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康熙六十一年冬,紫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苏麻喇姑跪在乾清宫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地龙烧得很旺,可那股子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青灰色袍角上沾着的一点药渍,那是昨儿给万岁爷熬参汤时不小心溅上的,还没来得及换洗。
龙榻上的康熙皇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曾经能拉开十五力硬弓的手臂,如今连端一碗药都颤颤巍巍。他靠着明黄缎面的引枕,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向跪了一地的嫔妃、皇子、大臣,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里垂手而立的胤禛身上。
“都退下。”康熙的声音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带着痰音,“老四,你也出去。”
胤禛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隆科多。隆科多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问。满屋子的人鱼贯而出,靴底摩擦金砖的声响窸窸窣窣,像耗子啃木头。最后只剩下苏麻喇姑还跪在原地,不是她不想走,是腿实在麻得站不起来。
“苏麻。”康熙叫她。
这一声叫得极轻,却让苏麻喇姑浑身一颤。她伺候了万岁爷六十多年,从他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阿哥时就跟着,太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了。那年在太皇太后的灵前,万岁爷也是这样叫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奴才在。”她撑着地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索性就跪着膝行到了龙榻前。
康熙侧过头看她。苏麻喇姑今年快八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叠着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沉静得像是深潭里的水。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八岁登基那年的冬天,也是这么冷,小小的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吓得直哭,就是这个丫头把他抱在怀里,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说:“不怕,不怕,有奴才在呢。”
一晃眼,六十多年过去了。
“苏麻,朕记得你比朕大六岁。”康熙说。
“是,奴才今年八十二了。”苏麻喇姑终于缓过劲儿来,扶着床沿站稳了身子,“万岁爷好记性。”
康熙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床头小几上搁着的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已经凉透了,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药膜。苏麻喇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是她一个时辰前亲手端来的药。
“这碗药,你喝了它。”康熙说。
苏麻喇姑没有动,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龙榻上这个她伺候了一辈子的男人。他的脸上已经有了死气,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却高高地突出来,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可她分明记得,就在三个月前,他还骑着马去南苑行围,射了两只兔子一只獐子。
“万岁爷,这药凉了,奴才去给您热热。”她伸手去端那碗药。
康熙按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像老树的根,却还是有力气的。苏麻喇姑被他按得手背生疼,心里却更疼。她忽然明白了,这碗药不是给万岁爷准备的,是给她准备的。
“朕的日子不多了。”康熙的声音忽然清亮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朕走了以后,这紫禁城里,谁也别想动你的名声。”
苏麻喇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在宫里活了八十二年,从科尔沁草原上一个小小的牧羊女,到孝庄太后的贴身侍女,再到康熙皇帝的启蒙保姆,这六十多年里她见过太多人死,也见过太多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后宫里的女人,命好的得个善终,命不好的连个全尸都落不下。她苏麻喇姑一个奴才,能在紫禁城里安安稳稳活到八十多岁,全凭万岁爷护着。
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康熙松开手,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胤禛这孩子,心思重,手段狠,朕是知道的。朕把江山交给他,他能守住,可他不一定容得下你。”
苏麻喇姑低下头,不接话。她只是个奴才,万岁爷可以议论皇子,她不能。这是规矩,也是她在宫里活下来的本事。
“你教过朕读书识字,也教过朕怎么做人。”康熙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朕小时候淘气,拿墨汁泼了师傅一脸,太皇太后气得要打朕板子,是你跪在地上磕头,说是你没看住朕,替你挨了二十板子。朕到现在都记得,你后背上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可你一声都没吭。”
“万岁爷还记着这些陈年旧事。”苏麻喇姑抹了一把眼泪,勉强笑了笑,“奴才皮糙肉厚的,早就不疼了。”
康熙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透出一点锐利的光来:“苏麻,朕知道你心里有怨。你跟了朕一辈子,朕连个名分都没给你。”
这话说得太重了。苏麻喇姑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万岁爷折煞奴才了。奴才是大清的奴才,是万岁爷的奴才,这条命都是万岁爷的,哪来的什么怨。”
“起来。”康熙说,“朕还没死呢,你跪什么跪。”
苏麻喇姑撑着地砖站起来,两条腿都在发抖。她看着康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明黄色的荷包来,荷包上绣着五爪金龙,已经磨得有些褪色了。康熙把荷包递给她,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接了两次都没接住。
“这里头是一道密旨。”康熙的声音又变得虚弱起来,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朕走了以后,要是有人敢动你,你就把这个拿出来。朕虽然死了,可朕的旨意还是圣旨。”
苏麻喇姑攥着那个荷包,指节都攥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这还不够。”康熙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碗凉透的药上,“朕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法子最稳妥。你把这碗药喝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苏麻喇姑这个人。朕会让隆科多安排你出宫,去畅春园后面的庄子上住着,改名换姓,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苏麻喇姑愣住了。
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忽然明白过来了。万岁爷说的“谁也别想动你的名声”,原来是这个意思——让她假死,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再盯着她,不会有人想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更不会有人拿她来做文章。
“万岁爷……”她的声音终于哽住了,“奴才不怕死。”
“朕知道你不怕死。”康熙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可朕怕。朕怕到了底下,没脸见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把你托付给朕,朕要是连你都护不住,到了那头怎么跟她老人家交代。”
苏麻喇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金砖上。六十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宫里不许哭,太皇太后在的时候就不许哭,说哭是软弱,软弱就会被人拿捏。她忍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没忍住。
“喝了吧。”康熙把目光移开,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外头又要下雪了,趁着雪还没下大,让他们送你走。”
苏麻喇姑端起那碗药,手是稳的。药汁冰凉,碗沿触到嘴唇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她没什么可后悔的。科尔沁草原上的风,紫禁城里的雪,太皇太后手把手教她写字,小阿哥趴在她膝盖上听她讲故事,这一辈子够了,真的够了。
她仰头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可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碗茶。康熙背对着她,始终没有回头看。她放下碗的时候,看见万岁爷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知道那不是哭,万岁爷这辈子没哭过,八岁登基的时候没哭,擒鳌拜的时候没哭,平三藩收台湾的时候也没哭,他是大清的皇帝,皇帝不会哭。
“奴才告退。”苏麻喇姑对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给他磕头了。
康熙始终没有转身。等苏麻喇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他才慢慢地侧过头,看着地上那只空了的青花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黑乎乎的一小撮,像这紫禁城里谁也逃不开的命。
“来人。”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隆科多应声而入,跪在龙榻前。
“安排好了吗?”
“回万岁爷,都安排好了。马车在神武门外候着,臣亲自挑了两个信得过的奴才跟着,庄子那头也已经打点妥当了。”隆科多顿了一下,“只是万岁爷,这事要不要知会四阿哥一声?”
康熙沉默了很久,久到隆科多以为他睡着了。就在他准备悄悄退出去的时候,康熙忽然开口了:“不必。等他坐上了这把椅子,自然会明白。”
隆科多不敢再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殿里又只剩下康熙一个人。窗外的雪终于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不一会儿就把整个紫禁城裹成了一片白。他听着雪落的声音,想着那辆马车现在该走到哪儿了,神武门外的那条路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样子。
“苏麻。”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康熙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也好,也好。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苏麻喇姑这个人,可她还是活着的,活在紫禁城外的某个地方,看着日升月落,看着春去秋来。
这样就够了。
神武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经候了小半个时辰。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他缩着脖子搓了搓手,嘴里哈出一团白气,正要问问里头的人怎么还不出来,就看见神武门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苏麻喇姑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头上裹着一条靛蓝色的包头巾,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顿一顿,像是在跟脚下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告别。她在这座城里活了六十多年,从神武门到乾清宫,从慈宁宫到畅春园,每一条路都刻在她骨头里了。
可现在她要走了,而且再也不能回来。
赶车的汉子从车辕上跳下来,紧走几步迎上去,压低了嗓子叫了一声:“姑姑。”
苏麻喇姑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但她知道这是隆科多安排的人,便点了点头,任由他搀着自己上了马车。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搁了一个手炉,暖烘烘的。她把手炉抱在怀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麻喇姑掀开车帘子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紫禁城。大雪纷飞中,红墙黄瓦渐渐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在乾清宫里流干了。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北走。赶车的汉子沉默寡言,一路上一句话都不多说,只在经过岔路口的时候会轻轻敲两下车板,提醒她坐稳。苏麻喇姑掀起帘子看了看外头,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田野村庄都盖在雪底下,偶尔能看见几缕炊烟从远处的屋顶上升起来,很快又被风雪吹散了。
她放下帘子,慢慢拆开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个明黄色荷包。荷包里果然有一道密旨,用的是明黄缎子,盖着皇帝之宝。她不识字,太皇太后教过她一些,可她那时候年纪小,记不住,后来跟着万岁爷又学了一些,到底也没学全。所以她只是摸了摸那方红印,又仔仔细细地把密旨塞回了荷包里。
荷包底下还有一样东西,她之前没注意,这会儿摸到了,掏出来一看,是一串蜜蜡佛珠。佛珠已经包浆了,油润润的,每一颗珠子都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她认得这串佛珠——那是太皇太后生前从不离身的东西。
太皇太后走的那年,把这串佛珠给了万岁爷,说是能保平安。如今万岁爷又把它给了她。
苏麻喇姑把佛珠套在手腕上,一颗一颗地捻过去。蜜蜡温润的触感让她想起太皇太后的手,也是这样温温的,捏着她的小手教她写满文,一笔一画,极有耐心。那时候她还小,刚从科尔沁草原来到盛京,什么都不懂,连汉话都不会说。太皇太后把她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她规矩,教她识字,教她怎么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丫头,你记住。”太皇太后那时候常跟她说,“咱们女人在这宫里头,靠的不是容貌,不是家世,是脑子。容貌会老,家世会倒,只有脑子长在自己身上,谁也抢不走。”
她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马车颠簸了小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停了下来。苏麻喇姑掀开帘子,看见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院门前种着两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院门半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赶车的汉子跳下车,替她掀着帘子,低声说:“姑姑,到了。这地方偏僻,前后都没什么人家,往东走二里地有个镇子,逢五逢十有集。院子里吃的用的都备齐了,柴米油盐够您用一冬的。往后每个月都会有人送东西过来,您安心住着就是。”
苏麻喇姑下了车,站在院子门口,打量了一圈。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台上盖着厚厚的稻草,怕冻住了。她慢慢走上台阶,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烧好了地龙,家具陈设虽然简朴,但处处透着用心。炕上铺着新絮的棉褥子,桌子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窗台上还搁了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两枝干了的芦苇。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只白瓷瓶,忽然想起来,这是她宫里用的那套茶具里的花瓶,万岁爷居然让人给她带来了。
“姑姑,您歇着,我走了。”赶车的汉子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往后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跟送东西的人说一声就行。”
“你叫什么名字?”苏麻喇姑忽然问。
汉子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说:“奴才姓张,单名一个诚字。”
“张诚。”苏麻喇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你去吧,路上小心。”
张诚又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了。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雪里,天地间又恢复了那种厚重的寂静。苏麻喇姑站在门口,看着漫天的大雪把张诚的脚印一点一点盖住,直到院子里重新变得平整如初,她才慢慢关上了门。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紫禁城里永远都是闹哄哄的,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妃嫔请安问好,太监尖着嗓子通报,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她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了六十多年,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那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这屋里只有她自己。
她解下包头巾,脱了灰鼠皮袄,在炕沿上坐了下来。炕烧得很热,透过厚厚的褥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暖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老人斑,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干涸的河床。这双手伺候过太皇太后,抱过万岁爷,给多少人梳过头、穿过衣、熬过药,如今它们终于可以歇着了。
可她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苏麻喇姑在炕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她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模模糊糊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地动。她去灶房看了看,灶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米面油盐,房梁上挂着腊肉和干菜,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她生了火,煮了一碗小米粥,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地吃了。
