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壮,今年三十二。
在工地上干了八年钢筋工,晒得跟块炭似的。
她叫周敏,比我大三岁,在工地食堂帮厨。
她老公也是工地上的,开塔吊的,叫刘德成。
我们仨都在一个项目上,甘肃那个风力发电的基座工程,荒滩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工棚是彩钢板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骨头疼。
我跟刘德成住一个宿舍,上下铺。
他睡上头,我睡下头。
周敏住女工宿舍,跟我们隔了两排板房。
认识她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
那天我排着队,前头轮到她给我打菜,勺子往菜盆里一杵,舀起来一勺土豆炖肉,手腕一抖,肉块全掉回去了,到我碗里就剩土豆跟汤。
我端着碗没动,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不大,单眼皮,脸上有点晒斑,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里头带着点试探。
我说:“姐,咱这勺子漏啊?”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又从盆底捞了两块肉扣我碗里。
“新来的钢筋工吧?嘴挺贫。”
我笑笑,端着碗走了。
那是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天天打饭都碰面,慢慢就熟了。
她知道我叫李壮,我知道她叫周敏。
熟了之后她打菜不抖勺了,有时候还多给我半勺。
刘德成也常来食堂吃饭,有时候坐我对面,有时候坐我旁边。
他个子不高,精瘦,话不多,吃饭快,吃完就走。
我跟他在宿舍里也不怎么聊天,他爱刷手机看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全是那些搞笑的、唱歌的,嘻嘻哈哈的。
我躺下铺听着,有时候烦,但也没说过啥。
一个宿舍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为这点事闹别扭。
工地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早上五点半起来,六点上工,中午歇一个钟头,下午干到天黑。
钢筋工最累,太阳底下绑扎钢筋,手套磨烂一双又一双,手上的茧子厚得能捏住烟头不觉得烫。
晚上收了工,洗把脸,去食堂吃饭,吃完回宿舍躺着。
有时候去小卖部买瓶啤酒,坐工棚外头喝,看天。
甘肃的天高,星星多,风大,吹得彩钢板哗啦啦响。
周敏有时候也出来坐。
她住的女工宿舍门口有盏灯,她就坐灯底下,拿手机跟她闺女视频。
她闺女八岁,在老家跟着奶奶。
我路过的时候能听见手机里头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喊妈妈。
她说话的声音就变了,变软了,跟白天在食堂里那个嗓门洪亮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作业写完了没?”
“奶奶腿还疼不?”
“少吃辣条,听见没?”
全是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
等她挂了视频,看见我坐那儿喝啤酒,有时候会走过来,站一会儿,聊两句。
“又想闺女了?”我问她。
“想了。”她说,眼睛往远处看,其实远处啥也看不见,就是黑。
“没办法嘛,不出来挣钱,拿啥养她。”
这话工地上谁都说过,谁都明白,但说出来还是沉。
我跟她聊得越来越多。
也不知道为啥,就是跟她说话不累。
啥都能说,不用过脑子。
我说我老家河南的,家里有个弟弟,还没结婚,我妈愁得天天念叨。
我说我出来八年,换了十几个工地,从南到北,哪儿都去过。
我说我谈过一个对象,谈了一年半,后来她家里嫌我没房子,黄了。
她听,有时候接话,有时候不接,就听着。
她也说她的事。
说她跟刘德成是相亲认识的,处了三个月就结婚了。
说她生闺女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
说她婆婆对她还行,就是嘴碎,爱挑毛病。
说她跟刘德成这几年出来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闺女几面,心里难受。
这些话她跟别人不一定说,跟我说了。
我也不知道为啥她愿意跟我说。
可能因为我嘴严,不传话。
也可能因为我跟她没啥利害关系,就是个工友,说了就说了。
工地上人多嘴杂,谁跟谁多说几句话,背后就有人嚼舌头。
我跟周敏走得近,也有人开玩笑。
“李壮,你跟周敏啥关系啊?天天凑一块儿说话。”
“你俩不会有一腿吧?”
我笑笑,说:“扯淡,人家有老公的。”
他们就不说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跟周敏就是聊得来。
别的啥也没有。
至少那时候是啥也没有。
转折发生在那个夏天。
七月,甘肃最热的时候,地表温度能到五十度。
钢筋摸上去烫手,隔着两层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那天下午,刘德成出事了。
塔吊吊钢筋的时候,钢丝绳断了,一捆钢筋从二十多米高的地方砸下来。
他没砸着,但是躲的时候从塔吊操作室往外跳,摔下来,腿断了。
消息传到工地上的时候,我正在绑钢筋。
听见有人喊,我撂下钳子就跑过去了。
刘德成躺在地上,脸上全是土,左腿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他没叫,就是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周敏跑过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她蹲下去,手抖着去摸刘德成的脸。
“德成,德成,你咋样?”
