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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半,当你终于洗完澡躺在床上,机械地划过一条条短视频时,有没有过那么一个瞬间——突然被一种巨大的空洞感击中?
你忍不住问自己:我这一天到底在忙什么?在证明些什么?
很多人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我们每天好像都很忙:忙着在早高峰里被推着向前,忙着回复永远回不完的消息,忙着从一个格子间移动到另一个格子间,却说不清自己到底要奔向哪里。
我们当然没有那么惨。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不至于明天就吃不上饭;也没有经历什么惊天动地的苦难,日子甚至称得上平静。
随之而来的问题却变得更微妙:然后呢?
然后我们继续上班,继续回消息,继续刷手机,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肉体在生活里打转,精神却早已停摆。
对抗虚无,已经成了我们这代人最隐秘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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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的停滞,正是郑执新书《朱砂掌》里那场看似猎奇的凶案背后,真正想讲的故事:
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一个普通人无人知晓的破碎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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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主角王润南是我们熟悉的那种“成年东亚女儿”:
看似早就长大离家,拥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生活,却从未真正逃离母亲。即便深知母亲对自己有着爆棚的控制欲,仍狠不下心彻底切断关系。
她理解并厌恶母亲的软弱、怨怼和不甘,却又在某些时刻惊觉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母亲”,
“又是我。后来我成年,考上大学,离开家,当我已不再配成为借口,她始终没有走。直到父亲死,她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勇气与决心。最终还要怪到我身上。我太懂她了。我简直是另一个她。”
不是全然没被爱过,也不是全然被爱着,只会拧巴着用恶意来确认爱意,以确信自己仍然“受重视”,
“我时常对身边亲近的人萌生恶念——在对方毫无防备的瞬间,悄悄朝人心坎间最隐秘的部位扎上一刀。只浅浅地,不必太深,但力度需要确保血能够一点一滴地从伤口持续不断地外溢。”
在外界看来,王润南的生活并没有失控。她有工作,有婚姻,有一个看似正常的人生框架。
不为人知的是,她过着长期失眠,依赖酒精,轻度抑郁,和丈夫分居的日子。与母亲冷战两年有余。
她说自己“孤立无援,没有倒影与回响,怀疑时间,怀疑万物”,也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说话。除非别人问,否则与人没话说。像一种病。”
表面上,王润南的崩溃似乎源自一次胎停的经历。但往前追溯,她在原生家庭里早已天聋地哑“走丢”了数十年,失去胎儿并不是她痛苦的起点,更像是她旷日持久的精神溃败里的最后一击。
从那之后,她一天比一天沉默,一日比一日抽离。
堆满衣服的婴儿车、反复灌下的酒精、过期的记者证、暂停的采访和工作,都像是她亲手搭建起的废墟纪念馆。
她不是走不出来,她是在让自己刻意地“不走出来”,任由生活停滞。
“我太久没有参与自己的生活。”
对她而言,只要还在咀嚼这份创伤,就能催眠自己不曾失去那些已经结束的关系。
留在痛苦和失去里,至少痛苦是确定的。至少失去是真实的。
王润南的精神危机,是一场和自己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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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王润南这样把自己留在失去的痛苦里、无法往前走的人,“放下”是最没用的劝说。“听过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真正能把人拉出来的往往是行动——
是新的触动与链接,是两个意外闯入她生活的人。
一个是被外界传为可以徒手拍死青壮年的65岁老人,朱玉环,另一个是王润南的邻居,小女孩V。
她们都不属于王润南原本的生活秩序,跳出了她所熟悉的母女、夫妻、同事等常规关系,也因此得以绕开她的防御,以“意外”之态闯入她一成不变、近乎停滞的日常,成为她生命中新的“变量”。
朱玉环是沉重的,却带来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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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受访的嫌疑人,朱玉环和王润南本该遵循最基础的交往流程——接近、问答、核查、解释,完成采访后彼此疏远、淡忘。