吃完饭,洗了碗,收拾了灶台,她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在宫里的时候,她每天从早忙到晚,天不亮就起来伺候万岁爷梳洗,然后是早朝、午膳、晚膳,一天下来脚不沾地,经常忙到深夜才能躺下。那时候她总想着,要是有一天能闲下来就好了,什么也不用干,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发现闲着比忙着还累。
苏麻喇姑坐在油灯下,从包袱里翻出针线笸箩,找了一双没做完的袜子继续纳。这袜子是给万岁爷做的,明黄色的缎面,底子要纳得密密实实的,万岁爷怕冷,每年冬天都得穿她亲手做的袜子。她纳了两针,忽然想起来——万岁爷用不着了。
她把袜子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她还是就着油灯的光,一针一线地把那只袜子纳完了。针脚细密均匀,和她这六十多年里做过的每一双袜子一模一样。
纳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把袜子叠好,放进包袱里。然后她吹灭了油灯,摸着黑上了炕,扯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是新絮的棉花,蓬松柔软,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换了地方,毕竟离开了那座她生活了六十多年的紫禁城。可她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脑袋一沾枕头,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又回到了科尔沁草原。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她赤着脚在草地上跑,身后是阿爸赶着羊群的身影,额吉站在毡房前朝她招手,脸上的笑容比草原上的太阳还暖和。她跑啊跑啊,脚下的草软软的,天上的云白白的,风里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苏麻——”
有人在叫她,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万岁爷的声音,又像是太皇太后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草原尽头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龙袍,矮的那个穿着太后的朝服,两个人都朝她笑着。
“苏麻,来啊。”太皇太后朝她伸出手,“别怕,来啊。”
她想跑过去,可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迈不动。她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挣扎,使劲挣扎——
苏麻喇姑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大雪停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清清冷冷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像是蒙了一层银纱。她躺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咚咚响。手腕上的蜜蜡佛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在安抚她。
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把佛珠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捻。佛珠一共有十八颗,她来来回回捻了三遍,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她侧耳听了听,外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狗叫声都听不见。这地方确实偏僻,偏僻到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被遗忘。万岁爷临死前还惦记着她,为了保全她的名声,费了这么大周章把她送出宫。这份情谊,她苏麻喇姑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还不了。
她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苏麻喇姑在这个小院子里安顿了下来,日子过得像冬天的日头,短而慢。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醒了,这是在宫里养成的习惯,改不了。醒了以后她就起来生火做饭,熬一锅粥,熥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完,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院子小,东西少,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归置得整整齐齐。剩下的时间,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活儿,一针一线地纳鞋底、缝衣裳。
她的手艺是太皇太后亲自调教出来的,针脚细密匀称,做出来的活儿比外头绣庄里的绣娘还漂亮。可她做了那么多衣裳鞋袜,都不知道给谁穿。她把做好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心想,等张诚下次送东西来的时候,让他带出去,送给有需要的人。
张诚每个月来一次,每次都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拉来米面油盐和时令菜蔬,有时候还会带几尺布、几团棉花。他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叫声“姑姑”,把东西搬进灶房,喝一碗水就走,从不多待。苏麻喇姑问他外头的事,他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一说,问到宫里的事,他就摇摇头说不知道。
苏麻喇姑也不追问。她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太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张诚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
有一天,张诚送完东西要走的时候,苏麻喇姑叫住了他。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大摞做好的针线活儿,有鞋有袜有衣裳有帽子,花花绿绿的一大堆,全都叠得整整齐齐。
“这些你带出去,分给用得着的人。”她说。
张诚愣了一下,接过来翻了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些活儿做得太精细了,比京城里最好的成衣铺子做出来的还板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把那摞东西小心翼翼地放上了驴车。
从那以后,张诚每次来送东西,都会带一些布料和针线过来。苏麻喇姑做好的活儿他也照样带走,有时候还会带来几句口信,说上回的那些鞋袜谁谁谁穿了,谁谁谁夸手艺好。苏麻喇姑听了,脸上就会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像冬天里开在墙角的梅花,不张扬,但实实在在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冬去春来,院子里的两棵枣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苏麻喇姑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几畦青菜,还搭了个鸡窝,养了五六只母鸡。母鸡都是张诚送来的,说是庄子上养的,让她留着下蛋吃。
她给每只鸡都起了名字,大花、二花、小黑、芦花、小黄,还有一只最肥的叫胖墩。每天早上她打开鸡窝门,母鸡们就扑棱着翅膀冲出来,围着她咕咕叫。她抓一把碎米撒在地上,看着它们争抢,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慢点慢点,都有都有,胖墩你别抢小黄的,你那么胖了还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她已经多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在宫里的最后几年,她的话越来越少,因为没人听,也没人跟她聊。奴才们见了她低着头绕道走,妃嫔们跟她说话都是试探,想从她嘴里套出万岁爷的心思。她嫌烦,干脆就不说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听也没关系,反正有鸡听着,有枣树听着,有这满院子的风听着。她开始跟鸡说话,跟菜说话,跟井台上的辘轳说话。有时候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会忽然冒出一句:“今儿天不错。”然后自己回自己一句:“可不是嘛,蓝汪汪的,跟科尔沁的天似的。”
她就这么自己跟自己聊着天,一聊能聊小半天。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张诚送东西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常见的喜色。苏麻喇姑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抹了一把嘴,压低声音说:“姑姑,新皇登基了,四阿哥。”
苏麻喇姑正在择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择着,只是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她把一片发黄的菜叶子撕下来扔进脚边的竹篮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十三。”张诚说,“万岁爷——先帝爷当天晚上就驾崩了,第二天四阿哥就登基了,年号雍正。”
去年十一月十三。苏麻喇姑在心里算了算,那就是在她出宫后没几天的事。她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初八,万岁爷是十三走的,中间只隔了五天。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来。她把手里择了一半的菜放到一边,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地攥着。
“姑姑,您没事吧?”张诚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苏麻喇姑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先帝走得安详吗?”
张诚沉默了一下,说:“听说是安详的。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苏麻喇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着手腕上那串蜜蜡佛珠,心里翻江倒海的,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在宫里练了一辈子的功夫,到老了还是管用的。
张诚又说了一些外头的事,说新皇登基后开始整顿吏治,抄了好几个大臣的家,还圈禁了好几个兄弟。苏麻喇姑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只是在听到某个名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姑姑,”张诚临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上个月先帝爷身边的人托人送出来的,说是先帝爷生前交代的,让我带给您。”
苏麻喇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青花瓷碗。碗不大,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旁边还有一小块褐色的痕迹,是药渍。她认得这只碗,就是那天在乾清宫里,她喝下那碗药的那只碗。
她捧着那只碗,手指抚过碗沿上的裂纹,忽然笑了一下。这个万岁爷啊,什么事都替他想着了。连一只破碗都让人给她送来,是想让她记着,她这条命是他给的,让她好好活着吧。
“先帝爷还说,让姑姑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张诚低着头说。
苏麻喇姑没接话。她把那只青花瓷碗仔仔细细地收好了,放在柜子最里头,和那个明黄色的荷包搁在一起。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新绿。
春天真的来了。阳光穿过枣树的枝叶,在她脸上落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她闭上眼睛,感觉风吹过脸颊,暖暖的,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还活着,还能看见春天,这大概就是万岁爷想让她过的日子吧。
可她不知道的是,紫禁城里,有人并不想让她活得太安稳。
雍正登基的第三个月,隆科多被削了职,关进了大牢。消息传到庄子上,张诚比平时多耽搁了好几天才来,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苏麻喇姑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一脸凝重地走进来,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她放下手里的簸箕,问。
张诚看了看四周,把院门关上,才压低声音说:“隆科多大人出事了。皇上说他结党营私,下了大狱。”
苏麻喇姑的心猛地一沉。隆科多是先帝爷留给新皇的顾命大臣,也是知道她下落的人之一。他在朝中位高权重,手里握着九门提督的兵权,新皇动他,要么是忍无可忍,要么是准备大清洗了。
“还有呢?”她问。
“还有……”张诚犹豫了一下,“还有年羹尧也被贬了。宫里头传出话来,说皇上最近在清查先帝爷的旧人,凡是跟先帝爷走得近的,一个都没落下。”
苏麻喇姑扶着鸡窝的栅栏,慢慢坐到了旁边的小马扎上。母鸡们围过来,咕咕地叫着,以为她要喂食。她没有理会,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隆科多倒了,年羹尧倒了,下一个是谁?新皇的这把火,会不会烧到她这里来?
“姑姑,您别担心。”张诚看她的样子,赶紧安慰道,“这地方偏僻得很,没人知道的。”
苏麻喇姑摇了摇头。她在这紫禁城里活了六十多年,太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了。先帝爷护着她,新皇可不一定。新皇是四阿哥胤禛,这孩子她从小看到大,知道他是什么性子。心思缜密,睚眦必报,连亲兄弟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老奴才?
“张诚,”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声音很平静,“这地方是谁安排的?”
“是隆科多大人奉先帝爷的旨意安排的。”
“除了隆科多,还有谁知道?”
张诚想了想,说:“应该没有了。先帝爷走得急,这件事只交代了隆科多大人一个人。”
苏麻喇姑闭上眼睛,心里盘算了一番。隆科多下了大狱,这件事迟早会被新皇知道。以新皇的性子,知道了这件事,不可能不来查。她倒不怕死,可她不能连累了张诚,连累了这庄子上的人。
“张诚,你往后别来了。”她说。
张诚愣住了:“姑姑——”
“听我说。”苏麻喇姑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隆科多倒了,你这条线迟早要被查到。你家里有老婆孩子,不能为了我一个老婆子搭上全家人的性命。你放心,我一个人能活,这院子里有吃的有喝的,饿不死我。”
张诚低着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苏麻喇姑:“姑姑,先帝爷交代过的事,奴才就算搭上这条命也要办到底。您放心,奴才会小心的。”
苏麻喇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她太熟悉的东西。她在紫禁城里见过太多这种目光,那是一种把信义看得比命还重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就像当年她劝不动先帝爷一样。
“那你自己小心。”她叹了口气,“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赶紧跑,别管我。”
张诚点了点头,搬完东西就走了。驴车轱辘碾过泥土路的声音渐渐远去,苏麻喇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回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明黄色荷包和蜜蜡佛珠,还有那只青花瓷碗,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炕桌上,自己坐在旁边,就这么看着。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太皇太后,万岁爷。”她轻轻地说,“你们在上头看着,奴才这条命是你们给的,奴才不怕死。可奴才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得没脸见你们。”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可手上的蜜蜡佛珠似乎微微发了一下热,像是有人在回应她。
她把三样东西重新收好,吹了灯,上了炕。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四阿哥胤禛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胤禛才七八岁,瘦瘦小小的,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不像别的阿哥那样爱闹腾。她有一次端点心过去,看见小胤禛在偷偷地哭,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母佟佳皇后的忌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点心放在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可小胤禛从那以后见了她,眼神就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那个偷偷哭的小男孩,是怎么变成后来那个铁血冷酷的皇帝的。也许紫禁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会把每一个柔软的人磨成一把刀,不够锋利的就会被淘汰掉。
第二天早上起来,苏麻喇姑照常生火做饭,喂鸡浇菜。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要过。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在宫里磨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她得活着,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先帝爷那句话。
“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夏天来的时候,张诚又来了。这次他的脸色比上次还难看,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皮。他咕咚咕咚灌了两碗凉水,才缓过劲儿来。
“姑姑,”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出大事了。皇上开始查先帝爷驾崩前的事,说是有人篡改了遗诏,还下了毒。宫里抓了好多人,连乾清宫的太监都被押进慎刑司审了。”
苏麻喇姑手里的针线活儿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她把针线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还有呢?”
