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外婆遗物翻出一张写我名字的729万存折,我没声张把钱全取了
外婆走的那天是惊蛰。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晴了,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她在睡梦里走的,我妈早上推门进去喊她吃饭,喊了三声没应,走近了才发现人已经凉了。我妈站在床边站了很久,没哭,就那么站着。
我是外婆带大的。我爸妈在我六岁那年离了婚,谁也不要我,外婆把我接回她那个老房子里。她那时候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可手劲大得很,接我回家的时候一手拎着我的行李箱一手拉着我的手,走得比我快。
她养了我十二年。我小学、初中、高中,都在她那间老房子里住着。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看了十几年的电视,阳台上养着十几盆花,月季、茉莉、三角梅,四季轮流开。她每天早晨五点半起来给花浇水,六点给我做早饭,六点半叫我起床。那十二年里她没跟我提过任何关于钱的事,她的退休金她花她的,我上学吃饭用我妈每个月打来的生活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没缺过什么。
我十八岁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她送我到火车站的时候往我书包里塞了一袋自己炸的麻花,说"到了学校给同学分分"。我上车以后趴在车窗上往回看,她站在站台上冲我挥手,那背影在人群里矮矮的,灰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亮晃晃的。
后来我毕业工作,在省城定居,每年回去看她两三回。她的房子越来越旧了,墙皮掉了她拿白纸糊上,水龙头漏水她找邻居帮忙拧一下,阳台上的花还开着,可她浇花的时候腰弯不下去了,端着一个长嘴壶慢慢地浇,浇完要扶着墙歇一会儿。我说把她接来省城住,她说"不去不去,我走了花谁浇"。
她走之前那半年身体就不大行了,腿肿得穿不上鞋,走几步路就得歇。我请了假回去陪了她两周,她每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搭在膝盖上看那几盆花。她话不多了,偶尔说一句"月季该剪枝了"或者"给你留了罐梅子酱在冰箱里"。我嗯嗯应着,端着水杯坐在她旁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的那天我没赶上。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三次我才看见,接起来我妈在那边说"你外婆没了",我攥着手机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
丧事办完以后,我开始整理她的遗物。
她的东西不多,衣柜里挂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扎头发的黑皮筋、几团毛线和一本翻烂了的《红楼梦》。床底下有一个铁皮饼干盒,我搬出来擦掉灰打开,里面装着几卷旧毛票、她和我外公的黑白结婚照、我爸我妈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还有一张银行存折。
存折打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户名那一栏写的我的名字。开户日期是十五年前,那一年我刚上初中。存折上的余额显示着七位数的数字——7,290,000。七百二十九万。
我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了对名字和身份证号,确实是我不假。我坐在外婆那张旧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本存折,脑子里一片空白。
七百多万。我外婆,一个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多块钱、水电费都要算计着用、阳台上的花盆破了用铁丝缠一缠接着用的老太太,有一张七百多万的存折,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翻到存折的第一页。开户日期是2008年3月12日,那天是我初一开学后的第三周。第一笔存入金额是二十万。后来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入账,有时候三五万,有时候十万二十万。最后一笔存入时间是去年冬天,三十万。
钱的来源我没有多想,因为翻开存折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转出账户的户名——那是我妈的名字。
我合上存折,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台上月季正开着,红艳艳的一朵,风一吹微微颤。铁皮饼干盒里那张黑白结婚照上,外婆梳着两条辫子靠在外公肩膀上笑,外公穿着中山装,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那是六十年前拍的,六十年前的阳光照在一对年轻夫妻的脸上,照得整个画面发亮。
我把存折揣进外套内兜里,把铁皮饼干盒放回床底下原来的位置,然后把衣柜里叠好的旧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整理好放回去。
那天下午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工作人员接过存折看了看,又刷了卡查了一下系统,抬头问我:"先生,这笔钱在您名下,您带身份证了吗?"我把身份证递进去。她又看了一眼存折上的开户日期,说:"需要本人到场才能操作。"
我说:"我就是本人。"
她低头又核对了一遍存折上的身份证号,然后说:"对不起,这账户当初开了代理监管,取款需要户主本人和代理人同时到场。"
"代理人是谁?"