刘德成看了她一眼,挤出来一句:“没事,腿断了。”
工头安排车往县医院送。
我跟车去了。
一路上周敏坐在刘德成旁边,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到了医院,拍片子,胫骨骨折,得做手术。
手术费要三万多。
刘德成躺在病床上,周敏在走廊里打电话借钱。
我听见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蹲在墙角,手机攥在手里,不打了。
我走过去,问她:“差多少?”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但是没哭。
“借了一圈,凑了一万二。”
我从兜里掏出银行卡。
“我卡里有两万,先拿去用。”
她愣住了。
“李壮,这……”
“别这那的了,救人要紧。”我把卡塞她手里,“密码六个八,你自己去取。”
她攥着那张卡,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声音哑的。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刘德成推出来的时候腿上打着钢板,缠着绷带,麻药还没过,人昏睡着。
周敏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黑。
我去医院食堂买了两个包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李壮,你说人活着咋这么难呢?”
我说:“都难。”
她说:“我跟德成结婚八年,八年了,攒的钱全花在房子上了。老家的房子刚盖起来,欠了一屁股债。闺女上学要钱,婆婆看病要钱,现在他又摔了……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我不知道咋接这话。
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我也不知道。
我自己的日子也没个头。
三十二了,没房没车没对象,在工地上卖力气,挣的钱一半寄回家,一半自己花。
将来咋办?
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回工地了。
第二天照常上工。
晚上收了工去医院看刘德成。
他已经醒了,躺在床上,脸色不好,但是精神还行。
看见我进来,他说:“李壮,钱的事,谢了。”
我说:“客气啥,一个宿舍住着。”
他说:“等保险报下来,我就还你。”
我说:“不急。”
周敏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递给刘德成。
刘德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敏忽然说:“李壮,你先回去吧,这儿有我。”
我说行,就走了。
走到楼下,周敏追出来了。
“李壮。”
我回头。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灯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她的表情。
“钱的事,真的谢谢你。”她说。
“说过了。”
“德成他这个人,嘴笨,心里记着呢。”
“我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最后没说,转身进去了。
刘德成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出院之后不能上工,工头让他先在宿舍养着。
他腿打着石膏,不能动,天天躺床上刷手机。
周敏白天在食堂干活,晚上过来照顾他。
我跟他一个宿舍,晚上回去的时候,周敏经常在。
有时候她在给刘德成擦身子,有时候在洗衣服,有时候就坐床边跟他说话。
我进去就躺我铺上,脸朝墙,戴上耳机听歌。
给他们两口子留空间。
但宿舍就那么点大,两张床,一个过道,转个身都能碰着。
有些话我想不听也能听见。
“德成,你腿疼不疼?”
“疼。”
“医生说了,得养三个月。”
“三个月不干活,钱咋办?”
“我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
“食堂的活我多干点,再跟工头说说,看能不能预支点工资。”
“预支个屁,工头那抠样。”
“那也得说。”
沉默。
然后刘德成说:“李壮那钱,得赶紧还。”
“我知道。”
“两万块,不是小数。”
“我知道。”
“人家跟咱非亲非故的,能借这个钱,是情分。”
“我知道。”
刘德成叹了口气。
“敏子,你说咱俩这些年,混成啥了。”
周敏没说话。
我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那段时间,我跟周敏说话反而少了。
不知道为啥,好像刘德成在中间一躺,我跟她之间就有了一层隔膜。
以前说话随便,现在说话得注意。
以前开玩笑没顾忌,现在不能开了。
我知道这是正常的。
人家老公在旁边躺着呢,你跟他老婆嘻嘻哈哈的,像啥话。
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
说不上来是啥感觉。
就是不得劲。
日子又过了一个月。
刘德成的腿好了一些,能拄着拐杖下地了。
但还是不能干活。
周敏每天食堂宿舍两头跑,人瘦了一圈。
我有时候看她累得那样,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有一天晚上,我收了工去食堂吃饭。
去晚了,食堂没啥人了。
周敏在收拾桌子。
我端着碗坐下,她给我端过来一盘菜,一盘红烧肉。
“哪来的红烧肉?”我问。
“今天中午剩的,我给你留了。”
我夹了一块,味道不错。
她坐我对面,看着我吃。
“李壮,这一个多月,谢谢你了。”
“又谢啥?”