“还有……”张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在查您的下落。”
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麻喇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揪了一下。新皇查她,不为别的,就为她跟先帝爷走得太近了,知道得太多了。在先帝爷身边的最后那几天,只有她在场。遗诏的事、下毒的事、先帝爷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有她最清楚。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先帝爷怎么死的?病死的,寿终正寝。遗诏有没有被篡改?没有,先帝爷亲口说的,传位给四阿哥。至于下毒,更是无稽之谈。
问题是,新皇信吗?
“姑姑,隆科多大人已经死在大狱里了。”张诚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听说他是被活活饿死的,死后还被抄了家,家眷全部发配为奴。”
苏麻喇姑闭上眼睛,手里捻着蜜蜡佛珠,一颗一颗地捻。隆科多死了,知道她下落的人又少了一个。眼下除了张诚,就只剩那个替她赶过马车的车夫了。那个车夫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姓赵,隆科多提过一嘴,说是在畅春园当差的。
“张诚,你听我说。”她睁开眼睛,目光异常坚定,“从现在起,你每个月来送东西的时候,在半路上多绕几圈,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你。要是发现不对劲,就别往这儿来,直接掉头回去。我这院子里吃的用的足够撑半年,你不用管我。”
张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苏麻喇姑抬手制止了。
“还有,万一哪天你被抓了,什么都不要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就说你是替畅春园的管事跑腿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问你送东西给谁,你就说是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宫女,叫王嬷嬷。记住了吗?”
“记住了。”张诚使劲点头。
“记住了什么?你重复一遍。”
“奴才替畅春园的管事跑腿,送东西给一个叫王嬷嬷的老宫女,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苏麻喇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袱,塞到张诚手里:“这些是我这两个月做的针线活儿,你拿去,就当是王嬷嬷送你的谢礼。往后别往这儿送了,太危险。”
张诚接过包袱,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给苏麻喇姑磕了一个头。苏麻喇姑赶紧去扶他,他死活不起来,硬是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抹了一把眼睛,扭头就走了。
苏麻喇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驴车消失在路尽头。夏天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母鸡们热得受不了,咕咕叫着往鸡窝里钻,她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回了屋里。
她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上,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她坐在炕沿上,把蜜蜡佛珠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捻。十八颗佛珠,她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才渐渐平息下来。
怕吗?说实话,怕。她苏麻喇姑活了八十二岁,以为自己早就活够了,可真的事到临头,她还是怕。她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是被人屈打成招,是连累了无辜的人。
可她更怕的是,辜负了先帝爷的苦心。
先帝爷费了那么大劲把她送出来,给她安排了这么一个安身的地方,就是希望她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她要是现在就慌了乱了,那不就把先帝爷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苏麻喇姑站起来,走到灶房,生火做饭。她今天做的是手擀面,面和得硬硬的,擀得薄薄的,切成宽条,下到滚水里煮。煮好了捞出来,浇上一勺鸡蛋酱,再撒上一把葱花,香得很。她端着一大碗面坐到院子里,就着一头蒜,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母鸡们围在她脚边,咕咕地叫着讨食吃。她挑了几根面条丢给它们,看着它们抢得不可开交,忍不住笑了一声。
怕什么怕,大不了就是个死。她这辈子活到这个岁数,值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苏麻喇姑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供了三碗饭三杯酒,点上香烛,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她不知道先帝爷的陵寝在哪儿,只知道大概的方向。她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万岁爷,太皇太后,奴才给你们磕头了。奴才在下头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你们在上头也别惦记着。”
香烛的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晚风中飘散。苏麻喇姑跪在地上,看着那缕青烟发呆。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太皇太后,也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那时候太皇太后已经病得不行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引枕上拉着她的手,说:“苏麻,哀家走了以后,你好好跟着皇帝,皇帝是个好孩子,不会亏待你的。”
她哭着点头,说一定好好伺候万岁爷。太皇太后笑了,说:“哀家知道你会。你这孩子,心眼实,哀家放心。”
如今太皇太后和万岁爷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活着,活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守着那些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苏麻喇姑拿竹竿打了一些下来,晒在院子里,准备冬天当零嘴吃。鸡窝里的母鸡又孵了一窝小鸡,黄茸茸的一小团一小团,跟着老母鸡满院子跑,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张诚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苏麻喇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她养的那条黄狗——是张诚上次带来的,说是给她看家护院——有时候半夜会叫两声,她就会立刻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可每次都是虚惊一场。不是野猫路过,就是风吹树枝,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九月初八那天。
那天傍晚,苏麻喇姑正在院子里收晒干的红枣,黄狗忽然狂叫起来。她抬起头,看见院子外头的土路上来了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侍卫的服色。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便服,一看就是个太监。
苏麻喇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把手里的簸箕放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到院子门口。黄狗在她脚边狂叫着,被她轻轻踢了一脚,呜咽着退到了一边。
那队人马在院子门口停了下来。领头的太监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拱了拱手,声音又尖又细:“敢问可是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咱家是宫里来的。”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在她面前晃了晃,“奉皇上的旨意,请您老人家回宫叙话。”
苏麻喇姑看了一眼那块腰牌,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叙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押回去审问。她不知道新皇到底想从她嘴里撬出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公公稍等。”她的声音很平静,“容我换身衣裳。”
太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立刻绕到了院子后头,堵住了后门。苏麻喇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屋里。
她走到柜子前,从最里头摸出那个明黄色荷包和蜜蜡佛珠。她把佛珠套在手腕上,把荷包贴身揣在怀里,又拿起那只青花瓷碗,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放下了。这碗带不走了,留在这儿吧。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灰蓝色的粗布袍子,洗得发白的青布鞋,又把包头巾仔仔细细地裹好。然后她走到灶房,从灶台上拿了一包晒干的红枣,用布包好,塞进袖子里。这是她自己种的枣树结的果,甜得很,她想带着,万一路上饿了能吃。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屋子中间,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她住了快一年的小院子。正房、灶房、鸡窝、水井、菜地、枣树,每一样东西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纹。她在这儿过了大半年安静的日子,说了大半辈子都没说过的话,做了大半辈子都没做过的梦。
够了。这大半年,抵得过宫里六十年。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傍晚的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黄色,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母鸡们都已经回窝了,黄狗趴在门口,耷拉着脑袋,尾巴无力地摇了两下。她弯腰摸了摸黄狗的脑袋,轻声说:“好狗,守着家。”
然后她直起腰,对着门口的太监说:“走吧。”
太监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的侍卫立刻围了上来,把她夹在中间。苏麻喇姑没有回头,跟着他们走出了院子,走上了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泥土路。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太监警惕地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苏麻喇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公公别紧张,我就是想回头看一眼。”
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身子。苏麻喇姑转过身,看着夕阳下那个小小的四合院。青砖灰瓦,两棵枣树,一缕炊烟——那是她出门前烧的水,这会儿应该开了。只是她回不去了,那壶水只能自己烧干。
她看了三息的工夫,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庄子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走大半天。太监嫌慢,让人把马车赶得飞快,颠得苏麻喇姑骨头都快散架了。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蜜蜡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用这个来分散身上的疼痛。
马车进了城,她没有掀帘子看。紫禁城是什么样子,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每一座宫殿,每一条甬道,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刻在她脑子里了。六十多年了,她又回来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马车没有进紫禁城,而是拐进了一条她不太熟悉的巷子。巷子很深,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意。苏麻喇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认出来了,这是去慎刑司的路。
慎刑司,紫禁城里最让人胆寒的地方。进了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马车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太监掀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苏麻喇姑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车辕慢慢下了车。她的腿早就坐麻了,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那扇黑漆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让苏麻喇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在紫禁城里住了六十多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姑姑,请吧。”太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苏麻喇姑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站在门里,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气。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惨叫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却格外瘆人。
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挑着一盏油灯走过来,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跟我来。”
苏麻喇姑跟着他,沿着一条又窄又长的甬道往前走。甬道两边的墙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环,地上铺着湿漉漉的稻草,踩上去滑腻腻的。她不敢想这些稻草上沾过什么,只是低着头,跟着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太监停下了脚步。他推开旁边的一扇木门,把她让了进去。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墙角堆着一些稻草,草上胡乱铺着一张破席子,大概就是睡觉的地方了。
“姑姑,您先歇着。”老太监的声音嘶哑得像拉锯,“明儿会有人来问您话。”
苏麻喇姑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老太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临走时把门从外面闩上了。苏麻喇姑听着门闩落下的声响,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她以为自己不怕,可真的到了这个地方,她还是怕了。那些惨叫声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不知道是哪一宫的太监宫女,又或者是哪个犯了事的大臣,正在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她苏麻喇姑活到八十多岁,在这紫禁城里风光了六十多年,到头来却落到了这个地步。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明黄色荷包,在油灯下打开了。密旨上盖着鲜红的皇帝之宝,是先帝爷临终前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她不知道这道密旨现在还管不管用,新皇会不会认先帝爷的旨意,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把密旨重新塞回荷包里,又把蜜蜡佛珠从手腕上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捻。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把她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即将倒塌的塔。
她捻着佛珠,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先帝爷是什么时候病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年秋天万岁爷还去南苑行围,射了两只兔子一只獐子,回来后没过几天就说不舒服,然后就开始吃药,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可到底是什么病,太医院的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老病”,年纪大了,自然衰败。
苏麻喇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可她一个奴才,哪有资格质疑太医的诊断?她只能尽心尽力地伺候着,熬药、喂药、擦身、换衣,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龙榻前。可万岁爷的身子还是一天天地垮了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药,那些太医闪闪烁烁的眼神,那些皇子们在殿外鬼鬼祟祟的密谈,一切都透着蹊跷。可她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直觉,而直觉在慎刑司是没有用的。
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等等。她想起来一件事。那天,也就是她喝下那碗药离开乾清宫的前一天,有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进了乾清宫,在万岁爷的参汤里加了什么东西。她当时正好去里间取毯子,隔着一道屏风看见了那个小太监的动作,但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太医院的人来加药。
后来那个小太监去哪儿了?她想不起来了。好像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见过他。
苏麻喇姑的心跳得咚咚响。她不知道这件事重不重要,但她知道,如果她把这个说出来,新皇一定会去查。可查出来的结果会是什么?如果是有人蓄意谋害先帝,那这个人是谁?是四阿哥,是八阿哥,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敢想下去了。她在宫里活了六十多年,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个秘密就像一颗火炭,捧在手心里会烧死自己,丢出去会烧死别人。不管烧死谁,她苏麻喇姑都脱不了干系。
她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算了,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才好应对。
可她睡不着。隔壁不知道哪个牢房里传来低低的哭声,又细又尖,像个年轻女子。哭声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被什么声音盖住了,一会儿又冒出来。苏麻喇姑听了一会儿,心里越来越难受。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知道,进了这慎刑司的人,多多少少都是被冤枉的。
真正有罪的,反倒不会进这儿。他们是主子,是贵人,是手握大权的人,谁敢审他们?只有那些没权没势的奴才,才会被丢进这里,屈打成招,替主子顶罪。
苏麻喇姑睁开眼睛,油灯的光还在晃晃悠悠地跳。她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伺候了太皇太后和先帝爷一辈子,到头来,连一盏灯都不如。灯灭了还能再添油,她要是灭了,就真的灭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有一个人会来收尸。张诚。要是他还没被抓起来的话。苏麻喇姑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先帝爷临死前给她安排的两个奴才,一个赶车的赵姓车夫如今不知道在哪儿,一个就是张诚。这两个人,是这世上最后还惦记着她的人了。
不知不觉,窗户外头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天亮了。
苏麻喇姑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刚活动了两下,门闩就被人从外头拉开了。昨天那个老太监端着一碗稀粥和半个窝头走进来,搁在桌子上,哑着嗓子说:“吃吧,吃完了好说话。”
苏麻喇姑看了一眼那碗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也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面做的。她在宫里的时候吃的什么?虽说是个奴才,可到底是太皇太后和先帝爷身边的人,吃的用的比一般的主子还精细。可现在,她连这个慎刑司里的耗子都不如。
她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了。粥是馊的,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撑过今天。
果然,粥刚喝完,门就又开了。进来的是三个太监,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白面太监,穿着靛蓝色的官服,腰间系着银带,一看品级就不低。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太监,一个拿着纸笔,一个捧着刑具。
苏麻喇姑看了一眼那套刑具,夹棍、皮鞭、竹签、烙铁,每一样都擦得锃亮,显然是经常使用的。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稳的。
“苏麻喇姑。”白面太监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倒还客气,“咱家姓刘,在慎刑司当差。今儿奉皇上的旨意,问您几句话。您老人家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该知道规矩,问什么答什么,别藏着掖着。”
苏麻喇姑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太监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拿纸笔的小太监立刻铺开纸,饱蘸了墨,等着记录。刘太监清了清嗓子,问:“先帝驾崩当日,你在不在乾清宫?”