但她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王润南平静而麻木的生活。当朱玉环将自己的一生风轻云淡却又毫无保留地摊开,两人的通信就从信息收集,变成了人与人深层的照见。
“在我们找到彼此前,我已弃笔多年。我恨写作。写作毁了我。我再也无法亲近人,也很难再参与真正的生活,皆因为写作。因此这次重新提笔,我是惶恐的。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自己,面对你。”
王润南在朱玉环的经历里,看见的是另一种面对生活的方式。
朱玉环失去过,也被伤害过。她的人生有太多无力挽回和徒劳无功,有数不清的恨和没有答案的关系。
但她仍然往前走,用一种相当粗粝的“愚钝”,努力给自己活过的一生一个交代。
人不是痊愈了才能往前走。往前走本身,就是痊愈的开始。
V则是轻盈的。她给王润南带来了“回应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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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太擅长把关系想复杂,要有身份,有边界,要考虑分寸,计算付出和回报比。但还是5岁小孩的V却不是这样,她只是出现了。
她和王润南说话,讨要一杯椰子水,交换两个人的名字,勾勾手指保密彼此的昵称——
以一种最单纯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她的亲近、讨厌和依赖。
她让王润南意识到,关系有时候可以先于意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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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玉环的人生和与小女孩V的交往里,王润南的生命力被一点点唤醒。
她没有变得乐观积极,也没有在某刻突然变成明亮的人,痛苦依然如影随形。唯一不同的,是她开始回应自己的情绪,接受旁人对自己的触动,激活心底对他人倾诉欲与分享欲。
更重要的是,她不再逃避生活本身的遗憾和不堪,决定投身其中,做出选择,并为此承担后果。
“我不会再与庸常为敌,相反要与之为伍,选择站在必胜的一方。我渴望新生命,渴望与新生命有新的话说,直到新生命变旧。只要一直有话说,就不会想死。”
她重新回到生活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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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多数人而言,生活本身就不是由奇迹构成的。
那些剧烈的爱恨、跌宕的情节和宏伟的成就,更像是遥不可及又浮夸至极的戏剧情节,或者说,是上一个时代被讲述的参考版本。
可今天的叙述不是这样的。
今天的故事里充满鸡毛蒜皮和无能为力,我们穷尽一生可能也就是在碌碌无为和知足常乐中来回横跳,修炼把日子过下去的本事。
生活给我们的,很多时候不是翻天覆地的机会,而是一种漫长、重复,却也足以令人安心的庸常。
庸常会消磨人,但庸常也能接住人。当一个人认真地挑选每天的晚餐,享受黄昏时一晃而过的落日,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和路过人点头微笑时,那种独属于细碎日常的感受力会慢慢回到人身上,把人从空洞里拉回来。
生活本身,就藏着治愈伤痛的力量。
人和人的关系也是这样。
有些相遇不会改变命运,也未必通往圆满结局。可它发生过,照见过,回应过,就会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那些看似微小的互动,那些没有结果也依然真实存在过的关系,终会一点点丰盈起人的生命。
我们可能都曾像或者正在像王润南那样,对世界反应迟钝,对关系失去信心,对自己的生活冷眼旁观。可人不能永远这样活着。不能因为怕伤害所以不敢向前,不能用创伤确认存在,也不能只靠失去证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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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需要倒影,需要回响,需要在别人的眼睛里确认自己的存在,需要在一次次的对话中,将自己从虚无拉出来,回到生活的细节里去。
“我们跟彼此说了这么多话,往后各自的人生无论长短,都会被对方带走一部分自己活下去。”
《朱砂掌》写到最后,真正动人的地方不是它给出了一个多么漂亮的答案,而是它在承认了生活的残酷之上,依然相信人有在庸常里幸福的可能。
人不是靠逃离庸常活下去的。
人是靠重新感受庸常,重新回应他人,重新参与自己的生活,才活着的。
庸常战无不胜,这可能才是这个时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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