“德成不能动,宿舍里的事你帮着弄,我都看在眼里。”
“顺手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德成那个人,你别看他面上不说话,心里啥都明白。他说等腿好了,请你喝酒。”
“行。”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壮,你说人跟人之间,啥叫好?”
这问题没头没脑的,我愣了一下。
“啥叫好?”
“就是,你对一个人好,他记着,这算好。但有时候,你对一个人好,他不一定记着,这算啥?”
我想了想,说:“那看你图啥了。你要是图他记着,他不记着,你就亏了。你要是不图啥,他记不记着都无所谓。”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那你借我们钱,图啥?”
我说:“啥也不图,就是看见了,能帮就帮一把。”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
“李壮,你这个人吧,跟别人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都是打工的。”
“不一样。”她抬起头,“你心好。”
我让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饭。
吃完我站起来要走。
她叫住我。
“李壮。”
“嗯?”
“你明天中午来吃饭,我给你留排骨。”
我说行,就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灯光下看着有点孤单。
我心里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就走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她果然给我留了排骨。
用饭盒装着,藏在后厨。
我端到角落去吃。
刘德成拄着拐杖进来了。
他打了一份饭,坐我对面。
“李壮,吃啥好的呢?”
我把饭盒推过去,让他看。
“周敏给你留的?”他问。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
吃完他拄着拐杖走了,临走说了句:“晚上回去咱俩喝点。”
我说行。
晚上我买了四瓶啤酒,回宿舍。
刘德成坐在床上,腿搭在凳子上。
我递给他一瓶,自己开一瓶。
碰了一下,喝。
喝了大半瓶,他开口了。
“李壮,你跟我说实话。”
“啥实话?”
“你跟敏子,没啥吧?”
我手顿了一下。
“能有啥?”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眼睛看着手里的酒瓶,“我就是问问。”
“没啥。”我说。
他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开塔吊开了六年,也没混出个啥名堂。敏子跟着我,没享过啥福。”
我没接话。
“她这个人,心眼好,能吃苦。我就是怕……”
他没说完。
“怕啥?”我问。
“怕她觉得跟着我亏了。”
“你想多了。”
“但愿吧。”他说。
那瓶酒喝完了,他又开了一瓶。
“李壮,你是个好人。那两万块钱,我记一辈子。”
“别记一辈子,记着还就行。”我开了个玩笑。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十一点多。
四瓶酒喝完了,他又让我去买了两瓶。
喝到最后,他有点醉了,话多了起来。
“李壮,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年轻的时候觉得,娶个媳妇,生个孩子,盖个房子,这辈子就行了。现在媳妇有了,孩子有了,房子有了,可还是觉得不行。”
“为啥不行?”
“因为欠债。”他说,“欠钱,欠人情,啥都欠。活着就是还债。”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
我自己何尝不是。
每个月寄钱回家,是还父母的养育债。
在工地上卖命,是还活着的生活债。
将来呢?
不知道。
刘德成喝醉了,躺床上睡着了。
我收拾了酒瓶子,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睡不着。
刘德成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活着就是还债。
那我欠谁的?
周敏吗?
我借给她钱,她欠我的。
但我心里清楚,我对她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我也欠着她的。
欠啥?
欠一份不该有的心思。
那心思是啥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
可能是她给我留红烧肉的时候。
可能是她坐在医院台阶上,灯光从背后照过来的时候。
可能是更早,她打菜故意抖勺,我开玩笑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这份心思不该有。
她有老公。
她老公跟我一个宿舍,睡我上铺。
我不能有这心思。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翻身,强迫自己睡。
日子还得过。
工地上又来了新工人,宿舍不够用,又搭了一排板房。
刘德成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能不用拐杖走路了,但还是不能上工。
医生说骨头长得慢,还得再养一个月。
周敏还是食堂宿舍两头跑。
我跟她还是说话,但少了。
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地少了。
好像我们之间那根线,被什么东西绷紧了,谁都不敢用力拽,怕拽断了。
有一天傍晚,我收了工,去工地后面的荒滩上坐着。
那里有个土坡,能看见整个工地。
彩钢板房一排一排的,塔吊立在那儿,夕阳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
我坐那儿抽烟。
一根接一根。
周敏不知道啥时候过来了。
她站在我身后,我没听见脚步声。
“一个人在这儿干啥?”