“在。”苏麻喇姑说。
“当时都有哪些人在场?”
“只有奴才和万岁爷。”
刘太监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是说,先帝爷驾崩之前,只有你一个人在身边?”
“是。”苏麻喇姑的声音很平静,“万岁爷让其他人都退下了,只留了奴才一个。”
“先帝爷跟你说什么了?”
苏麻喇姑沉默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那个明黄色荷包。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可她不知道该不该把那道密旨拿出来。拿出来的话,新皇会认吗?不拿出来的话,她怎么解释先帝爷为什么单独留她一个人?
“先帝爷说,”她慢慢开口,“让奴才好好活着。”
刘太监显然不相信这个答案。他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就这?先帝爷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你一个,就为了跟你说一句好好活着?苏麻喇姑,你也是宫里老人了,该知道欺君是什么罪。”
“奴才不敢欺君。”苏麻喇姑抬起头,直视着刘太监的眼睛,“先帝爷确实就是这么说的。”
“那你为什么在先帝爷驾崩当天就离宫了?”刘太监忽然提高了声音,“是不是先帝爷交代了你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苏麻喇姑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他们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奴才是奉旨出宫的。”她说。
“谁的旨意?”
“先帝爷的旨意。”
“旨意在哪儿?”
苏麻喇姑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那个荷包,指节都攥白了。她在犹豫。这道密旨是她的护身符,可万一拿出来的不是时候,反倒会让新皇觉得先帝爷有什么事瞒着他,到时候更麻烦。
“先帝爷的口谕,没有书面的旨意。”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不说。
刘太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苏麻喇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麻喇姑,咱家敬你是宫里老人,才跟你好声好气地说话。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慎刑司里有的是让人开口的法子,你这么大年纪了,不想试试吧?”
苏麻喇姑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笑容让刘太监心里一阵发毛,他审了这么多人,还从来没见过谁在这种时候笑出来的。
“刘公公,”苏麻喇姑慢慢地说,“奴才在宫里活了八十二年,伺候过太皇太后,伺候过先帝爷,什么场面没见过。您要动刑,尽管动。可您想从奴才嘴里撬出点什么,那是白费功夫。因为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先帝爷确实只跟奴才说了一句话——好好活着。”
刘太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看来姑姑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来人,上夹棍!”
两个年轻太监立刻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按住苏麻喇姑的肩膀,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按到地上。那副夹棍是用硬木做的,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不知道夹碎过多少人的手指。苏麻喇姑被他们按着跪在地上,两只手被硬生生地掰开,十根手指被塞进了夹棍的缝隙里。
“姑姑,咱家再问一遍。”刘太监蹲下身,凑到她面前,“先帝爷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苏麻喇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做了六十多年的活计,梳过头、端过茶、熬过药、缝过衣,如今要被夹棍夹碎了。她闭上了眼睛,轻声说:“先帝爷说,让奴才好好活着。”
刘太监站起身来,朝两个年轻太监点了点头。
夹棍猛地收紧。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指传遍全身,苏麻喇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嘴唇被咬破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可她还是不吭声。
在宫里活了六十多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时候,什么都不说,比什么都说要命。可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她怕的是说了不该说的,到了底下没法跟太皇太后和先帝爷交代。
夹棍又收紧了一分。苏麻喇姑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闷哼。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感觉自己的手指骨在一根一根地断裂。可她还是没有说,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就在她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棍松了,按着她肩膀的手也松了。她整个人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全是金星。
一个年轻太监跑进来,在刘太监耳边说了几句话。刘太监的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着的苏麻喇姑,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先带下去,等会儿再审。”
两个太监把苏麻喇姑从地上拽起来,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了牢房。她被扔在墙角的稻草堆上,十个手指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紫红紫红的,像十根小萝卜。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剧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她心里却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撑不住了。没想到这把老骨头比她想象的要结实得多。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是谁来了?能让刘太监脸色大变的人,来头肯定不小。会不会是新皇亲自来了?不应该,新皇日理万机,怎么会为了一个老奴才亲自跑一趟慎刑司。
那是谁呢?
她正想着,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石青色常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苏麻喇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愣住了。
来人是胤祥,十三阿哥。康熙皇帝的第十三子,和硕怡亲王。
苏麻喇姑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被胤祥按住了肩膀。胤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那双肿得不成样子的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姑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对你用刑了?”
苏麻喇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十三爷怎么也来了这种地方?不吉利。”
胤祥没有接她的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这是上好的活血化瘀药,您含着,别咽。”
药丸入嘴,一股清凉的苦味弥漫开来。苏麻喇姑含着药丸,看着胤祥。这个十三阿哥从小就跟别的皇子不一样,他性子直,心眼好,对先帝爷最孝顺。先帝爷生前也最疼他,走到哪儿都带着他。只可惜命不好,早年卷入夺嫡被圈禁了十年,直到先帝爷驾崩前才放出来。
“十三爷,”苏麻喇姑含着药丸,含含糊糊地说,“您不该来这儿。”
胤祥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四哥让我来的。”
苏麻喇姑的心一紧。四哥——新皇雍正。他让胤祥来,是什么意思?
“四哥说,他不相信那些传言。”胤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是朝中现在风声鹤唳,到处都有人在传,说先帝爷是被人害死的,说遗诏是被人篡改的。四哥不得不查,否则他这个皇位坐不稳。”
苏麻喇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十三爷,奴才说实话,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先帝爷驾崩那天晚上,只跟奴才说了一句话——好好活着。然后就让奴才喝了那碗药,让奴才出宫。别的什么都没说。”
胤祥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苏麻喇姑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先帝爷到底是怎么死的,遗诏到底有没有被篡改,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先帝爷临死前惦记着她的安危,费尽心机把她送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信您。”胤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姑姑,您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看着我们兄弟长大的。您的为人,我信得过。”
苏麻喇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在夹棍底下都没流出来的眼泪,此刻却怎么都忍不住了。她低下头,不想让胤祥看见她哭。
“可是姑姑,”胤祥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四哥的意思是,您不能再留在外头了。外头不安全,而且有人在找您。八哥的人,九哥的人,都在找您。他们想从您嘴里撬出点东西,拿来对付四哥。”
苏麻喇姑的心一沉。她原以为只有新皇在找她,没想到八阿哥九阿哥的人也在找她。她一个小小的老奴才,居然成了皇子们争夺的筹码。难怪先帝爷要让她假死离宫,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十三爷,那新皇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
“两条路。”胤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您留在慎刑司,等案子审完了,证明您是清白的,四哥自然会放您走。可这条路不好走,慎刑司是什么地方您也看见了,您这么大年纪,未必撑得到那一天。”
“第二条呢?”
“第二条,”胤祥深吸了一口气,“四哥在雍和宫后头给您准备了一处院子,您在那里住着,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跟外头隔绝,谁也不让见。名义上您已经死了,苏麻喇姑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您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养老,直到百年。”
苏麻喇姑愣住了。这不就是先帝爷给她安排的那条路吗?改名换姓,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只不过安排的人从先帝爷换成了新皇,地点从畅春园换成了雍和宫。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奴才选第二条。”她几乎没有犹豫。
胤祥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选。他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刘太监应声而入,躬着身子候命。胤祥看着他,语气冷得像冰:“刘全,今儿的事,你权当没发生过。这位姑姑我带走了,你这里的记录,该怎么写你知道。”
刘太监连声应是,额头上全是冷汗。胤祥是皇上的亲弟弟,又是最受信任的亲王,他一个小小的慎刑司太监,哪敢说半个不字。
胤祥脱下自己的外褂,披在苏麻喇姑身上,遮住了她那身囚服和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然后他亲自搀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慎刑司那道阴森森的门。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初冬的太阳明晃晃的,刺得苏麻喇姑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这久违的光亮。胤祥扶着她上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放下来,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
苏麻喇姑坐在轿子里,把那个明黄色荷包从袖子里掏出来,摸了又摸。她终究还是没有把这个拿出来。她在宫里活了六十多年,太知道有些东西该藏就得藏着。先帝爷的这道密旨,是她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出来。
轿子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停了下来。苏麻喇姑掀开轿帘一角,看见一座小小的四合院,比畅春园那个还要小一些,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门半掩着,门前的台阶上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脑袋被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了。
胤祥把她搀进院子,迎面走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圆脸大眼,一看就是个爽利人。婆子见了胤祥赶紧行礼,胤祥摆了摆手,指了指苏麻喇姑:“这是王嬷嬷,往后就住这儿了。你好好伺候着,出了差池我拿你是问。”
婆子连声应是,赶紧上来搀住苏麻喇姑的另一只胳膊。胤祥又交代了几句,临走时看了苏麻喇姑一眼,轻声说:“姑姑,您安心住着。有我在,没人敢动您。”
苏麻喇姑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点了点头,看着胤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从那天起,苏麻喇姑就在这座雍和宫后头的小院子里住了下来。那个圆脸婆子姓孙,是个寡妇,男人以前在雍亲王府当差,死了以后胤祥可怜她,让她来伺候苏麻喇姑。孙婆子手脚麻利,嘴也碎,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苏麻喇姑也不嫌烦,听着她絮絮叨叨,反而觉得热闹。
手上的伤慢慢好了,只是有几根手指再也伸不直了,总是微微弯着,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孙婆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天杀的慎刑司,怎么能对一个老太太下这么重的手。苏麻喇姑倒不在意,笑着说:“几根手指换一条命,划算。”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胤祥隔三差五地会来坐坐,有时带一些糕点茶叶,有时带几尺布料,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下来跟她说说话。他叫她“姑姑”,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苏麻喇姑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
有一回,胤祥来的时候,苏麻喇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忽然问了一句:“十三爷,隆科多是怎么死的?”
