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行记——荆门：三十九载，青春回响

三十九年前，跟随单位到湖北荆门电厂实习。初到异乡，人生地不熟，难免感到孤单，也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我与夫的恋情，就是在这里悄然开始的。

人们常说，人生有两件事情是不能自己掌控的：一是生死，二是姻缘。生死由天，不必多言。单说婚姻，看似是自己的选择，实际全是命运的安排。乃至日后的聚散离合、悲欢起落，皆是天意。

我们近四十年的婚姻，若说始终甜蜜如初、情投意合，那是痴人说梦，太过虚妄。红尘俗世的相伴，难免经历风雨波折、世事纷扰，却没有走散。时光倏忽，一晃都到了花甲之年，反倒长成了连体婴儿，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同一屋檐下，若各活各的，我们都做不到。婚姻从来没有完美无瑕，是历经千帆依然珍惜。

也许，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愿意怀旧。隔着39年的光阴，我们再度奔赴那个爱情初始的地方。在一起去实习的那些人中，没听说有谁回到过荆门电厂，这个对别人来说也许无足轻重的地方，对于我们却有着特别的意义。

本来计划入住离电厂最近的一家酒店，网约车师傅告诉我们厂门口还有一家。我们便改去了那里，下车的一瞬突然惊喜不已，这不就是我们三十九年前实习时住过的招待所吗？如今改成了酒店，依旧保留着原来的格局，却焕然一新，打造得静谧雅致，价位也很合适，还有贴心的早餐。虽然也对外营业，但网上查不到相关信息，想必主要是接待内部客人，反倒多了几分安静。那两天好像整个酒店就住了我们几个，格外自在。

欣喜之余，又忍不住追忆当年住的是哪层楼，哪个房间？我们几个一时都说不清，便电话求证一起实习的伙伴，大多已印象模糊，唯有当时和我住同一房间的好姐妹，记忆犹新。她竟然一下子就猜中我们是回了荆门电厂，并兴奋地让我多拍些视频，那里不但有我们的青春，也有我们友情的回忆。

临行前揣了一张能证明身份的旧胸卡，以为同一系统的可以通融一下，但门卫请示相关人员后却未能获准。电厂作为国家重点保护单位，管理严苛，无可厚非。只是来时我就无数次在脑中复刻过厂区里的那个花坛，当年我穿着白色裙子，坐在那个花坛边拍过一张照片。那份青涩，正是自己青春时期的真实写照。那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如今人生向晚，我反倒偏爱起自己脸上的风霜。此时当下最好，被时光打磨得有了故事、有了厚度，而历经百转千回，仍然觉得日子是可爱的，有温度的。

幸好同行的好友人脉广，找到当年一起实习的老同学。难得的是这么多年，这个同学和昔日的师傅一直保持着长久、亲密的往来，他已退休的师傅找了自己的下属，下属又派人出来，带我们厂内厂外的转悠了一圈。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如愿以偿。有时人生兜兜转转，很是奇妙。我与一起去荆门的好友，实习的时候，分属两个班组，并无太多交集。后来因缘际会，缘分逐渐加深。更想不到的是，三十九年后我们会一起来到荆门，这次她携老公，我们四个人结伴故地重游，旧事新情，一起向上翻涌。

如今的荆门电厂，已从当年的两台20万机组，升级为两台60万机组，厂里处处都是时代发展的痕迹。唯独办公楼前的花坛，还保留着当年的老样子。花坛假山上有几只丹顶鹤，细心的夫对照旧照时发现，已不是当年的那几只。这么多年过去，它们也肯定是老了呀，怎么可能不换。而我，再次坐到原来的那个位置，恍若跨越漫长的时光，与年少时的自己重逢了，一时间感慨不已。

曾经的厂区、招待所、食堂，都已换了模样。我和夫经常去散步的那个地方，如今建成了一座微型公园。唯有那个废弃的俱乐部，还在那孤独地伫立着。推开门，我们曾经在那里跳舞的大厅，积满了灰尘，以及时光斑驳的痕迹。当年我们和荆门电厂进行文艺交流，我就站在这里，满怀热忱地朗诵了一首《青春之歌》。此时，光影交错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遥远的青春。只是，那些赤城热烈、无所畏惧的年少时光，早已随岁月远去，只留下似水流年。

过去曾经热闹的电厂生活区，如今变得萧条了，街巷冷清，烟火气也淡了许多。一路没看到几家像样的饭店，便问带我们进厂的师傅，当地有什么特色美食。师傅热情地推荐了市区有名的矮子馅饼，说坐公交就能到，很方便。我们直接打车前往，跟司机说完目的地，却听到一句，矮子馅饼有什么好吃的，当时觉得这人真不会说话，还白了他一眼。