我回头,看见她。
她穿着食堂的白围裙,上面有油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点累。
“没干啥,坐坐。”
她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俩并排坐着,看夕阳。
沉默了一会儿。
“德成的腿快好了。”她说。
“嗯。”
“他说等好了,请你喝酒。”
“他说过了。”
“他这个人,嘴笨,心里记着。”
“我知道。”
又沉默。
夕阳往下沉,天边红了一片。
“李壮。”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是熬?”
我想了想。
“差不多吧。”
“熬到啥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想,要是没结婚,没生孩子,我一个人过,会不会轻松点。”
我没接话。
“但一想闺女,又觉得不行。”她继续说,“闺女不能没有妈。”
“那就熬着吧。”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李壮,你将来有啥打算?”
“攒钱,娶媳妇。”我说。
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娶媳妇好,娶了媳妇就有人心疼你了。”
“你呢?有人心疼你吗?”我问。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德成心疼我,就是不会说。”
“那就行。”
她没再说话。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暗下来。
风大了,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
“回去吧,食堂还有活。”
我也站起来。
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到工棚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李壮,我有时候想,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说完她没等我反应,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多圈。
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啥意思?
我不敢多想。
又不得不多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刘德成在上铺打呼噜。
我听着他的呼噜声,心里乱成一团。
周敏那句话是啥意思?
是随便说说的,还是真有啥意思?
要是有啥意思,我该咋办?
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李壮,你个王八蛋,人家有老公,你想啥呢?
但骂完了,那句话还是在那儿。
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没用。
脑子里全是她坐在土坡上的样子,风吹头发,脸上有点累,眼睛看着远处。
那个画面刻进去了,抹不掉。
第二天上工,我精神不好。
绑钢筋的时候手慢,被工头骂了两句。
我没吭声。
中午去食堂吃饭,周敏在窗口打菜。
轮到我,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平时一样,没啥特别的。
给我打了菜,还多给了勺肉。
跟平时一样。
好像昨天傍晚那句话没说过一样。
我心里有点失落。
又有点庆幸。
失落的是,那句话可能真是随便说说的。
庆幸的是,那句话可能真是随便说说的。
端着碗坐下,我低头吃饭。
刘德成坐我对面,他已经不用拐杖了,走路有点瘸,但能走了。
“李壮,你脸色不好,咋了?”
“没睡好。”
“想媳妇了?”他开玩笑。
我笑笑,没接话。
周敏从窗口那边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跟她对视了一秒。
她移开了。
我也移开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日子又过了一个月。
刘德成的腿完全好了,能上工了。
工头让他先干点轻活,别直接上塔吊。
他去材料库管材料,清点钢筋水泥啥的。
工资比开塔吊少,但总比没有强。
他跟我说,等发了工资,先还我一部分。
我说不急。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数钱。
“这个月工资四千二,留一千吃饭,剩下的三千先还你。”
我说:“你先留着,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他说:“不行,欠着钱我睡不着。”
他数出三千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数了一遍,收起来。
“还差一万七。”
“慢慢还,不急。”
他点点头,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
“李壮,我跟敏子商量了,等这个项目干完,我们换个工地。”
“为啥?”
“这儿工资不高,我听说新疆那边有个项目,开塔吊的工资比这儿高两千。”
“那挺好的。”
“就是离家更远了。”他说。
我没接话。
他躺床上,看着天花板。
“李壮,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得这么跑来跑去?”
“差不多吧。”
“跑来跑去,图个啥?”
“挣钱。”
“挣了钱又咋样?”
“花。”
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你说得对,挣了花,花了挣,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没接话。
心里在想,他们要是走了,我就见不着周敏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赶紧压下去。
见不着就见不着呗。
人家两口子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但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那之后的日子,我跟周敏还是照常说话。
在食堂,在工地上碰见,聊几句。
她还是会给我留菜,红烧肉、排骨、鸡腿,有啥好的给我留啥。
刘德成看见了也不说啥。
有时候还开玩笑:“李壮,你都快成我们家编外人员了。”
我笑笑,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我去小卖部买东西。
回来的时候路过女工宿舍。
周敏坐在门口,没拿手机,就那么坐着。
灯亮着,照着她。
我走过去。
“咋不进去?”
她抬头看我。
“屋里闷,出来坐坐。”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德成呢?”
“在宿舍,睡了。”
“哦。”
沉默。
“李壮。”
“嗯?”