胤祥愣了一下,半晌才说:“饿死的。”
“饿死的。”苏麻喇姑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先帝爷托孤的大臣,最后被活活饿死在大狱里。这紫禁城啊,从来都是个吃人的地方。”
胤祥低着头不说话。苏麻喇姑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十三爷,奴才不是怪新皇。奴才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的,争到最后争了个什么呢?先帝爷生了那么多儿子,最后坐上那把椅子的只有一个。其他人呢?圈禁的圈禁,流放的流放,还有的连命都丢了。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何必呢。”
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了,妥妥的是大不敬。可在胤祥面前,苏麻喇姑什么都不怕。她知道十三爷不会说出去,也知道十三爷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姑姑,”胤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有些事,不是四哥能选的。他不争,别人就会争。别人争赢了,死的就是他。”
苏麻喇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明白胤祥的意思。紫禁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不吃人,人就要吃你。这是命,谁也逃不开的命。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苏麻喇姑病了。先是咳嗽,然后是发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躺在炕上起不来。孙婆子吓坏了,连夜跑去禀报了胤祥。胤祥亲自带着太医来瞧,太医把了脉,说是风寒入里,老太太年纪大了,得好好养着。
苏麻喇姑烧得糊里糊涂的,嘴里一直在说胡话。有时候叫“太皇太后”,有时候叫“万岁爷”,有时候叫“额吉”,有时候又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蒙古话。太医说她这是烧糊涂了,脑子里的事全都翻出来了。
胤祥坐在炕沿上,听着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苏麻喇姑这辈子不容易,从科尔沁草原来到紫禁城,伺候了太皇太后和先帝爷一辈子,到头来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先帝爷让她假死她就假死,让她隐姓埋名她就隐姓埋名,让她住在这小院子里她就安安静静地住着,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她这辈子,到底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胤祥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在她心里,伺候太皇太后和先帝爷,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意义。
苏麻喇姑昏迷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早上退了烧。她睁开眼睛,看见孙婆子趴在炕沿上睡着了,鼾声打得震天响。她动了动手指,想给孙婆子盖件衣裳,可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窗户外头,雪还在下。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大,一场接一场的,把整个京城裹得严严实实。苏麻喇姑侧过头,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来,她离开紫禁城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一年了。先帝爷走了一年了。她在这人世间,也又熬过了一年。
她闭上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手腕上的蜜蜡佛珠。佛珠还在,十八颗,一颗不少。她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心里默默念着:太皇太后,万岁爷,奴才还活着。奴才答应过你们,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等这场病好了,她还得继续活着。不为了别的,就为了那两个在上头看着她的人。
康熙六十一年冬,苏麻喇姑喝了先帝爷赐的那碗药,假死离宫,隐居在畅春园外的小庄子上。
雍正元年夏,隆科多倒台,苏麻喇姑行踪暴露,被押回慎刑司。
雍正元年秋,胤祥奉雍正之命将她从慎刑司带出,安置在雍和宫后的小院里。
雍正元年冬,苏麻喇姑病倒,昏迷三日。
雍正二年春,病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得像院子里那口水井里的水,没有波澜,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苏麻喇姑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能在院子里走动了,也能坐在太阳底下做针线活儿了。手指虽然伸不直了,但还能拿针,只是针脚没有以前那么细密了。
有一天,胤祥来看她,带来一个消息。
“姑姑,张诚找到了。”
苏麻喇姑手里的针线活儿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胤祥,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丝急切:“他在哪儿?他还好吗?”
胤祥沉默了一下,说:“他在牢里。是四哥让人查出来的,他一直在偷偷给您送东西。四哥本来要办他的,被我拦下来了。”
苏麻喇姑的心一下子又揪了起来:“十三爷,张诚是个老实人,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因为先帝爷的交代才……”
“我知道,我知道。”胤祥摆了摆手,“姑姑您放心,四哥已经答应我了,不追究张诚的事。不过他不能在京城待了,我给他安排了个差事,去盛京当差,带着老婆孩子一起走。”
苏麻喇姑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张诚没事就好。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是先帝爷留给她最后的恩情,要是他因为她出了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还有一个人,”胤祥犹豫了一下,“当年替您赶车的那个车夫,姓赵的,在畅春园当差的。他去年冬天就病死了。”
苏麻喇姑低下头,捻着手腕上的蜜蜡佛珠。又一个人走了。先帝爷给她安排的两个人,一个病死,一个发配盛京。这就是命吧。她活得太久了,送走了太多人。太皇太后走了,先帝爷走了,如今连赶车的车夫都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知道,只要还活着一天,就得带着这些人的念想活下去。
雍正三年秋,胤祥病倒了。
消息传到苏麻喇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孙婆子出去买菜时听人说的,回来告诉了她。苏麻喇姑当时正在院子里择菜,听完以后手里的菜掉了一地,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胤祥还不到四十岁,怎么忽然就病倒了?
她想去看看他,可她知道她去不了。她现在的身份是王嬷嬷,一个住在雍和宫后头的普通老太太,跟和硕怡亲王没有任何关系。她只能在院子里干着急,让孙婆子每天出去打听消息。
孙婆子带回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胤祥的病很重,太医院的人轮番去看,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雍正急得把太医院院判都骂了好几次,可胤祥的身子还是一天天地垮了下去。
苏麻喇姑每天晚上都跪在院子里,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磕头。她不求别的,只求老天爷保佑十三爷平安。这辈子她伺候过太多人了,可真心待她好的人不多,胤祥是其中一个。她不想再送走一个。
腊月初八那天,胤祥派人来接她。
苏麻喇姑跟着来人,走进了一座她从没来过的府邸。怡亲王府很大,可到处都透着一股冷清。下人们来去匆匆,脸上都带着悲戚的神色。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在一间暖阁外停下了脚步。
暖阁里,胤祥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苏麻喇姑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姑姑来了?”胤祥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进来坐。”
苏麻喇姑走到炕前,在脚踏上坐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胤祥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热度,跟她那年得伤寒的时候一模一样。
“十三爷,您怎么病成这样了还不住地操劳?”她的声音哽住了,“朝中那么多大臣,有什么事不能让他们去办?”
胤祥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才说:“姑姑,我这次叫您来,是想跟您说件事。四哥他……他一直在查先帝爷的死因。他查了三年,什么都查不出来。遗诏没有篡改,先帝爷也没有中毒,确实是病死的。”
苏麻喇姑静静地听着,手里捻着蜜蜡佛珠。
“可是有人不希望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胤祥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八哥虽然倒了,可他的余党还在。他们一直在外头散布谣言,说是四哥害死了先帝爷,篡改了遗诏。这些谣言传到四哥耳朵里,他很难受。姑姑,您知道吗,四哥这三年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如坐针毡。”
苏麻喇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伸不直的手。她忽然想起来,她在慎刑司被上夹棍的那天,新皇派了胤祥来救她。那时候她还觉得,新皇是为了从她嘴里撬出点东西才救她的。现在她明白了,新皇救她,也许只是因为他心里有愧。
“十三爷,您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胤祥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姑姑,四哥想让您回宫。不是回紫禁城,是回畅春园。畅春园是先帝爷晚年常住的地方,四哥想把那里收拾出来,让您住进去,替先帝爷守着。”
苏麻喇姑愣住了。回畅春园?那是先帝爷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她跟先帝爷最后相处的地方。新皇让她回去,是什么意思?
“四哥说,”胤祥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先帝爷生前最信任的人,只有您。他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没有害死先帝爷,先帝爷身边的人,他敬着,养着,供着。谁再敢说三道四,那就是跟朝廷作对。”
苏麻喇姑明白了。新皇是要拿她做一个活招牌,告诉天下人他雍正坦坦荡荡,不怕先帝爷身边的人活着,更不怕她说什么。因为她苏麻喇姑活着,就是对所有谣言最好的驳斥。
她应该生气的。被人当成一个工具,一块遮羞布,一个帝王心术中的棋子,换谁都会生气。可她发现自己生不起气来。也许是因为在宫里待了六十多年,她早就习惯了自己的命运由别人摆布。也许是因为她对新皇还有那么一丝怜悯——那个小时候偷偷哭的小男孩,如今坐在那把冰冷的椅子上,被天下人指指点点,说他弑父篡位。
也许她只是想回去了。想回到那个有先帝爷气息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十三爷,奴才答应。”她说。
胤祥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苏麻喇姑赶紧上去给他拍背,拍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靠在引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姑姑,谢谢您。”胤祥喘着气说,“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您替我跟四哥说一声,让他保重身子,别太操劳了。这大清的江山,还得靠他撑着。”
苏麻喇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砸在炕沿上。她拉着胤祥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握着一把干柴。
“十三爷,您别这么说。会好的,您还年轻,会好的。”
胤祥笑了笑,没说话。他闭上眼睛,似乎是累了。苏麻喇姑坐在脚踏上,就这么拉着他的手,不敢松开,怕一松开他就没了。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
苏麻喇姑在怡亲王府守了三天三夜,亲眼看着胤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胤祥走的那天是雍正三年腊月十一,离他四十岁的生日还有不到一个月。他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雍正亲自来送他,跪在灵前哭了很久,哭得撕心裂肺,像个无助的孩子。苏麻喇姑躲在屏风后面,听着雍正的哭声,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送走的,又何止一个十三爷。她这一辈子,送走了太多人了。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下一次,心还是会疼。
胤祥的丧事办得很隆重,雍正辍朝三日,亲自为他扶灵。苏麻喇姑没有去送葬,她一个人坐在小院子里,把蜜蜡佛珠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捻。十八颗佛珠,她捻了一遍又一遍,捻到最后,眼泪干了,心也空了。
雍正四年正月,苏麻喇姑搬进了畅春园。
畅春园还是老样子,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被安排在园子东北角的一处独立的小院里,离先帝爷当年常住的那座殿很近,只隔着一道月亮门。雍正让人把院子重新修葺了一番,换了新的家具被褥,还派了两个小丫头伺候她。
苏麻喇姑住进去的第一天,等两个小丫头都退下了,她一个人悄悄地出了门,穿过那道月亮门,走到了先帝爷当年的寝殿外。殿门锁着,她进不去,只能站在外头,隔着窗户往里看。
里面的陈设还是老样子。龙榻还在,明黄色的帐幔还在,连床头小几上搁着的那只青花瓷瓶都还在原位。一切都和那天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时间从来没有流逝过,好像先帝爷随时都会从里面走出来,叫她一声“苏麻”。
她在殿外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才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从那天起,苏麻喇姑每天早晚都会去那座殿外站一会儿。早上是请安,晚上是守夜,就像先帝爷还在世时一样。两个小丫头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问,只是在背后偷偷议论,说这位王嬷嬷大概是脑子有点问题了。
苏麻喇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做了一辈子的奴才,早就习惯了在别人的眼色底下活着。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眼色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反正她在这畅春园里,谁也不敢管她。
雍正来过几次畅春园,每次都让人传话,说要见苏麻喇姑。苏麻喇姑每次都去见了,行礼问安,规规矩矩的,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雍正问她住得习不习惯,她说习惯。问她缺不缺什么,她说不缺。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她说不想。
两个人的对话,永远都是这么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互相碰撞。
有一回,雍正忽然问她:“姑姑,您恨朕吗?”
