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富商订十万台风扇要货到付款老板只回2字,不久他带5个师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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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钱多多
锲子
办公室里,陆远征把腿翘在办公桌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眯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厂子里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珠江市的气温飙升到了三十八度,车间的工人汗流浃背地坐在电风扇前面,可是那几台破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陆远征的心比外面的天还焦躁。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全是供应商催款的,他一个都不想接。
“陆总!”助理小周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惶恐,“来了个客户,印度的,说是要订风扇。”
“订多少?”陆远征眼皮都没抬。厂子现在这个鬼样子,来个订单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他这家远征战扇厂,三年前还是珠三角小有名气的风扇代工企业,可这几年外贸环境不好,订单断崖式下跌,厂子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小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抖:“他说……要订十万台。”
陆远征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
“多少?”
“十万台。”
陆远征腾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弹出去撞到了墙上。他瞪着小周,像是要从那张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可是小周的表情无比认真,甚至还带着一种“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惶恐。
“人在哪?”
“一楼会客室。一个印度人,带了两个翻译,排场挺大的。”
陆远征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凉茶,稳了稳心神。十万台工业风扇,这是什么概念?就算是厂子最辉煌的时候,一年的产量也才八万台。这单要是真的,别说救活厂子,他陆远征能直接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小老板变成千万富翁。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快步下楼。
会客室里坐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手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金表。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中国人,一个印度人,显然是翻译和助理。
“陆总,久仰大名。”印度富商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打了个招呼,旁边的翻译立刻跟上,“这位是来自孟买的拉杰·辛格先生,辛格集团的总裁。”
陆远征跟辛格握了握手,那双手粗壮有力,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富商,倒像个干过苦力的人。
“辛格先生,听说您对我们的工业风扇感兴趣?”陆远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从容,但心脏已经在胸腔里擂鼓。
辛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翻译转述道:“辛格先生说他考察了东南亚十几家风扇厂,看过你们厂给马来西亚做的那批货的样品,质量非常满意。他现在在印度有一个超大型的基建项目,需要十万台工业风扇给工地降温,想跟你们合作。”
十万台。亲耳听到这个数字,陆远征的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价格方面……”陆远征试探性地开口。
辛格直接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陆远征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个价格虽然能接,但利润空间不大。
辛格摇了摇头,通过翻译说道:“辛格先生说,他不压价。你们市场上的批发价是五百八一台,他给六百。十万台,总价六千万。而且,他可以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一千八百万,合同签完就打到你们账上。”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远征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不是做梦。
一千八百万的定金,这个印度人是不是疯了?正常外贸订单付个百分之十的定金就了不起了,他直接开百分之三十?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条件呢?”陆远征盯着辛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他三十年前刚出来闯荡的时候就明白了。
辛格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他身后的翻译开口了:“辛格先生说,只有一个条件——货到付款。所有的货到了印度,验收合格,余款一次性付清。”
货到付款。
陆远征的后背微微渗出了汗。他做外贸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货到了人家地盘上,钱给不给就全看人家心情了。尤其是印度那边的商业环境,他早有耳闻,拖款赖账甚至直接吞货的事情,在外贸圈里从来都不是新闻。
他要是真接了这单子,光是买原材料、开生产线、招工人就得砸进去三千多万。定金虽然有一千八百万,但剩下的缺口还得他自己想办法,银行贷款、民间借贷、供应商赊账,每一项都能把他压死。万一货到了印度,辛格耍赖不付尾款,他陆远征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
十万台,六千万。
这笔钱要是能拿到手,远征战扇厂不但能起死回生,还能扩大产能,直接跻身行业前列。他陆远征今年五十二岁,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么一次翻身的机会。
辛格似乎看出了陆远征的犹豫,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同步道:“辛格先生说,他是带着诚意来的。辛格集团在印度的实力你可以去打听,光是孟买的商业地产就有十几栋楼。六千万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他要的是货好,交期准时。如果你不放心,他还可以在合同里加一条——货到印度后十五天内不付款,按日千分之五计算违约金。”
日千分之五,这违约金高得离谱。
陆远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辛格坐在对面,脸上挂着一种笃定的微笑,像是吃准了他会答应。
“好。”陆远征最终说出了一个字。
辛格的笑容更大了,伸出手来跟陆远征重重握了一下。那一下握得陆远征手骨都疼了,像是在传递某种警告。
合同签得很顺利。辛格的律师团队效率高得惊人,三天之内就把中英文双语的合同条款逐条敲定。陆远征也找了律师审过,除了货到付款这一条之外,其他条款都中规中矩,甚至可以说对卖方相当有利。
签完合同那天,陆远征请全厂工人吃了一顿饭。珠江大排档里,两百多号工人挤了十几桌,啤酒瓶子堆成了小山。陆远征端着酒杯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弟兄们,咱们翻身了!”