“德成说,等项目完了,去新疆。”
“我听他说了。”
“新疆更远。”
“嗯。”
“去了那边,一年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
我没接话。
她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李壮,你说人跟人,是不是就是这样?在一块儿的时候天天见,分开了就再也见不着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也不一定,现在有手机,能打电话能视频。”
“那不一样。”她说。
我知道不一样。
但我不想承认。
“李壮,这一年多,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低。
“谢啥。”
“谢你陪我说话,谢你借钱给我们,谢你……”
她没说完。
“谢我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泪光。
“谢你对我好。”
我喉咙发紧。
“应该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进去了,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堵得慌。
回到宿舍,刘德成还没睡,躺床上刷手机。
我躺下,戴上耳机。
但歌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周敏那句话。
谢你对我好。
我对她好吗?
好。
为啥对她好?
因为……
我没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第二天,工地上出了点事。
不是大事,但跟我有关。
我绑钢筋的时候,一根钢筋没绑牢,松了。
质检的查出来,工头把我叫过去骂了一顿。
“李壮,你他妈干这么多年钢筋工,这种低级错误也犯?你脑子想啥呢?”
我低着头,没吭声。
工头骂完了,罚我返工,扣两百块钱。
我重新绑那根钢筋,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我心里有事。
周敏那些话,刘德成那些话,我自己那点心思。
全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中午去食堂,周敏看我脸色不好。
“咋了?”
“没事,被工头骂了。”
“为啥?”
“钢筋没绑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啥,给我打菜的时候多打了好多肉。
我端着碗坐下,低头吃。
她忙完了,坐我对面。
“李壮,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没事。”
“你骗不了我。”她说。
我抬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你跟我说,啥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了。
能说啥?
说我因为你睡不着觉?
说我因为你干活走神?
这话能说吗?
不能。
“真没事,就是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不信。
吃完饭我走了。
下午继续干活。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但越强迫越想。
越想越乱。
晚上收了工,我没去食堂。
买了桶泡面,回宿舍泡了吃。
刘德成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我吃完泡面,躺床上发呆。
门开了,周敏进来了。
我愣了一下。
她很少来我们宿舍,以前来都是照顾刘德成。
现在刘德成腿好了,她更不怎么来了。
“德成呢?”她问。
“不知道。”
她站在门口,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刘德成的床上坐下。
“李壮,咱俩聊聊。”
我心里一紧。
“聊啥?”
“聊你。”
“我有啥好聊的。”
她看着我。
“李壮,你别装了。”
“装啥?”
“装没事。”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我也知道是啥事。”
我的心跳快了。
“你知道啥?”
“我知道你对我好,不是因为借钱,不是因为工友,是因为别的。”
我喉咙干了。
“敏姐,你别……”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李壮,这一年多,你对我咋样,我心里清楚。你对德成咋样,我也清楚。你是个好人。”
“别发好人卡。”我苦笑。
她没笑。
“我不是发好人卡,我是说实话。”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李壮,我跟德成结婚八年了。他没啥大本事,但对我还行。我们有闺女,有家。这就是我的命。”
我听着。
“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不能……”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你知道啥?”
“我知道你不能。”
沉默。
宿舍里很安静,隔壁有人在放音乐,隐约能听见。
“李壮,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遇到啥人,啥时候遇到,都是注定的。”她说,“要是早点遇到你,我可能会选你。但现在……”
“现在你有刘德成。”
“对。”
“我明白。”
她站起来。
“李壮,你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行。”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等这个项目完了,我跟德成去新疆。”
“嗯。”
“你保重。”
“你也是。”
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宿舍里又安静了。
我躺在那儿,盯着上铺的床板。
心里空落落的。
说不上啥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伤心。
就是空。
好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一个壳。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敏刚才说的话。
要是早点遇到你,我可能会选你。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
疼。
但又不完全是疼。
还有别的。
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刘德成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还没睡。
“去哪了?”我问。
“跟几个工友喝酒。”他说,身上有酒味。
他坐在床上,脱鞋。
“李壮,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跟敏子商量了,这个月底就走。”
“这么快?”
“嗯,新疆那边催着上工。”
“哦。”
他躺下,沉默了一会儿。
“李壮,这一年多,谢谢你了。”
“说过了。”
“再说一遍。”他说,“我刘德成没啥本事,但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你对我好,对敏子好,我都看在眼里。”
我没说话。
“有时候我想,要是敏子嫁的是你,可能比跟着我强。”
我愣住了。
“你说啥呢。”
“我说真的。”他说,声音有点闷,“你比我有本事,比我心细,比我懂得疼人。”
“别扯了。”
他没再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
“李壮,我睡了。”
“嗯。”
很快,上铺传来呼噜声。
我睁着眼睛,睡不着。
刘德成刚才那话,是随口说的,还是真那么想的?
他不知道我跟周敏之间那点事吧?