苏麻喇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五十岁就已经两鬓斑白的皇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期待,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奴才不恨。”
“真的?”雍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信。
“真的。”苏麻喇姑低下头,“皇上是先帝爷选的,先帝爷说皇上能守住大清的江山。先帝爷的眼光不会错。”
雍正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苏麻喇姑怎么也没想到的话:“姑姑,朕小时候,有一次在乾清宫偷偷哭,是您坐在朕身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陪着朕。朕记了一辈子。”
苏麻喇姑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雍正已经走远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原来那个偷偷哭的小男孩,一直都记得。
雍正四年夏天,苏麻喇姑在畅春园里过了自己八十四岁的生日。没有寿宴,没有贺礼,只有一碗孙婆子亲手做的长寿面。苏麻喇姑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然后抹了抹嘴,笑着说:“又活了一年。”
孙婆子在一旁抹眼泪。她知道苏麻喇姑这辈子不容易,伺候了太皇太后和先帝爷一辈子,到头来连个像样的寿宴都没有。可苏麻喇姑不在乎这些,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白云,忽然哼起了一首蒙古小调。
那是科尔沁草原上的歌。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额吉常常在毡房前唱这首歌。那时候她还听不懂歌词的意思,只是觉得好听。后来她离开了科尔沁,再也没有回去过。六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首歌,可今天它忽然从喉咙里冒了出来,一个字都不差。
孙婆子听不懂蒙古话,只觉得这调子好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苏麻喇姑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呢喃,最后变成了无声。
她闭上眼睛,靠着枣树的树干,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科尔沁草原上的风,紫禁城里的雪,太皇太后的手,先帝爷的眼,她全都拥有过了。虽然是奴才的身份,可她得到的,远比那些主子娘娘们得到的更多。
雍正五年,苏麻喇姑八十五岁。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耳朵背了,眼睛花了,走路也要拄拐杖了。两个小丫头轮流搀着她,每天早上去先帝爷的寝殿外站一会儿,然后再搀回来。她不再做针线活儿了,因为实在看不见针眼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有时候跟孙婆子说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就睡着了。
她的记性也越来越差了。有时候她会忘了自己在哪里,以为自己还在紫禁城,对着孙婆子叫“翠儿”——那是很多年前慈宁宫一个小宫女的名字。有时候她会忘了先帝爷已经走了,会对着那座上锁的寝殿说:“万岁爷今儿怎么还不起来?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孙婆子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红了眼眶,也不纠正她,只是顺着她的话说:“万岁爷昨儿睡得晚,今儿多歇一会儿。”
苏麻喇姑就点点头,继续坐在枣树下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来的人。
雍正六年腊月,畅春园里下了一场大雪。苏麻喇姑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忽然对孙婆子说:“我想吃一碗面。手擀面,浇鸡蛋酱,多放葱花。”
孙婆子赶紧去灶房擀面。苏麻喇姑坐在窗前,把手腕上的蜜蜡佛珠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捻。十八颗佛珠,她捻了一遍,又捻了一遍。捻到最后,她停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佛珠,忽然笑了。这串佛珠是太皇太后的遗物,先帝爷给了她,让她保平安的。她戴着它活到了现在,也算是没辜负先帝爷的期望。
她把佛珠放在桌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外头的雪下得正紧,天地间一片洁白。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大雪,忽然觉得很困,很想睡一觉。
她靠在门框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大草原。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阿爸赶着羊群,额吉站在毡房前朝她招手。太皇太后坐在慈宁宫的暖炕上,手里捻着蜜蜡佛珠,笑眯眯地看着她。先帝爷穿着龙袍,站在乾清宫门口,朝她喊了一声——
“苏麻。”
她笑着应了一声:“哎,奴才在呢。”
然后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变成了一片雪花,随着风飞了起来。飞过了畅春园的红墙,飞过了紫禁城的黄瓦,飞过了万里长城,飞过了科尔沁的大草原。最后,她落在了一片温暖的草地上,再也感觉不到寒冷,再也感觉不到疲惫。
孙婆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走进来的时候,苏麻喇姑还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睡着了。孙婆子叫了两声,她没有应。孙婆子的手一松,面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鸡蛋酱和葱花溅了一地,滚烫的面汤冒着白气,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嬷嬷——嬷嬷——”
孙婆子的哭喊声惊动了整个畅春园。两个小丫头跑过来,看见苏麻喇姑靠在门框上,脸色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都吓得哭了起来。消息很快传到了紫禁城,传到了雍正的耳朵里。
雍正沉默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说了一句:“传旨,苏麻喇姑以嫔礼厚葬,葬于景陵妃园寝。”
身边的人愣住了。苏麻喇姑是谁?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畅春园里有一个姓王的老嬷嬷,是先帝爷身边伺候过的旧人。可皇上的口谕已经下了,谁敢多问?
只有雍正自己知道,他刚刚送走的,是大清朝最后一个还惦记着他小时候的人。
苏麻喇姑的丧事办得很低调,却处处透着皇家体面。金丝楠木的棺材,明黄缎子的覆面,全套的旗装寿衣,是她一辈子都没穿过的体面衣裳。送葬的队伍从畅春园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地往景陵方向去,沿途百姓都驻足观看,议论纷纷,不知道是宫里哪位贵人薨了。
下葬那天,雪下得极大。抬棺的杠夫们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到了吉时,棺材缓缓落入墓穴。雍正没有来,只派了内务府的一个主事代他上了一炷香。主事念了一篇祭文,文绉绉的,孙婆子一个字都没听懂。
送葬的人都散了以后,雪地里只剩下孙婆子和两个小丫头。孙婆子跪在墓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墓碑前。
那是一串蜜蜡佛珠。十八颗,包浆油润,每一颗都被捻得光滑圆润。
这串佛珠跟着苏麻喇姑走了一辈子,从科尔沁到紫禁城,从紫禁城到畅春园,最后该跟着她去那头了。太皇太后在上头等着她,先帝爷也在上头等着她,她不能再让他们久等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佛珠埋住了。孙婆子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苏麻喇姑不需要任何人回头看她。她这辈子被人看了太多回了,如今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躺在大地底下,不再被任何人打量,不再被任何人揣测,不再被任何人利用。
她终于自由了。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雪停了,日头出来了。景陵妃园寝里多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刻着几个字——清故苏麻喇姑之墓。没有封号,没有谥号,没有显赫的头衔,连名字都是最朴素的那一个。
可她不在乎。名字是给活人看的,她一个死人,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做什么?她有太皇太后给的蜜蜡佛珠,有先帝爷给的青花瓷碗,有十三爷给的金疮药,有张诚临别时磕的三个响头。够了,真的够了。
景陵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无声地送别。远处,有人在唱一首蒙古小调,调子悠长绵远,像是从科尔沁草原上吹来的风。
苏麻喇姑躺在冰冷的地底下,再也听不见了。
可她手腕上戴着的那串蜜蜡佛珠,在幽暗的墓穴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十八颗佛珠,一颗不少,陪着她走过这辈子最后一程。
康熙临死前强迫她喝下的那碗药,保住了她的名声,也保住了她最后的尊严。从今往后,千秋万代,谁也别想动她苏麻喇姑的名声。
因为她的名字,是先帝爷用最后一口气护住的。
苏麻喇姑下葬后的第三天,孙婆子被内务府的人带走了。
来的是两个穿着石青色马褂的笔帖式,客客气气地站在院子门口,说请孙嬷嬷去一趟内务府,有些事要问。孙婆子正在收拾苏麻喇姑留下的遗物,手里还攥着一双没做完的布袜子,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把袜子仔仔细细地叠好,搁进包袱里,跟着来人走了。
她以为自己也要遭殃了。伺候过苏麻喇姑的人,前头有张诚被发配盛京,有姓赵的车夫病死狱中,轮到她孙婆子,能有什么好下场?她一路上两条腿都在打颤,心里把能求的神佛全都求了一遍。
可到了内务府,等着她的不是刑讯,不是牢房,而是一个穿着靛蓝色常服的中年太监。太监面白无须,说话细声细气的,自称姓高,在养心殿当差。他让孙婆子坐下,还让人给她沏了一碗茶,然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孙嬷嬷,你在苏麻喇姑身边伺候了几年?”
孙婆子算了算,扳着手指头说:“回公公的话,奴才伺候了姑姑整五年。从雍正元年冬月起,到雍正六年腊月,一天都不少。”
高太监点了点头,又问:“她生前跟你说过些什么?”
孙婆子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宽了,宽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答。苏麻喇姑跟她说的话多了去了,有正经的有不正经的,有说太皇太后的有说先帝爷的,有唠叨天气的有唠叨母鸡的,她哪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挑了几句不打紧的话回了。说苏麻喇姑爱做针线活儿,做了好多衣裳鞋袜都送给穷人了。说苏麻喇姑养的母鸡叫胖墩,一天能下一个蛋。说苏麻喇姑爱吃手擀面,浇鸡蛋酱,多放葱花。
高太监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等孙婆子说完了,他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推到孙婆子面前。
“你认得不认得这个?”