谁知到了门店一下子傻眼了，这哪里是北方认知里的馅饼，原来是那种裹着绿豆、红糖等馅，香甜软糯、层层酥脆的点心。有心买几个尝尝，却见门口排着长队，便打消了好奇心，又打车回去。没想到地域不同，南北食物的叫法也千差万别。北方的馅饼多是厚皮裹肉馅，油煎而成，完全是正餐主食。

不知是我们当时没有表述清楚，还是那位师傅理解的有偏差，两地吃食认知的落差，竟闹出一场小小的乌龙。最近突然看到网上有卖矮子馅饼的，马上快递了几个。去了一趟湖北，虽然与矮子馅饼擦肩而过，但也算是有缘，所以一定要尝一尝。选了黑芝麻和椒盐两种口味，每个饼都独立包装，类似云南的鲜花饼，在我们这叫酥饼，还挺好吃的。

我们回去后发现酒店附近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进去的时候，女店主说后厨师傅还没有上班，让我们晚些时候再来。南方饭店大多午后歇息，晚上才营业，一开始不知道这规矩，吃了好几次闭门羹。我们待到晚上再过去，却看到店门关着，门上留了个电话号码。打过去，女店主说是回家歇会儿，马上就回来。

店面很小，就几张桌。我们看到有好几个穿着电厂工作服的人，下了班陆续过来。还有拿着蛋糕专门来此过生日的，想必这家小店，一定是当地人熟悉和喜欢的老味道。我们要的几个菜，也都各个入味，不由得对这家店刮目相看起来。夫兴奋过度，在荆门的夜色阑珊里醉了酒……

时间过得太快，三十九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翻看旧照，当初一起实习的50多人，曾经个个意气风发、满怀梦想。一群不知未来又向往未来的人，后来各自奔赴前程，书写着不同的人生答卷。如今命运早已尘埃落定，绝大多数人都退了休，也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人生无常，生命倏忽，让人唏嘘。

近日偶读《众生赋》，字字通透，句句写实，说尽人间百态，道破每个人的得失与遗憾，让人茅塞顿开，全然释怀。摘抄于此：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

有姻缘错配，反得儿女贤良；

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恙。

身强似铁者，常叹囊中羞涩；

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

少年腾达，英年忽逝如烟；

半世蹉跎，老来终成大器。

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

游戏风尘，竟获痴心佳人。

子女聪颖，多做离巢飞燕；

儿孙拙朴，反得绕膝承欢。

勤似工蜂，营营终生仅果腹；

狡如市侩，得志一时便称豪。

怀才抱德者，沉沦市井喧嚣；

弄潮逐利者，终化浪里微尘。

文采风流，囿于名缰利锁；

庙堂显贵，困于权斗倾轧。

商贾积货忧滞销，农夫荷锄祈丰年。

天公何曾存偏袒？红尘自古少周全。

明月有亏盈有数，山川亦崩裂无常。

况血肉凡胎乎？

乾坤浩渺间，谁非芥子微尘？

世路崎岖处，尽是风霜行客。

命途如棋局局变，人生如茗盏盏新。

百态营生烟火众，各藏风雪各披霜。

汲汲于得失者，徒增三千烦恼；

安守于本分者，自得一方清宁。

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

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扣心门。

众生皆苦，没有谁拥有完美的人生。活在这个世上，谁不是悲欣交集。上天从不偏袒任何人，只是分给每个人的际遇各有不同。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珍惜拥有的，看淡没有的。见过波澜之后，把生活过得平静，便是一种成长。年龄渐长，心境愈发沉静从容。人生亦如秋后的柿子，经历了霜冻，褪去青涩浮华，终在时光里沉淀出温润踏实的回甘。

荆门电厂酒店前有几株樱花，它们的树龄是47载，据陪同我们的那位师傅说，这是荆门电厂从武汉大学引进来的，之前在行政楼附近，后来机组扩建移植到这里，如今已长成了独具风味的老树。可惜我们去的早了点儿，只见枝头缀满含苞待放的花蕾，却没有等到一树繁花。

我和夫都属于恋旧之人，去过的地方如果感觉好，会一去再去。我在想，我们会不会再回荆门，再去那个酒店小住几日，还去那家小饭店吃点当地的特色菜，也特别想再去看看那些樱花树，在春暖花开之际，看一场烂漫的绽放，弥补一下此番错过的春光。

2026年7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