工人们欢呼雷动,老工人周师傅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他是厂子里年纪最大的师傅,在这干了二十年,看着厂子从辉煌到落魄,从百人小厂做到三百人大厂又缩回到现在的一百多人。他举着酒杯的手都在抖:“陆总,这单子要是做成了,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是累死在车间也值了。”
“说什么晦气话!”陆远征一拍桌子,“等这批货发出去,我给你包个大红包,让你回老家盖别墅!”
那顿饭吃得热闹,喝得痛快,陆远征醉得一塌糊涂。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辛格那边的助理打来的——一千八百万定金已经到账了。
银行的到账短信像一剂强心针,陆远征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然后挨个给供应商打电话。
“老刘,给我备三千吨钢板,对,现金,现在就要!”
“李总,电机生产线帮我加急排期,两万台起,价格好商量!”
“张厂长,你那边的注塑件我全包了,三个月之内帮我交齐十万套,我给你加五个点!”
整整一个星期,陆远征忙得像一只陀螺,签了不知道多少份采购合同,打了不知道多少个调度电话。银行贷款那边,珠江银行的信贷部主任亲自上门考察,看了辛格的合同和定金凭证后,当场批了两千万的授信额度。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原材料进来了,流水线开起来了,新招的三百名工人经过培训后陆续上岗了。整个远征战扇厂像一台沉睡已久的机器,轰隆隆地重新运转起来。
但陆远征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他不止一次地跟外贸圈的朋友打听过辛格集团。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辛格集团确实是孟买有名的大财团,旗下涉及房地产、物流、制造等多个领域,资产规模在百亿卢比以上。拉杰·辛格本人也是印度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曾两次登上印度经济周刊的封面。
可这些光鲜的背景反而让陆远征更加不解了。这样一个商界大鳄,为什么要亲自跑到珠江市来,跟一个濒临破产的小风扇厂谈生意?为什么要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为什么执着于货到付款?
他把这些疑虑跟老婆说了。老婆正在厨房炒菜,听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呀,就是想太多。人家大老板不差钱,图个方便不行吗?再说了,定金都打过来了,一千八百万啊,你真金白银拿到手了还怕什么?”
陆远征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越是看似美好的事情,背后越可能藏着陷阱。
他只是不知道那个陷阱在哪里。
三个月后,十万台工业风扇全部生产完毕。
远征战扇厂的大院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上万个包装箱,摞起来像一座座小山。质检报告全部合格,每一台风扇都经过了严苛的出厂检测。陆远征亲自抽检了两百台,一台问题都没有。他甚至让工人把其中五十台风扇连续运转了七十二小时,电机没有一台发烫的。
“陆总,可以装箱发货了。”助理小周拿着出货单,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远征拿起笔,在出货单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发。”他说。
三十个集装箱货柜,浩浩荡荡地从珠江港出发,经马六甲海峡,横穿印度洋,驶向孟买港。陆远征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装载着他全部身家的万吨巨轮缓缓离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
等货到港,等辛格验货,等尾款到账。
陆远征每天盯着手机上的物流信息,看着货轮在海图上一点一点地向西移动。七天之后,货轮抵达孟买港。又过了三天,辛格的助理发来消息:货已全部卸船,正在运往辛格集团的仓库。
然后就是沉默。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陆远征发消息询问验货进展,对方回复说仓库在排期,还没轮到这批货。又过了一周,对方说辛格先生出国了,要等他回来才能验货。再过了一周,对方干脆连消息都不回了。
陆远征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按照合同约定,货到后十五天内要验收完毕并付清尾款,现在马上就到十五天了,辛格那边却一拖再拖。
他拨通了辛格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辛格先生,货已经到了半个月了,什么时候可以验收?”陆远征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辛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翻译的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辛格先生说最近太忙了,让你再等等。你放心,货在仓库里好好的,跑不了。”
电话挂断了。
陆远征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想了想,拨通了自己在印度一个老朋友陈老板的电话。陈老板在孟买做建材生意十几年了,对当地的情况了如指掌。
“老陆?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陈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
“老陈,帮我打听个事。孟买辛格集团,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陈老板的声音变了:“你怎么惹上他们了?”
陆远征的心猛地揪紧了:“什么意思?”
“辛格集团在孟买商圈里的名声……不太好。”陈老板斟酌着措辞,“拉杰·辛格那个人,背景很复杂。他明面上是地产商,暗地里跟印度几个党派的大佬都有关系。你知道他去年跟越南一个家具厂做的那笔生意吗?”
“怎么了?”