"开户时登记的是您外婆。如果您外婆不方便到场,需要她的委托书或者……"
"她去世了。"我说。
柜员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把存折推回来:"那您需要提供死亡证明和继承权公证书才能取这笔钱。"
我站在柜台前面想了想,然后把存折收进口袋,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银行。
回家以后我把存折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没有声张。我妈打来电话问"东西整理完没,要不要我过去帮忙",我说差不多了。她在那边说"你外婆那房子我打算卖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你要留的",我说先放着吧我不急。
三天后我又去了银行,这次带了外婆的死亡证明、户口本、和我爸妈的离婚协议复印件。柜员换了个人,看了材料以后在系统里查了一会儿,告诉我:"这笔钱虽然户主是您,但代理人已经过世,按规定必须做继承公证。而且您外婆还有其他继承人吗?比如您母亲?"
"有。"
"那就需要您母亲到场共同办理。"
"这笔钱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是的,但代理人身故后涉及继承法,所有法定继承人都需要知晓并签字放弃。如果无法达成一致,这笔钱暂时取不出来。"
我把材料收起来走出了银行。那天下午我没有直接回家,在外婆那个老小区门口的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透过法桐叶子照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脸上。我想起外婆以前每年夏天都坐在这条长椅上扇扇子,跟周围的老头老太太聊天,有人问她"你孙女多大了",她说"高一了",然后一脸自豪地笑。
她从来没提过存折的事。十五年,七百多万,一笔一笔地存进来,写我的名字,不让我知道。她不识字,小时候我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教了一个礼拜才学会,笔画歪歪扭扭的。她是怎么去银行办存折的?怎么填的单子?那十五年的时间里她每个月去银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我回去以后跟我妈说了。
她来我住的地方那天傍晚,天快黑了,我煮了两碗面,她坐在餐桌前面挑着面条慢慢地吃。我把存折放在桌上推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面。
"你外婆的存折,"我说,"写的是我的名字,七百多万。"
我妈夹面的筷子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挑起来往嘴里送。嚼完了咽下去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知道。"
"你知道?"
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那笔钱是你外婆一辈子的积蓄?"我问。
"不全是。"她转回来看我,把存折翻开第一页,指着那笔二十万,"这是我离婚那年给你存的第一笔。后来我每年往里放,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你外婆替我存的。"
"你自己怎么不存?"
我妈低头看着存折封面上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窗外那抹橘红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了。客厅里的灯亮着,照着她微微发红的眼尾。
"我那时候觉得我亏欠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顿着,"离婚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然后那个决定一直压着我。后来我想,既然不能陪你长大,至少让你以后的日子不用为钱发愁。你外婆说"放我这儿存着,等小默长大了再告诉他",结果她走了。"
她说完这段话,把存折合上推回我面前,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拧开的瞬间,哗啦的水声盖住了这间屋子里的沉默。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本存折,外婆歪歪扭扭的签名留在开户栏里,笔画像小学生写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
我妈没有要分这笔钱。她说那笔钱从她离婚那年开始存的,存了十五年,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是留给我的。七百多万在我手里握了三天,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它从一张纸变成了一串数字,又从一串数字变回了一张纸。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银行预约了办理继承公证,电话里我跟客服说清楚了来龙去脉,客服说需要我母亲在场签署放弃声明。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走到客厅,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站在沙发后面说:"妈,那笔钱我取出来以后给你一半。"
她偏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给你的。"她说。
"你存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两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些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边缘,落在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的手跟外婆的一样,骨节粗大了一些,手背上有了淡淡的褐色斑点。
"你外婆要是还在,"她开口了,声音在黑暗里轻轻飘飘的,"她肯定说"给小默一个人留着"。"
"她管不了我了。"我说,"我已经长大了。"
我妈没接话。过了很久,她伸手在黑暗里拍了拍我搁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背,一下,两下,轻得像拍灰。那动作跟外婆以前安抚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那笔钱取出来了,分成了两份。一份存了定期放在我名下,另一份转到我妈的账户里。她收到转账那天打来电话,没说别的,就一句:"你外婆知道了该骂我了。"
"她不会骂你。"我说,"她只会说'钱存了就是给小默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隔着信号传过来,有些失真。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那十五年的存折一样,一笔一笔攒着,终于被翻开了。我知道那笔钱有七百多万,可那七百多万里真正重的那部分,不是数字本身——是外婆歪歪扭扭签在开户栏里的名字,是我妈每年往里存钱的时候低头填单子的侧脸,是十五年来她们都不曾对我说出口的那些话。
钱存了十五年没动过,利息滚了一摞又一摞。可真正值钱的东西,存折上看不见。那得用别的东西去翻。有些东西比银行数字更难取出来。花了更久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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