孙婆子低头一看,纸上只写了一个字——“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的,一看就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她端详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不认得。
高太监把纸收回去,又拿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包头巾,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孙婆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苏麻喇姑的包头巾,从她第一天见到苏麻喇姑起,她就一直戴着这块头巾。
“这是姑姑的头巾。”孙婆子说。
高太监把包头巾翻过来,露出内侧的衬里。衬里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几行字,针脚粗疏得很,跟苏麻喇姑平日里的手艺完全不能比。孙婆子凑近了仔细看,才勉强认出来绣的是什么——“科尔沁苏麻,太皇太后赐名喇姑。此生无憾。”
孙婆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认得这针脚。苏麻喇姑晚年眼睛花了,做针线活儿的时候手总是抖,针脚经常歪到天边去。可她还在绣,绣了拆拆了绣,孙婆子还笑她白费功夫。苏麻喇姑那时候只是笑了笑,说:“给自己绣的,不嫌丑。”
原来她绣的是这个。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早早地就把想说的话绣在了包头巾上,贴着额头,贴着脑子,贴着她这辈子最看重的那些东西。
高太监等孙婆子哭够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说苏麻喇姑的遗物要全部收入大内档案,一样都不许外流。他让孙婆子把苏麻喇姑住过的屋子从头到尾翻一遍,所有的东西都归拢到一处,由内务府的人登记造册。
孙婆子哪敢说不,带着两个小丫头回了畅春园的小院,把苏麻喇姑的遗物一件一件地翻了出来。柜子里的衣裳鞋袜、针线笸箩里的顶针线板、窗台上的白瓷花瓶、炕桌上的粗瓷茶具,还有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只青花瓷碗。
两个内务府的笔帖式拿着册子,一样一样地登记。写到那只青花瓷碗的时候,其中一个年轻的笔帖式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说这碗有道裂纹,碗沿上还有药渍,不值什么钱,要不就别登记了。年长些的那个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懂什么,这是御物。先帝爷用过的。”
年轻笔帖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双手捧着那只碗,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铺着锦缎的木匣子里。
遗物清点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孙婆子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这屋子比苏麻喇姑在的时候大了好多。东西都搬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炕和桌子椅子,连窗台上那个白瓷花瓶都不见了。只有墙角还搁着一个小马扎,马扎面上磨得光溜溜的,那是苏麻喇姑最喜欢坐的地方。
孙婆子走过去,把小马扎拿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旁边的小丫头小声提醒她:“孙嬷嬷,高公公说了,所有东西都要登记。”
孙婆子看了她一眼,说:“这马扎是我从外头带进来的,不是畅春园的东西。姑姑活着的时候坐惯了,我拿回去留个念想。”
小丫头不敢再说话了。孙婆子夹着小马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畅春园。她走了很远,走到畅春园的红墙都看不见了,才蹲在路边,抱着那个小马扎,放声大哭起来。
紫禁城里,高太监把登记好的册子送到了养心殿。雍正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问:“都收上来了?”
“回皇上,都收上来了。一共一百二十三件,件件登记在册。”高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把册子举过头顶。
雍正放下朱笔,接过册子翻了翻。衣裳、鞋袜、针线、茶具、花瓶、佛珠、密旨——他的目光在“密旨”两个字上停住了。他把册子合上,沉默了一会儿,问:“密旨在哪儿?”
高太监赶紧让人把那个明黄色荷包呈了上来。雍正从荷包里抽出那道密旨,展开来看了一遍。密旨上的字是先帝爷的笔迹,每一笔每一画他都认得。先帝爷的字向来遒劲有力,可这道密旨上的字却有些虚浮,看得出是临终前强撑着写的。
密旨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句话——“朕之乳母苏麻喇姑,侍奉太皇太后及朕六十余年,忠勤可嘉。朕走后,任何人不得加害于她,违者以抗旨论。”
雍正把密旨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没有提到遗诏,没有提到皇位继承,没有提到任何一个皇子的名字。先帝爷临终前单独把苏麻喇姑留在乾清宫,交代了这么一道密旨,不为别的,就为了保她一条命。
雍正把密旨重新塞进荷包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他登基六年了,六年来他每天都在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他弑父篡位。他查了隆科多,查了年羹尧,查了苏麻喇姑,查了所有跟先帝爷走得近的人,想从他们嘴里撬出一点真相。可到头来,真相就是这张密旨上写的——先帝爷临终前惦记的不是皇位,不是江山,而是一个老奴才的性命。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高全。”他叫了一声。
“奴才在。”
“这些东西,挑几样苏麻喇姑生前常用的,送到景陵妃园寝,埋在她墓前。剩下的收入大内库房,专辟一处存放,不许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高太监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雍正又叫住了他。
“还有,传朕的旨意,苏麻喇姑生前居住的那间院子,保持原样,不许任何人入住。院门锁上,钥匙交内务府存档。”
高太监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应道:“奴才遵旨。”
高太监退下后,养心殿里又只剩下雍正一个人。他坐在堆满折子的御案后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天他的生母佟佳皇后刚去世不久,他一个人躲在乾清宫的角落里哭,苏麻喇姑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她陪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了,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四阿哥,天黑了,该回去了。”
那碟点心他一口都没吃。可他记了一辈子。
雍正闭上眼睛,把明黄色荷包攥在手心里,用力地攥着,指节都攥白了。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把荷包放进了御案最底下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先帝爷用过的扳指。雍正把扳指拿出来套在拇指上,大小刚好。他的手指跟先帝爷的手指一样粗,骨骼一样硬。
他忽然想,如果先帝爷在天有灵,看到他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后悔把皇位传给他?
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景陵妃园寝里,苏麻喇姑的坟前多了一样东西——那只青花瓷碗。碗被埋在她墓碑正前方的土里,只露出小半个碗沿,被雪一盖就看不见了。可孙婆子每次来上坟,都会把雪拨开,让那只碗露出来。她说姑姑活着的时候最爱惜这只碗,得让它透透气。
开春以后,孙婆子在坟边种了两棵枣树。树苗是从畅春园那两棵老枣树上压条压下来的,根上带着泥土,用草绳缠得严严实实。她挖了两个坑,把树苗栽下去,浇了满满两桶水,又用树枝在四周围了一圈栅栏,怕被野物拱了。
内务府的人来巡查的时候看见了,本要拔掉。孙婆子拦在树苗前面,红着眼睛说:“这是姑姑院子里的枣树压的条,你们要拔就连我一起拔了!”内务府的人面面相觑,最后到底没动手,只是警告她不许再种别的了。
孙婆子才不管呢。她每年清明都来,带着香烛纸钱,还有一碗手擀面。面是鸡蛋酱浇的,多放葱花,跟苏麻喇姑生前爱吃的一个样。她把面搁在坟前,点上香,烧了纸,然后坐在墓碑旁边,跟苏麻喇姑唠嗑。
“姑姑,胖墩又下蛋了,一天一个,可勤快了。大花老抢食,胖墩抢不过它,我就把大花关在鸡窝外头,等胖墩吃饱了再放它进来。”
“姑姑,畅春园的那个小院子锁了,钥匙交到内务府了。我上回路过的时候扒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里头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屋子。也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锁着也不让人住。”
“姑姑,张诚从盛京捎信来了。他在那边挺好的,当了个管牲口的小官,老婆又生了个小子,白白胖胖的,说等孩子大了带他来京城给您磕头。”
她每次来都要说上小半天的话,说完了就坐在那儿发呆,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风吹过枣树的枝丫沙沙作响。有一回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姑姑,我好像听见你在笑。”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可坟边的两棵枣树忽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笑。
雍正七年,孙婆子六十一岁了。她的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上坟的路走得越来越吃力。可她每个月都要来一趟,风雨无阻。她的儿子在城里开了个豆腐坊,嫌她老往坟地跑不吉利,说了她好几回。孙婆子每次都瞪他一眼,说:“你懂个屁。姑姑是我伺候过的最好的主子,我不给她上坟谁给她上坟?”
儿子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只是到了冬天路滑的时候,他会放下豆腐坊的生意,套上驴车送她去景陵。他不进园寝,把驴车停在外头的松树林里等着。有一回他等得无聊,也跟进去看了一眼,看见他娘正坐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坟前,絮絮叨叨地跟坟里的人说话,说得眉飞色舞的,像是在跟一个活人聊天。
他站在远处听了一会儿,听见他娘说:“姑姑你猜怎么着,当今万岁爷最近又杀了好几个大官,说是贪银子贪得太厉害了。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摇头叹气了,说这紫禁城啊,从来都是个吃人的地方。”
儿子打了个寒噤,赶紧退了出去。他在驴车上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娘才慢悠悠地走出来,眼眶红红的,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得很,像是刚跟老朋友叙完旧。
“娘,您跟坟里的人到底什么关系啊?”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孙婆子上了驴车,把盖腿的毯子扯过来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儿子摸不着头脑的话:“她是这紫禁城里,最干净的一个人。”
驴车轱辘碾过泥土路,咯吱咯吱地响。孙婆子回头看了一眼景陵的松柏,那两棵枣树已经长高了不少,枝叶茂盛,在夕阳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她想,姑姑要是看到了,肯定会高兴的。
雍正八年,京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有个叫曾静的湖南书生,写了一封策反信给川陕总督岳钟琪,列举了雍正的十大罪状,其中第一条就是“弑父篡位”。岳钟琪把信呈给了雍正,雍正大怒,下令彻查。
这一查,查出了更大的风波。曾静招供说,他之所以写这封信,是因为听信了八阿哥党羽散布的谣言。这些谣言从雍正登基那天起就一直在民间流传,说康熙爷是被雍正毒死的,说遗诏上写的是传位十四阿哥,被雍正改成了传位于四阿哥。谣言传了八年,不但没有消停,反而愈演愈烈。
雍正坐在养心殿里,把曾静的供词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色铁青。他把供词摔在桌上,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急。高太监跪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传怡亲王——”雍正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忘了,胤祥已经死了。死了三年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忽然觉得一股巨大的孤独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额娘走了,先帝爷走了,十三弟走了,苏麻喇姑也走了。所有曾经待他好的人,一个一个地都走了。如今这把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雍正慢慢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下来。他打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那个明黄色荷包,把先帝爷的密旨抽出来,摊在面前。密旨上那两行字,他看了无数遍了,每看一遍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先帝爷临终前,把最后一丝清明留给了苏麻喇姑。不是因为苏麻喇姑知道什么秘密,而是因为苏麻喇姑什么都不知道。先帝爷信任她,就是因为她从不参与任何争斗,从不偏袒任何一方。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伺候主子,熬药做饭,缝衣纳鞋。她是这紫禁城里唯一一个对先帝爷好,却不图任何回报的人。
雍正忽然想明白了。先帝爷为什么要在临终前单独留下苏麻喇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让她假死离宫,为什么要给她那道密旨——先帝爷是在用最后的方式告诉他,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什么是人跟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权力,不是地位,不是那些争来争去的皇位江山。而是一个人,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对另一个人好。
雍正把密旨折好,塞回荷包里。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皇帝不能哭,这是先帝爷教他的。
他提起朱笔,在曾静的供词上批了四个大字——“谣言惑众”。然后把笔搁下,对高太监说:“传旨,曾静一案按律处置。从今往后,再有敢散布谣言者,杀无赦。”
高太监应声退下。雍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先帝爷临终前用那碗药保住了苏麻喇姑的名声,如今他要用铁腕手段,保住的又何尝不是先帝爷的名声。
雍正九年春,孙婆子又去给苏麻喇姑上坟。这回她带了一个消息——雍正下旨编纂的《大义觉迷录》刊行天下了。书里把曾静的谣言逐条驳斥,把康熙传位雍正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孙婆子虽然不识字,但她听人念过几段,记住了其中一句。
“姑姑,”她坐在坟前,一字一句地说,“书里写着,先帝爷驾崩那天,只有你一个人在场。书上说你是先帝爷最信任的人,你的清白就是先帝爷的清白。姑姑你听见了吗?皇上给你正名了。不用藏着掖着了,你的名字写进书里了,全天下的人都能看见。”
风吹过枣树的枝丫,哗啦啦地响。孙婆子把那碗手擀面往坟前推了推,鸡蛋酱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姑姑,你放心。”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的名声,谁也动不了了。”
景陵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点头。
雍正十年,苏麻喇姑坟前的两棵枣树已经长到一丈多高了。那年秋天,枣树第一次结了果。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孙婆子摘了一篮子下来,尝了一颗,又甜又脆,比畅春园那两棵老枣树的枣还好吃。
她挑了几十颗最大最红的,用布袋装了,托人带到了盛京。张诚收到枣子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他把布袋打开,拿起一颗枣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的小儿子已经六岁了,正是淘气的年纪,抓了一把枣子就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问:“阿玛,这枣儿谁给的?真甜。”
张诚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给的。她种的枣树,结了果,惦记着咱们。”
“那她在哪儿呢?怎么不来咱家做客?”