应该不知道。
但他的话,像是无意中说中了什么。
要是敏子嫁的是你。
这话跟周敏那句“要是早点遇到你”对上了。
我心里更乱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刻意避开周敏。
去食堂吃饭,挑她不在窗口的时候。
在工地上碰见,点个头就走。
不聊天了。
不是不想聊,是不敢聊。
我怕一聊,那根绷着的线就断了。
周敏好像也明白,也不主动找我说话了。
我们之间,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就是普通工友。
刘德成忙着办手续,交接工作。
他们月底走,没几天了。
有一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周敏在窗口。
我排队,轮到她。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吃啥?”她问。
“随便。”
她给我打了菜,没多给,也没少给。
跟对待其他工人一样。
我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她过来了。
端着一碗汤,放我桌上。
“紫菜蛋花汤,今天做多了,给你一碗。”
“谢了。”
她站了一会儿。
“李壮,后天我们就走了。”
“嗯。”
“车票买好了,下午三点的火车。”
“嗯。”
她看着我,好像还有话要说。
但最后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碗汤,喝了一口。
咸的。
也可能是眼泪的味道。
我分不清。
后天到了。
那天上午,刘德成在宿舍收拾东西。
一个大编织袋,装着被子衣服。
一个背包,装着零碎东西。
我帮他收拾。
“这个枕头你要不要?”他问我。
“不要了,我有。”
他把枕头塞进编织袋。
收拾完了,他坐在床上,看着我。
“李壮,我走了,你一个人住这宿舍,宽敞了。”
“嗯。”
“那两万块钱,剩下的我会慢慢还你。”
“不急。”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保重。”
“你也是。”
他拎着编织袋,背着包,出去了。
我站在宿舍门口,看他往工地大门走。
周敏在门口等着他。
她拎着一个行李箱,一个包。
远远的,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也看着她。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她抬起手,挥了一下。
我也挥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跟刘德成一起,走出了工地大门。
门口有辆面包车等着,是送他们去火车站的。
面包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土。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土慢慢落下。
心里那块空的地方,更大了。
回到宿舍,上铺空了。
只剩一张床板。
我坐到自己床上,点了一根烟。
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连着抽了五根。
嘴苦了,才停下来。
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
脑子里啥也没想。
就是空。
那天下午我没上工。
跟工头请了半天假,说头疼。
工头骂了一句,准了。
我躺了一下午。
傍晚起来,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还是那些人,排队,打饭,吃。
窗口里打菜的是另一个帮厨的,不是周敏。
我打了饭,坐下吃。
吃了几口,吃不下了。
端着碗倒了。
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女工宿舍门口。
那盏灯还亮着。
灯底下没人。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日子又过起来了。
工地上还是那些活,钢筋、水泥、模板。
我还是绑我的钢筋。
手套磨烂了换新的,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
晚上收工,吃饭,回宿舍。
一个人住,宽敞了,但也空了。
上铺空着,我有时候会往上看一眼。
啥也没有。
刘德成走了之后,没人外放手机了。
宿舍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有一天晚上,我躺床上,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
我打开一看,是周敏。
“李壮,我们到了。新疆这边风大,比甘肃还大。”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条。
“到了就好,注意安全。”
她回:“嗯。”
然后没了。
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放一边,闭上眼睛。
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她给我发消息了。
但就两条。
报个平安。
仅此而已。
之后的日子里,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新疆的工地,比甘肃的还荒。
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风好大”。
我回一句,“注意保暖”。
她回一个“嗯”。
就这些。
不多。
也不少。
但每一条消息,我都看好几遍。
每一条消息,我都舍不得删。
我知道这样不对。
但我控制不住。
有一天晚上,她又发消息了。
“李壮,德成上塔吊了,这边工资确实高一点。”
我回:“那挺好。”
她回:“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你咋样?”
我回:“老样子。”
她回:“找个对象吧,别单着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个字。
“行。”
她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找个对象。
这话她说过了。
刘德成也说过了。
我自己也想过。
但哪有那么容易。
工地上女的本来就少,像周敏这样的,更少。
不是没有。
是我不想找。
我心里那个位置,还被她占着。
我知道她不可能。
但那个位置就是空不出来。
时间过得快。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甘肃的秋天来了,风更大了,天更高了。
工地上的活快干完了,说是年底完工。
完工之后,我就得找下一个工地。
去哪儿呢?
