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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齐平:80岁仍在观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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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齐平的电话采访比约定时间提前了20分钟。彼时,他刚结束新一期《石评天下》的录制——这是凤凰卫视制作的政经评论类栏目,节目通过全球政治经济议题切入,以历史视角与现实观察相结合的方式分析全球大趋势。石齐平是这档栏目的主持人。

节目录得很顺利,一个小时就收工了。电话那头,石齐平声音温和,听上去心情不错。简单寒暄后,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现在开始,争取40分钟结束。”

采访前我们就得知,石齐平时间观念特别强,工作中尤其如此。作为政经评论类栏目,《石评天下》每期只有26分钟。节目里,他语速快,思路清晰,几乎没有多余的表述。

“我希望每一句话都是重要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很有系统、很有逻辑的。”他觉得,这样观众也会听得很顺,“不觉得我们浪费了时间”。

凤凰卫视中文台副台长、总编室主任黄海波曾透露,“节目的每一个进程,到谁说什么话,石先生都要严格把关。而且跟他搭戏的主持人,也要精挑细选。”

《石评天下》每周四下午录制,每周六晚上播出。周末通常是新一轮工作的开始——琢磨下一期的主题和方向、搜集资料;到了周二,石齐平会把写好的手稿交给同事,由他们制作电视画面的标题和图版。

“大概一个礼拜就这样循环。”他说,周五是相对轻松的时候,“放空,不给自己太多工作上的压力。”

再过不久,石齐平就满80岁了。家在台北,办公室在香港,每隔两三个星期,最多一个月,他就要往返两地一次。节目的录制地点因此并不固定。熟悉石齐平的观众,可以从他的出场方式判断出他身处何地——站着,在香港;坐着,在台北。

雷打不动的,是他的装束。衬衫、领带、黑框眼镜,镜头里的他腰板笔直,利落干脆。虽然头发已经花白,看上去仍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倒不是出于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谈及年龄,石齐平语气平静,“反正现在80岁也好,过去70岁也好,工作一天,就把它认真做好,因为这本身就是(我的)兴趣。”

“桌上没电脑的,就我一个”

石齐平的办公桌略显空荡,因为他不用电脑。一眼扫过去,除了手机,桌面上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他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做节目的准备工作全靠手写。书架上经年累月存放着一摞摞手稿。在凤凰卫视评论部,这种工作方式算得上十分老派。照黄海波的说法,石齐平是“台宝级人物,非物质文化遗产”。

“估计现在桌上没有电脑的,全台大概就我一个吧。”说到这儿,“台宝”本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坦言,自己始终用不惯电脑。

做评论员需要广泛涉猎各种信息。石齐平坦言,过去更多是依赖报纸,最近这几年,他发现“手机上的信息越来越快,而且可以搜索到非常详细的资讯”。

他用手机冲浪的“姿势”很随机,“看到什么算什么”。关注、订阅、安装新闻客户端,这些他通通不会。反正手机上有什么就看什么。看到值得一谈或可以发挥的题材,就顺着这个方向去挖掘资料,“比方从Google或者别的地方去点击,(看看)有没有一些相关的资料,再去做一个综合的分析跟整理。”


〓2026年5月,石齐平(右)在办公室为节目录制做准备,评论员郑浩(左)用相机记录下这一珍贵瞬间。

听起来有些随意,但《石评天下》的选题,很多就是这样来的。

当然也有例外。

今年5月,美国总统特朗普时隔9年再度访华。消息传出,石齐平特意跑出去买了几份报纸。他解释,“碰到这种重大新闻,你会发现报纸还是花了比较多的功夫,整理出比较系统的信息。”

他算是报界出身的媒体人。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他开始在台湾《工商时报》写社论,做过台湾《商业周刊》的首席顾问,后来又一头扎进电视行业。

媒体迭代的浪潮有多汹涌,他比谁都清楚。30年前人人看报,后来看电视,现在,流量又一股脑全跑到了手机上。大势所趋,无人能挡。身处其中,石齐平只关心自己想做什么题材、该怎么写。制片人偶尔会跟他报喜:“石老师,前不久我们拿了个收视率第一!”他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那很好啊。”

他不追逐这个时代,但也没有被甩下。聊起《石评天下》,石齐平说,哪怕是在今天,就一个大家关注的主题提供一些深度的观察和分析,仍然是很多人所需要的。在他看来,这正是这档节目存在的必要性,“如果说我们这个节目有什么比较大的价值跟贡献,应该就是在这个方面。”

从零开始的23年

石齐平是在2003年正式加入凤凰卫视的,那年他57岁——一个接近退休的年纪。

当时凤凰卫视资讯台刚成立不久,四处招兵买马。经时任评论部总监曹景行介绍,石齐平成为了凤凰卫视第五位评论员。

二人早在2000年就合作过。曹景行主持的《时事开讲》曾围绕当年的台湾“大选”做了一系列专题节目,石齐平作为特邀嘉宾,对台湾时局进行了相当有分量的分析。

彼时他早已离开海峡交流基金会(以下简称“海基会”),不再从事全职工作,但一直活跃在媒体——到电视台露个脸、在报纸上写文章,偶尔也去学校兼课,各地演讲。

“凤凰卫视是1996年成立的。当时我偶尔会被邀请用电话连线的方式参与一些节目。有时候我会经过香港去内地,他们知道我在香港,也会临时找我到电视台上节目,但都不是正式的。”石齐平回忆。