张诚没有回答。他把布袋里的枣子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摆在窗台上,晒着。盛京的秋天比京城冷得多,可那些枣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想,姑姑要是还在,该多好。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皇帝驾崩,皇四子弘历即位,是为乾隆皇帝。消息传到孙婆子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愣了一下,随即把簸箕里的碎米全都撒了出去,母鸡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抢得不亦乐乎。
孙婆子站在鸡群中间,茫然地看着远处的天。新皇登基了,又一个新皇登基了。她在心里算了算,自己这辈子经历了三个皇帝——康熙爷、雍正爷、乾隆爷。哦不对,加上太皇太后辅佐的顺治爷,是四个。她活了六十多年,送走了四个皇帝,还有一个太皇太后,一个苏麻喇姑。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老了,老得像是戏台子底下的一个看客,台上的角儿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她还坐在原地。
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孙婆子原本想托人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让张诚从盛京调回京城。可转念一想,张诚在盛京过得好好的,有官做有饭吃,老婆孩子热炕头,回京城做什么?再说了,苏麻喇姑都不在了,回来又能怎样?
她到底什么都没做,只是照常过日子,照常去景陵给苏麻喇姑上坟。
乾隆元年清明,孙婆子去上坟的时候,发现坟前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新立的石碑,不大,只有三尺来高,青石材质,碑面打磨得光滑平整。碑上刻着一行字,隶书,端端正正的——“清赠淑人苏麻喇姑之墓”。
孙婆子不认识“淑人”是什么意思,但她认得“苏麻喇姑”四个字。她蹲在石碑前面,用手指一笔一画地描着那几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姑姑,你看见了吗?新皇给你加封了。淑人,听着就是个好封号。你在下头可别嫌这嫌那的,不管好歹,总比没有强。太皇太后和先帝爷在上头肯定也替你高兴。”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弯了弯腰,像是在点头。
孙婆子把带来的手擀面搁在坟前,又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布袜子。针脚细密匀称,用的是苏麻喇姑生前教她的针法。她练了好几年,终于练出点样子了。
“姑姑,这袜子是我照着你的手艺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脚。做得不好你别嫌弃,我比不上你的手艺,可我的心意是一样的。”
她把袜子放在石碑前,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话,说到太阳西斜了,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走出去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对着那座坟喊了一声:“姑姑,你放心,我下个月还来!”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苏麻喇姑在上头有太皇太后和先帝爷陪着,在下头有蜜蜡佛珠和青花瓷碗伴着,坟前有两棵枣树守着,还有她孙婆子每个月来唠嗑。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乾隆三年,孙婆子六十九岁了。她的腿脚彻底不行了,从城里走到景陵,以前只要小半天,现在得走整整一天。儿子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每次都套上驴车送她。可到了乾隆四年开春,孙婆子自己也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瘦得脱了相。
病好了以后,她下地试了试,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走几步就喘得不行。她知道自己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坐在门槛上发了一整天的呆。儿子看不下去,说:“娘,您别难过了,往后我替您去给那位姑姑上坟。”
孙婆子摇了摇头。不是不放心儿子去,是她舍不得。她这辈子伺候过的主子多了,可真心把她当人看的,只有苏麻喇姑一个。那五年里头,苏麻喇姑教她做针线,教她认字,给她讲故事,听她唠叨家里的烦心事,从来没嫌她烦过。她一个寡妇,在畅春园那五年,是她这辈子活得最像个人的五年。
可她到底还是去不了了。
乾隆四年清明,孙婆子让儿子套上驴车,把她送到了景陵。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苏麻喇姑坟前,把一碗手擀面搁在石碑底下,点上香烛,烧了纸钱。然后她扶着石碑慢慢坐下来,靠着冰凉的石头,闭上了眼睛。
“姑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往后我怕是来得少了。你别怪我。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走不动了。”
她喘了几口气,又接着说:“姑姑,我有时候想,你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咱俩在畅春园那五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五年。没人管咱,没人看咱,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你坐在枣树下做针线,我在灶房里和面,日头暖洋洋的,鸡在院子里咕咕叫。那日子,真好。”
她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泪。
“姑姑,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年轻的时候不懂,现在老了,好像有点懂了。图的不就是那几年安生日子吗?有人在身边说说话,有太阳晒晒骨头,有一碗热乎乎的手擀面吃。旁的,争来争去都是空的。”
风吹过枣树,落下几片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捏起一片叶子,在手指间搓了搓,忽然笑了。
“姑姑,我又唠叨了。你在的时候我就爱唠叨,你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改不了。行啦,我走啦。下次不知道啥时候能来,你别怪我。”
她撑着石碑站起来,腿脚发麻,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然后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园寝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远远地看着那两棵枣树,忽然大声说了一句——
“姑姑,等我到了下头,你还得教我纳鞋底啊!”
喊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的儿子站在驴车旁边,看见老娘又哭又笑的样子,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乾隆六年冬,孙婆子走完了她的一生。
她死在自家炕头上,死的时候身边围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据她儿子后来说,老太太走得很安详,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儿子在整理遗物的时候,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袱。包袱皮是一块靛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打开来,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把磨得光溜溜的小马扎,和一双做得歪歪扭扭的布袜子。
他把这两样东西拿给媳妇看,媳妇端详了半天,说这袜子针脚太粗了,不像老太太的手艺。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老太太做的。是老太太做给别人的。”
“做给谁的?”
儿子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但他心里知道。他小时候跟娘去景陵上坟,见过那座坟前摆过一双差不多的布袜子。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还笑话过娘的手艺差。娘当时拧着他的耳朵说:“你懂个屁,这是跟苏麻喇姑学的,她老人家做的袜子,针脚能细得让你找不着线头。”
后来他把那双袜子和小马扎一起埋在了他娘的坟边。他想,娘在底下用不着这些东西,可带着总比不带好。万一在底下碰见了苏麻喇姑,还能拿出来给人看看,说一声——“姑姑你看,你教我的针法,我学会了。”
乾隆八年,畅春园进行了一次大修。工人们在清理东北角那处被锁了十几年的小院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院子里的枣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根底下长出了一根新枝,顺着墙缝钻进去,又从屋顶的瓦缝里钻了出来,在房顶上长成了一棵小树。那棵小树已经有一人多高了,枝繁叶茂,秋天的时候还结了枣,红彤彤的,落了一屋顶。
工人们把这件事报了上去。管事的大太监来看了,觉得不可思议,又报到了内务府。内务府的大人亲自来查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院子是先帝爷下旨封的,里头的树也是封的。别动它,让它长。”
于是那棵长在屋顶上的枣树就留了下来。每年秋天,红彤彤的枣子落满屋顶,没人去摘,也没人敢摘。枣子落了烂,烂了干,干了又被风刮到院子里,第二年春天在砖缝里生根发芽,长出新的小枣树来。
有人说那院子不吉利,闹鬼。也有人说那院子里住过一个老嬷嬷,是先帝爷最亲近的人,死后那院子就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知道真相。他们偶尔喝多了酒会提起,说那院子里住过的可不是一般的嬷嬷,那是苏麻喇姑,伺候过太皇太后的人,康熙爷的乳母,紫禁城里活成了精的人物。先帝爷驾崩前最后一件事,就是保全了她的名声。雍正爷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接回畅春园供着。她死了以后,雍正爷以嫔礼厚葬,乾隆爷又追封了淑人。一个奴才,三代皇帝敬着,这在大清朝三百多年里头,独一份。
年轻的小太监们听得半信半疑,只当是老人家喝多了说胡话。
可那棵长在屋顶上的枣树,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乾隆十五年,景陵妃园寝里,苏麻喇姑坟前的两棵枣树已经长成了合抱粗的大树。每年秋天,红彤彤的枣子压弯了枝头,落得满地都是。守陵的兵丁有时候会捡几颗尝尝,都说这枣儿甜,比别处的枣都甜。
有一年,一个守陵的老兵在枣树下捡到了一串蜜蜡佛珠。佛珠埋在土里,露出半截来,被雨水冲刷得油光水滑。老兵把佛珠捡起来,数了数,十八颗,一颗不少。他不知道这佛珠是谁的,只觉得好看,就揣进了怀里。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袍子,手腕上挂着一串蜜蜡佛珠,笑眯眯地看着他。老太太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太后的朝服,一个穿着龙袍。三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老太太朝他伸出手,说:“小伙子,那佛珠是我的,还给我吧。”
老兵吓醒了,一摸怀里,佛珠还在,可他已经不敢留了。第二天天一亮,他就把佛珠埋回了枣树下,还多烧了一炷香。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碰过那两棵枣树底下的东西。
又过了很多年,景陵的守陵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两棵枣树还在,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清明前后,总有人会来坟前放一碗面。手擀面,浇鸡蛋酱,多放葱花。面搁在石碑前,从热放到凉,最后被野猫或鸟儿吃掉了。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人去追问。守陵的老兵们早就习惯了,只说那是坟里那位老太太的旧人,年年都来,来了就走,从来不说话。
乾隆六十年,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带着一家老小来到了景陵。老头子少说也有七十多岁了,身板倒还硬朗,穿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他在儿孙的搀扶下走到苏麻喇姑的坟前,颤巍巍地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姑姑,”老头子的声音沙哑而苍老,“我是张诚的儿子。我阿玛十年前走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来给您磕个头。他说他对不住您,那年您被慎刑司抓走的时候,他没本事救您。他说他这条命是先帝爷给的,也是您给的。他在盛京活了四十年,年年惦记着您。”
老头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一把红枣,放在石碑前。枣子是盛京带过来的,个头不大,却红得发紫。
“姑姑,这是盛京的枣,我阿玛在院子里种的。他说畅春园的枣树他从京城带不过去,就在盛京种了一棵,种了四十年,结了四十年的果。他说这枣儿甜,您一定喜欢。”
老头子又磕了三个头,才在儿孙的搀扶下站起来。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红枣,忽然笑了。
“阿玛说得没错,姑姑种的枣树,长得真好。”
风吹过,枣树的枝丫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回应。
这一年,离康熙六十一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十四年。
苏麻喇姑的名字,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紫禁城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她,畅春园里那间上锁的小院也被后人遗忘了用途。只有景陵妃园寝里那两棵枣树,年复一年地生长着,开花,结果,落叶,再开花。像是在替一个人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而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可每年的第一场冬雪落下来的时候,总有人看见,那两棵枣树的枝丫上积着雪,白皑皑的一片,像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肩站在风雪里,看着远处紫禁城的方向。
一个穿着龙袍,一个裹着青布头巾。
雪落无声。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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