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周敏又发消息了。
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
是风声,呼呼的。
然后她的声音,被风声裹着。
“李壮,新疆的秋天比甘肃还冷。”
就这一句。
我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回了一条语音。
“多穿点。”
她回了一个字。
“嗯。”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跟她说很多话。
想说我想她。
想说我后悔那天没多说几句。
想说我每天晚上躺床上都想到她坐在土坡上的样子。
想说她走了之后我心里那块空的地方一直没好。
但我说不出来。
只能回“多穿点”。
这三个字,花了我十分钟才发出去。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一堆字,又删了。
最后就剩这三个字。
多穿点。
她回了一个“嗯”。
我看着那个“嗯”,心里堵得慌。
那个“嗯”是啥意思?
是收到了,知道了。
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
我不敢多想。
但又不得不多想。
年底,甘肃的项目完工了。
工头结算工资,发了一笔。
我数了数,加上之前攒的,卡里有四万多块。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工友们陆续走了,去下一个工地。
工头问我去不去四川,那边有个新项目。
我说行。
买了火车票,收拾东西。
宿舍里,我的东西不多。
一个编织袋,一个背包。
收拾的时候,看到上铺空荡荡的床板。
想起刘德成躺在那儿刷手机的样子。
想起周敏坐在那张床上跟我说话的样子。
想起那天晚上,她说“要是早点遇到你”。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拉上编织袋的拉链,背上包,出了门。
工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彩钢板房一排一排的,塔吊还在那儿,但已经不转了。
风吹过来,沙子打在脸上。
我转身走了。
火车上,人很多。
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荒滩变成山,从山变成城市,从城市又变成荒滩。
我戴着耳机,听歌。
歌里唱啥我也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
周敏的消息。
“李壮,甘肃的项目完了?”
我回:“完了,去四川。”
她回:“四川好,暖和。”
我回:“嗯。”
她回:“德成说,那两万块钱,等过年的时候还你一部分。”
我回:“不急。”
她回:“要还的。”
我回:“行。”
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发了一条。
“李壮,过年你回家吗?”
我回:“回。”
她回:“我们也回。”
我回:“嗯。”
她回:“老家见?”
我手指停了。
老家见?
我们老家不是一个地方的。
她老家在安徽,我老家在河南。
咋见?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不是真的见。
是……
我不知道。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夕阳在车窗外沉下去。
跟那天在土坡上看的夕阳一样。
但旁边没有她。
火车晃着,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这一年多的事。
从食堂打饭她抖勺开始。
到她坐在土坡上说“要是早点认识你”。
到她走的那天,远远地挥手。
到刚才那句“老家见”。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心口疼。
我睁开眼,掏出烟,想去车厢连接处抽一根。
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周敏的消息。
四个字。
“搭伙试试?”
我愣住了。
站在过道里,盯着那四个字。
搭伙试试?
啥意思?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不是有刘德成吗?
她不是说“我不能”吗?
她不是说“这是我的命”吗?
那这四个字是啥意思?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见。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打啥。
旁边有人挤过去,碰了我一下。
我没动。
盯着那四个字。
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跟刘德成出问题了?
她要离婚?
还是她只是随口一说?
还是我理解错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回了一条。
“啥意思?”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没有回复。
火车晃着,过道里人来人往。
我站在那儿,攥着手机,手心出汗了。
五分钟过去了。
还是没有回复。
我心里开始慌了。
是不是我回错了?
是不是应该回别的?
是不是她发错了?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乱撞。
我回到座位上,坐下。
盯着手机屏幕。
十分钟过去了。
还是没有回复。
我忍不住了,又发了一条。
“敏姐,你说啥?”
发出去,等。
还是没有回复。
我开始打电话。
拨她的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自动挂断了。
我又拨。
还是没人接。
我连拨了五次。
都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手在抖。
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发生了啥。
她发了那四个字,然后消失了。
是手机没电了?
是信号不好?
还是她后悔了,不想回了?
还是出了啥事?
我脑子乱成一团。
那一夜,我在火车上没睡。
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
没有新消息。
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凌晨三点,火车到了一个站。
我下车透了透气,站台上风很冷。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拨了一次电话。
还是没人接。
我把烟抽完,回到车上。
坐下,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
搭伙试试。
这四个字像一把火,烧得我心里一片焦灼。
天亮了。
火车到了四川。
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手机响了。
我赶紧看。
是周敏。
但不是消息,是电话。
我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声音,哑的。
“李壮。”
“你咋了?昨晚咋不接电话?”
她又沉默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揪着。
“李壮,我昨天发那四个字,是……”
她停了一下。
“是啥?”
“是我糊涂了。”
我心里一沉。
“糊涂了?”
