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女款钱包,差点把一部潜伏电台拖出广州城的暗处。
一九五〇年十月,广州刚解放一周年。城里忽然出现一股不明电波,来得短,走得快,像有人在黑夜里试了一下刀口。
陈泊盯上的,不只是电波。
他更在意的是,这股电波出现的时间太巧。广州要来重要客人,台湾方面的潜伏系统却像被人拧开了开关。巧合二字,在侦查员眼里,常常最不可靠。
这人原名卢茂焕,又名布鲁。早年在琼崖参加革命,后来在延安做保卫侦察工作,破过军统“汉中训练班”大案。
毛主席称他是延安的“福尔摩斯”。
可到了广州,眼前不是延安的山沟,而是码头、商行、医院、酒楼、报馆、电台、邮局混在一起的大城。特务往人堆里一钻,就像一粒沙落进珠江水里。
案子先从一个扒手身上裂开。
十月十四日上午,广九街一带人来人往。两名便衣刑警盯上一个惯偷,一路跟到一家私立医院。
那人手脚很快。
从门厅到诊室门口,他接连下手,身上很快多了几个钱包。刑警没有立刻惊动他,等他第三次伸手时,才上前把人按住。
赃物摊在派出所桌上。
三个钱包里,有一个女款钱包。外面平常,里面却放着一个万金油小盒。盒里塞着一页折起来的书,像武侠小说。
纸页被送到市局。
桌边的人都停住了。
这不是一般盗窃案。一个小偷顺手摸来的钱包,摸出了潜伏情报网的一截线头。
侦查员追问扒手:钱包从哪偷的,偷的谁。
扒手交代,是医院门厅里一个中年女人。看穿着,像富家太太。
医院没有人报失。
这反倒更可疑。若只是丢钱,普通人会急;若丢的是密件,失主未必敢喊。
侦查员从处方查起。
那天在门厅等候抓药的女病人不多。医生回忆,一个报姚婕名字的女人来看过病,咳嗽、低烧,临走时还提到家附近的老字号中药铺。
线往福行街一拉,人找到了。
姚婕被带来后,很快交代。丈夫原是国民党军官,去了台湾。后来有人拿着丈夫亲笔信找她,要她做交通员。
她的上线,自称姓马。
这位“马先生”只露过两次面。一次在酒家审查她,一次在百货公司袜子柜台旁,把万金油盒塞进她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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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把情报放到珠江大桥下一块约定石头底下。
偏偏在去医院看病时,钱包被偷了。
这一下,案子看似明了,又一下变得更深。
若有人来珠江大桥取情报,背后很可能就是那部神秘电台;若无人来取,线就断在水边。
陈泊没有把全部希望押在桥下。
他让人蹲守密藏点,也让人继续审姚婕,更让彭锦发从那页武侠小说查起。书页能密写,书的来源就可能留下路。
彭锦发跑书店,跑报馆,最后查出那页出自香港出版的《威龙狂侠》。
书从哪里进广州?
海关登记,没有。邮局登记,有一套。
收件人叫刘畅。侦查员进屋查书,书还在,那一页也没有撕掉。
路又断了。
珠江大桥没人来,姚婕问不出新东西,武侠书也没咬住人。三条线,像三根绳子同时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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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泊把人叫到一起,只抓住一句话:有接触,就会有痕迹。
再审姚婕时,不再逼问,只让她慢慢回想。茶泡上,话说开,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那个“马先生”爱粤剧。
在如意酒家见面时,她去过一趟洗手间。回来时,“马先生”正跟着收音机哼《苏武牧羊》。
这一句,救活了全案。
广州有粤剧票友会。侦查员拿着年龄、身形、口音、爱好去查,很快查到一个人:陈道一。
“马先生”就是他。
陈道一被捕后交代,他是“保密局情报处广东省第二情报站”少校站长,手下有数名潜伏人员。那页密写情报,要转给代号零四一的秘密电台。
零四一,就是“羊城独立潜伏特别台”。
这部电台平时不动,只有重大情报才启用。十月间出现的不明电波,很可能就是它在试机。
可陈道一不知道零四一是谁。
他只知道上面还有一个“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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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查员守住陈道一家。第四天上午,一个男子登门,进门发现不对,立刻说走错了。
门一关,人被截住。
他叫袁新,老军统出身,后来受命潜伏广州。交通线被破坏后,台湾方面让他必要时唤醒零四一。
那封通知零四一“取货”的信,已经寄往一幢叫“老洋行”的商务楼。
可怪事来了。
信架上没有信,零四一也没去珠江大桥取情报。
是对方惊了?
还是信出了岔子?
陈泊没有急着大搜楼。他让袁新再写一封信,同时让电台、报纸用暗语发出同一通知,把“取货”地点改到珠江上的“赛仙舟”游船。
第二天傍晚,一个女人偷偷把一封信放回“老洋行”的信报架。
原来,她误把袁新的信当成男友的信拿走,信没拆,耽搁了几天。
谜底一下落地。
零四一不是惊了,是根本没收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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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带着时髦女郎上了“赛仙舟”。他点酒菜,谈笑,起身去了船尾卫生间。
他出来后,侦查员进去查看。
假情报不见了。
网收紧了。
午夜,侦查员在他住处搜出收发报机、密码、密写药水和手枪。男子供认,自己就是代号零四一的郁谦,受台湾保密局直接掌握,准备发送重大情报。
那股不明电波,是他在十月十一日调试电台时发出的。
从一个钱包,到一页小说;从一句粤剧,到一封错拿的信;从珠江桥下,到“赛仙舟”船尾。
广州夜色里,那部潜伏电台还没来得及正式发报,就被摆上了侦查员的桌面。
陈泊站在案卷前,看到的不是巧合。
是一条线,终于被一寸一寸拉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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