回头看,他的人生似乎一直在不同的身份之间切换。

1946年,石齐平在台北出生,父亲是浙江金华人,母亲是绍兴人。他的童年在经济萧条和白色恐怖的社会氛围中度过。直到上世纪60年代,台湾经济开始起飞,石齐平顺应时势,先后考入台湾大学经济学系和经济研究所。毕业后因不愿追求博士文凭,他放弃了在学术领域发展,一度赴新加坡教书。

后来,在台湾“经济建设委员会”时任副主任“委员”叶万安的延揽下,石齐平成了公务员,一做就是13年。这期间,他开始为台湾《工商时报》写社论。曾任这份报纸主笔的经济学家王作荣评价他,“脑筋清楚、观念新、知识广泛,不像一个只管经济的经济学者。”

再后来,他还做过海基会副秘书长,参与了1993年的“汪辜会谈”。

石齐平曾说,他职业生涯的每次转换基本上都是从零开始,是不同的经验与阅历,有不同的感觉和挑战。

凤凰卫视评论员,是他做得最久的一份工作。“这一点当时完全没有想到。”那会儿他只觉得,做媒体,自己本身就有兴趣,有机缘加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被问到这些年最强烈的感受是什么,石齐平想了想,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毕竟23年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他没有提哪一期节目、哪一次重大新闻,也没有谈什么职业高光,而是讲到了“进步”。这是他喜欢这份工作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自己的感觉,这十几二十年的过程中,不管是做节目还是在知识的领域,应该说越来越成熟,是明显在进步的。”石齐平斩钉截铁地给出结论,“换句话说,今天我做的很多节目,倒退20年,我做不出这个水平,甚至10年前的水平可能跟现在也有差距。”

从“戏中人”到“看戏的人”

石齐平经历过两次重要的“在场”。

1993年4月,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以下简称“海协会”)会长汪道涵与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在新加坡举行会谈。这是1949年以来,两岸授权民间机构最高层级的首次正式接触。

石齐平当时担任海基会副秘书长,曾完整亲历了“汪辜会谈”的全过程。

那是他距离历史最近的时刻。“那次对于纪元的年代都使用两个版本。”他曾向香港《经济导报》回忆,“当时签了四个协定,四个协定有四个繁体字版和四个简体字版,两岸各执一份,年代各自填写。说明那次互相之间都能有所尊重,有所体谅。”

当年还曾流传出一段趣事:酒席上,石齐平举起酒杯自我介绍,“我石齐平”。他一直听说大陆同胞爱劝酒,那晚酒席却出奇地平静。石齐平很纳闷,第二天忍不住私下询问,岂料对方却说,“你17瓶的量,谁敢跟你喝?”

原来,北京来的海协会同仁把他的名字误听成了“17瓶”。

2015年,同样是在新加坡,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与时任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首次会晤,石齐平依然在现场。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身份变成了凤凰卫视的资深评论员。

同样是见证两岸关系发展的历史性时刻,却扮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角色。

“汪辜会谈也好,辜汪会谈也好,那是我们自己人在戏中,虽然并不是主角,只是配角。到了凤凰卫视做评论员,就是走出戏了,走在戏外去看戏了。”石齐平说。

当被问到更喜欢做历史的参与者还是观察者,他几乎没有犹豫,“我觉得是后者。”

原因很简单。“参与者,我发现自己并不适合。除非我去做一个主导的角色,但我并不是,我只是一个配角,当然也是很有意义的。”石齐平继而谈到做评论员,“我觉得更能挥洒自如一些,不太受到太多拘束。在戏里面,你必须要了解到各方面的特殊情况;做评论员,基本上就能够说些自己觉得应该说的话,提一些自己的观点,这就自在得多了。”


〓 2016年,70岁的石齐平乘地铁前往香港总部,他总会利用碎片时间阅读资料,为当天录制做准备。

这种“自在”,其实贯穿了他的大半生。

从在报纸上写社论开始,到后来做电视评论,几十年来,他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观察世界,分析问题,然后形成自己的判断。

媒介变了,身份变了,不变的是思考本身。“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观点。”他不喜欢人云亦云,也不喜欢简单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过去五年,世界变化的速度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俄乌冲突、中东局势、人工智能的发展,都在不断制造新的不确定。石齐平承认,很多事情无法预见,但作为观察者,他更关注趋势本身,关心现象背后的逻辑。

在不少人的想象里,年龄增长意味着经验增加,也意味着观念趋于固化。尤其面对一个不会电脑、不用AI、不刷短视频的老人,人们很容易默认,他与新世界之间总会存在某种“隔膜”。

但石齐平不这样认为。在他看来,年龄增长并不一定意味着判断力衰退;恰恰相反,许多判断都来自长期积累。“关心很多事情,要有一定的知识基础。没有基础,很多事情是看不透,也看不准的。”他说。

不久前的一期节目里,石齐平谈到了美国学者福山修正自己早年的判断。借着这个话题,他打开了话匣子。

“讲到这个,我就有点自豪了。”他说起自己刚来凤凰卫视的时候,就提出过“全球一盘棋,中美大博弈”的概念。

当时,这种说法并不流行,很多人甚至很难理解中美关系会成为未来世界最重要的主轴。包括对于美国的发展前景,他也一直持相对悲观的看法。而当年,这同样不是主流观点,“恐怕一般人也很难预见到今天的美国会走上衰退。中国变化的速度很快,美国变化的速度也很快,都超过一般人的预期。但中国的变化是在崛起,美国的变化是在衰退,这是两者不同之处。”

20多年过去,世界的发展似乎正在印证他的观察。

“你问我有没有像福山教授那样修正过自己的观点,坦白讲还真没有。”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也许将来会有,但至少现在还没看到。”

来源:《凤凰周刊》“凤凰之路”系列专栏

记者:杨溪

编辑:王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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