“我跟德成吵架了,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
我没说话。
“发完了我就后悔了,不敢看手机,也不敢接电话。”
我还是没说话。
“李壮,你别当真。”
我站在站台上,人潮涌过。
阳光照下来,刺眼。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敏姐。”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德成咋了?”
她沉默了很久。
“没啥大事,就是吵了一架。”
“吵啥?”
“钱的事。他想把钱寄回老家盖房子,我说先还你的钱。就吵起来了。”
“就这?”
“就这。”
“那你说搭伙试试,是气话?”
她沉默。
“是气话,也是……”
“也是啥?”
“也是心里话。”
我的心又跳快了。
“敏姐……”
“李壮,你听我说。”她打断我,“我心里有你,这我不骗你。但我不能对不起德成。他有错吗?没有。他就是穷,没本事,但他对我没坏心。我要是跟你搭伙,我成啥人了?”
我没说话。
“昨天发那四个字,是我最不要脸的一次。”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喝多了,心里那点东西压不住了,就发出去了。发完我就后悔了。李壮,你骂我吧。”
我站在那儿,阳光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不骂你。”
“你骂我吧,骂了我好受点。”
“我不骂。”
她沉默。
“敏姐,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这咱俩都清楚。”我说,声音有点哑,“但你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做。做了,咱俩都不是人了。”
她在那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小声的哭。
我听着她哭,心里像刀割。
“敏姐,别哭了。”
她哭了一会儿,停了。
“李壮,你找个好姑娘吧。别等我了。”
“我没等。”
“你骗我。”
我没说话。
“李壮,咱俩就这样吧。以后别联系了。”
我心里一紧。
“为啥?”
“因为联系着,我心里放不下。你也放不下。咱俩都得往前走,不能老回头看。”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德成对我还行,我不能对不起他。你对我好,我也不能耽误你。咱俩……就到这儿吧。”
“敏姐……”
“李壮,你保重。”
她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站在站台上。
人潮涌过,有人撞了我一下,说了声对不起。
我没反应。
就站在那儿,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
嘟——嘟——嘟——
后来忙音也没了。
屏幕暗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屏幕。
通话记录:周敏,2分43秒。
这是我跟她最后一次通话。
我站在站台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一个工作人员过来问我:“同志,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拎着编织袋,背着包,往出站口走。
走出车站,四川的阳光很暖。
跟甘肃不一样。
跟新疆也不一样。
但照在身上,我心里还是冷的。
找了个工地,继续干活。
钢筋工,还是绑钢筋。
手套磨烂了换新的,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
日子又过起来了。
晚上收工,吃饭,回宿舍。
新工地宿舍也是彩钢板的,四人一间。
我睡下铺,上铺是个年轻小伙,爱打游戏,晚上手机外放打游戏的声音。
跟刘德成不一样,刘德成放的是短视频,嘻嘻哈哈的。
小伙放的是游戏,乒乒乓乓的。
我躺下铺听着,有时候烦,但也没说过啥。
一个宿舍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为这点事闹别扭。
跟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没有周敏了。
食堂打饭的窗口,是个大妈。
打菜不抖勺,但也不会多给我。
红烧肉、排骨、鸡腿,有啥吃啥,没人给我留了。
晚上收了工,我不会再去土坡上坐着了。
四川没土坡,工地周围是竹林。
我也不去竹林里坐着。
就在宿舍躺着,听上铺小伙打游戏。
有时候戴上耳机听歌。
歌里唱啥,我也听不进去。
就是听个响。
过年的时候,我回家了。
河南老家,村里。
我妈问我对象的事,我说没找。
她念叨了一晚上。
我没顶嘴,听着。
初一那天,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周敏发的。
“新年快乐。”
就四个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她没再回。
我也没再发。
这是我跟她最后的联系。
年过完了,我又去了四川。
工地上的活继续。
日子继续。
有一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手机。
翻到周敏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新年快乐”。
时间是大年初一。
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
空的。
啥也没有。
不知道是她删了,还是把我屏蔽了。
我退出来,看着她的头像。
是她闺女照片,一个小女孩,扎着辫子,笑得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放一边。
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甘肃的荒滩上,夕阳西下。
她坐在我旁边,风吹头发。
说:“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那个画面,我忘不掉。
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我得往前走。
她也得往前走。
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着。
偶尔回头看一眼。
然后继续走。
这就是命吧。
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有结果。
有些相遇,就是让你记一辈子。
然后带着这份记忆,继续活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上铺小伙还在打游戏,乒乒乓乓的。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
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上工。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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