“也是货到付款,也是十万件货。货到了之后,辛格说质量不合格,拒付尾款。越南那边打官司打了两年,辛格在印度本地法院有关系,官司到现在都还没判下来。那个越南老板把厂子都赔进去了,去年年底跳楼了。”
陆远征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前年,他跟土耳其一个钢材商做的生意,也是差不多的套路。先付定金,货到之后找各种理由不付款,最后逼着人家打骨折价把货卖给他。那个土耳其人亏了将近两千万美元,到现在还在跟国际仲裁扯皮。”
陆远征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挂掉电话,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自己那三十个集装箱的风扇,想起了银行那两千万的贷款,想起了供应商那里赊的三千多万货款。四千两百万的尾款,如果辛格耍赖不给,他陆远征就只有一条路——破产。
老婆说的那句话现在听起来格外讽刺:“你呀,就是想太多。”
他不是想太多,他是想得太少。
“陆总,您的电话。”小周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是辛格先生打来的。”
陆远征抓起电话,辛格的声音听起来愉快极了,愉快得让人想一拳砸在那张脸上。
“陆先生,我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翻译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过来,“我们的质检团队已经验过货了,这批风扇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扇叶材质不达标,电机的功率比合同约定低了百分之十五。根据合同第十三条第四款,我方有权拒收整批货物,并且要求你方退还全部定金,同时承担违约金。”
陆远征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放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台我都亲自抽检过,质量绝对没问题!你们就是在耍赖!”
“陆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翻译的语气依然礼貌,但礼貌里透着一股有恃无恐,“我们的质检报告已经出来了,如果你有异议,可以派人来印度复检。不过我要提醒你,按照合同约定,质量争议的仲裁地在孟买。你要是想起诉,欢迎你来印度打官司。”
电话啪地挂了。
陆远征把手机狠狠砸在桌上,屏幕碎了一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助理小周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陈老板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那个越南老板把厂子都赔进去了,去年年底跳楼了。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辛格根本就没打算付尾款,他要的是用一千八百万定金钓出陆远征的全部身家,然后在货到之后用各种手段逼迫陆远征就范。辛格算准了陆远征拖不起,算准了中国的小老板打不起跨国官司,算准了最后陆远征只能妥协,把价值六千万的货以定金价——甚至更低的价格——拱手让给他。
这就是国际商业诈骗。
而且是合法的、精心设计的、无懈可击的商业诈骗。
陆远征跌跌撞撞地走出办公室。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转着,工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为新订单欢呼。他走到大门口,蹲下身,双手抱住了脑袋。
怎么办?
打官司?且不说跨国诉讼的费用高得离谱,就算他倾家荡产请律师,在印度本地的法院跟辛格打官司,胜算能有几成?就算打赢了,执行又要花多少年?他撑得到那时候吗?
妥协?那就意味着至少四千两百万的损失,他照样要破产。银行的两千万贷款是拿厂子做的抵押,还不上就要把厂房都收走。供应商的货款也欠着,到时候债主们一拥而上,他连裤衩都剩不下。
跳楼?他脑子里闪过越南老板的故事,猛地打了个寒噤。
不,他不能跳。他还有老婆孩子,还有跟着他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他要是倒下了,这一百多号人的饭碗怎么办?
陆远征缓缓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眼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也让他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他扔掉烟头,用鞋尖碾灭,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我是陆远征。帮我查一下,从珠江港到孟买港,最快的船需要几天?”
“你要干嘛?”电话那头的老刘声音警惕。
“不干嘛。”陆远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我就是想去印度看看我的货。”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赵律师,之前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国际仲裁专家,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还有,帮我准备一份材料。对,就是那种——能让对方后悔的材料。”
陆远征放下手机,抬头看向车间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一片灼灼的金光。那些风扇还在那里,那些他亲手检测过的、每一台都完美无缺的风扇。
辛格说他质量不合格?
那他就亲自去证明,他陆远征做出来的东西,比印度任何一个风扇厂的货都要好。
他要让辛格知道,中国制造,不容诋毁。
中国商人,也不容欺辱。
陆远征转身走回办公室,对正在收拾碎手机屏幕的小周说:“别扫了。去订机票,明天飞孟买。”
“就咱们两个?”
“就咱们两个。”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跑出了办公室。
陆远征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降临。他的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他接起来,还没说话,老婆的声音就带着哭腔传了过来。
“老陆,我都听说了。你别逞强,大不了咱们认栽,厂子赔了就赔了,咱们回老家种地去。”
陆远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让老婆摸不着头脑的话。
“放心。”
就两个字。
然后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三十年前创业时写下的一行字:“做出来的东西要对得起良心。”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行李箱里。
第二天一早,陆远征带着小周登上了飞往孟买的航班。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了一眼脚下的城市。珠江蜿蜒如带,高楼鳞次栉比,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三十年的奋斗与沉浮。
他不打算让它见证他的失败。
八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孟买贾特拉帕蒂·希瓦吉国际机场。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香料、汗水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复杂气味。陆远征走出机场大厅,看到了来接机的陈老板。
陈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一见面就压低声音说:“老陆,你疯了?一个人跑来找辛格?你知道他在这边是什么势力吗?”
