，亦使文人风雅不至流于空疏。苏州人将生活美学凝练于杯盘碗盏之间，“大雅即大俗”的辩证智慧，贯穿于苏式生活的方方面面。雅俗并非割裂，而是在相互渗透中共同构筑了苏州文化的厚度与韧性。

同一逻辑，在苏州园林中亦有印证。金学智曾解析说：中国园林“以‘雅’为主”，但“雅”并非孤悬于尘世，园林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园名“拙政”，取自“守拙归园田”，看似自嘲“笨拙”的农耕之“俗”，实则升华为对官场“巧为”的价值批判。雅在精神，不在排场；俗在生活，不在粗鄙。

中国园林“以‘雅’为主”，但园林并非不食人间烟火

雅俗共生的格局，也流淌在苏式教育的血脉里。北宋范仲淹创办苏州府学，开“天下郡县兴学”之先河，其初心便是让文脉浸润乡土。今天，昆曲评弹可以走进小学课堂，“苏作”手艺能成为职业教育的核心课程，不将“雅”供养成脱离生活的标本，也不将“俗”贬低为不入流的雕虫小技。学子既能吟咏《牡丹亭》的辞藻，也能听懂街头叫卖声中的市井智慧，在雅俗之间找到做人的弹性与温度。

日常之中养心性

《姑苏繁华图》对人间烟火的呈现，可谓穷工极巧。画面中不仅记录了人生礼仪与文化传承，更细致描摹了寻常百姓的饮食起居、街头巷尾的买卖往来。苏式生活之精妙，在于将对生命品质的追求融入最平凡的日常之中。

苏式生活之精妙， 在于将对生命品质的追求融入最平凡的日常之中

所谓“烟火修身”，绝非止于果腹御寒，而是以烟火为修行的日常。在“不时不食”的饮食哲学中体悟节律，在一箪食一瓢饮中涵养心性。陆文夫在散文《吃喝之外》中讲述过一个故事：年轻时在江南小镇临河小楼吃清蒸鳜鱼，窗外湖光山色，窗下水清见底，他对着美景默念“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此后三十年，他吃过无数鳜鱼，却再也找不回那种滋味。他的结论是：吃喝时的境界——环境、气氛、心情、处境——往往比食物本身更能影响我们对美味的记忆。修身不必在庙堂，在一粥一饭之间便可完成。

苏州作家王稼句对苏州生活用两个字极简概括：悠闲。他说，苏州人做菜，细细地弄，慢慢地切，汤要煲上几小时；绣娘刺绣，没有几千工时出不了作品；核雕匠人，没有大把时间刻不出精微。这份悠闲并非懒散，而是以时间为代价换取品质的生活态度。1934年，苏州城区有八百多家茶馆，每天在茶馆里消费的市民约有四万五千人。早晨“皮包水“（喝茶），下午“水包皮”（泡澡），黄昏喝点小酒，一天从容度过——这不正是《姑苏繁华图》中那份闲适节奏在民国年间的回响么？

“烟火修身”，绝非止于果腹御寒， 而是以烟火为修行的日常

苏州文人传统中有一种“格物”精神，对着眼前的一器一物实践。苏式教育极其看重“在事上磨”。明末清初，昆山人朱柏庐的《治家格言》里讲究“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将修身的大道理具象为烟火日常的一举一动。孩子们亲手做一碗汤面、亲手养一盆兰草，在日常琐碎中养成专注、耐心与审美，这是教育里独有的“烟火修行”。精微之处见功夫，寻常之中得滋养。苏州人善于在日常中寻求与自我灵魂的契合与相遇，“脱尽朝服换时衣，闲来把酒吟新诗”，以一种从容笃定的姿态，在烟火气中完成身心的安顿与修为。

四方百物流阊门

《姑苏繁华图》是苏州兼容开放品格的绝佳见证。画卷中，两百余家商铺涵盖五十多个行业，义乌南枣、两广桂圆、山东皮货、“东西两洋”进口货都可于市井间寻觅得到。阊门一隅，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货物于此交汇，四方来客于此聚居，千年历史与中外风尚在此交融。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誉苏州阊门为“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正因此地会聚了天下之货与四方之人。

兼容开放是苏州的品格底色。不拒异质、不拘陈规，既守得住自身的文化根脉，也容得下外来的风尚与资源。唯有如此，方能成就一幅真正的《盛世滋生图》。金学智代表作《中国园林美学》将西方创作美学、接受美学等理论与中国《周易》等传统方法论并举，恰是苏州文化开放性的学术投射。

画卷中，阊门一隅，商贾云集

陆文夫的美食观亦复如是。人生食谱中“苏帮菜占第一位”，但他又说“吃遍天下，还是回家”——无论走多远，吸纳多少新事物，最终的归宿是那个温暖、真实、充满烟火气的家。他创办“老苏州茶酒楼”，亲拟广告词：“小店一爿，呒啥花头，无豪华装修，有姑苏风情，无高级桌椅，有文化氛围。”守护苏州味道，却未将其封存为标本。苏州的兼容，从来不是简单的拿来主义，而是像太湖接纳百川一样，将外来新知过滤、沉淀，化为自身土壤里的养分。

而这一品格的代际传递，靠的正是教育。徐扬画下的“三条烛焰抡才于童子之场”“万卷书香授业于先生之席”，不是闲笔。苏州书院历史上不仅授读四书五经，亦兼容算学、舆地、水利等经世致用之学；近代更成为中国最早引入西式学堂的城市之一。正是这套将兼容开放下沉为人格塑造的教育体系，让“四方百物流阊门”的开放胸襟，从画卷中的市井景象，变成了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

《姑苏繁华图》以笔墨凝固了一个时代的生活图景。白发苏州的历史文脉，“不单在史料和博物馆里陈列着，更是以一种自然的、民间的方式，散布在古城的每个角落，‘活’在苏州市民的日常里”。天人合一、雅俗共生、烟火修身、兼容开放——四大本源从画卷中脱胎而出，又在三百年的延续中不断被园林所承载、被教育所巩固、被美食所滋养、被悠闲所浸润。从徐扬笔下的书塾烛火，到王稼句口中的八百茶馆，苏式生活不是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标本，而是一条从未断流的河。

从画中看苏州，是为溯源；从古图中勘定生活之根脉，是为归正。当代之“苏式生活”，当以此为根基，在新的历史情境中续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姑苏繁华。

记 者 | 丁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