“我又不是来打架的。”陆远征神色平静,“我是来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你的货已经被他吞了!”
“还没吞下去。”陆远征眯起眼睛,目光在孟买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锐利,“我怕他消化不了。”
陈老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你要怎么搞,我陪你。在孟买这么多年,我好歹还有点人脉。”
“谢了。”陆远征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先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陆远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帮我约这个人见一面。”
陈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陆远征。
“你怎么认识他的?”
“不认识。”陆远征笑了笑,“但是我知道,他是辛格最不想让我见到的人。”
陈老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也笑了,笑得很是意味深长。
“老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这么能搞事?”
“以前没被逼到绝路上。”陆远征拉开车门坐进去,“人到了绝路上,什么事都想得出来了。”
汽车发动,驶入孟买熙熙攘攘的车流中。街边的景象跟珠江截然不同——瘦骨嶙峋的牛在马路中间悠闲踱步,赤脚的孩童在垃圾堆旁追逐打闹,远处的高楼大厦跟近处的贫民窟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座充满矛盾和撕裂的城市,此刻在陆远征眼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他要在这个棋盘上,跟一个地头蛇下一盘棋。
而且他必须赢。
因为赌注不是别的,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和尊严。
二
孟买的第三天,辛格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自称是辛格集团法务总监的男人打来电话,态度傲慢得像是施舍:“陆先生,辛格先生同意跟您见一面。明天下午三点,辛格大厦二十一楼会议室。”
挂了电话,陈老板在旁边直摇头:“老陆,你小心点。辛格大厦是他的地盘,里面全是他的马仔。去年那个越南人,就是在辛格大厦二十一楼被逼着签了同意书,最后血本无归。”
“签什么同意书?”
“放弃尾款的同意书。辛格跟他说,要么签字放弃尾款,定金不退,货他拿走。要么越南人把货运回去,但运费自理,而且因为合同违约,还要倒赔辛格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左右都是死路。”陈老板叹了口气,“越南人选了前者,以为至少能保住定金,结果辛格连定金都不退,说他‘自愿放弃’了合同权益,定金自然也没了。那越南人当场就疯了,回国之后不到一个月就跳了楼。”
陆远征面无表情地听完,喝了一口桌上的凉茶。
“他把会议室选在二十一楼,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陆远征放下杯子,“二十一层,跟越南人一样的位置。”
“你知道就好。”陈老板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那个人的联系方式我给你了,你到底约不约?”
“约。”陆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但不是现在。现在约他,分量还不够。”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辛格以为我已经无路可走了。”陆远征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个人最得意的时候,也就是他最松懈的时候。”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远征准时出现在辛格大厦楼下。
这是一栋四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大厦,矗立在孟买最繁华的商业区,外墙上巨大的“辛格集团”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陆远征仰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旋转门。
大堂里的保安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验过护照和邀请函之后,才放他上了电梯。电梯一路升到二十一楼,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跟外面的炎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会议室很大,足有两百个平方。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坐着拉杰·辛格,他今天换了一身白色的亚麻西装,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雪茄,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笑容。他身后站着八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有印度人也有白人,个个表情严肃,气势逼人。
而会议桌的另一端,只摆了一张矮小的折叠椅。
陆远征看了一眼那张折叠椅,又看了一眼辛格脸上得意的笑容,心里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羞辱——一个中国来的小老板,只配坐在角落里那张低人一等的椅子上,被一群高高在上的“精英”居高临下地审判。
他没有坐那张折叠椅。他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直视辛格的眼睛。
“辛格先生,我的风扇在哪里?”
翻译把话转述过去,辛格哈哈大笑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话。翻译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辛格先生说,你的风扇在仓库里。不过很不幸,经过我们第三方检测机构的严格检验,这批风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扇叶材料不符合合同约定的工业级标准,电机功率实测值比标称值低了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按照合同规定,辛格集团有权拒收整批货物。”
辛格挥了挥手,法务总监把一份装订精美的质检报告推到陆远征面前。报告封面上印着一个看起来很有权威感的英文机构名称——“国际工业标准检测中心”,里面的数据密密麻麻,最后的结论用红色字体醒目地标注着:不合格。
陆远征拿起报告,翻了几页,然后放下了。
“这个检测机构是你们指定的?”他问。
“当然。”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第三方独立机构,国际认证,权威性毋庸置疑。”
“那就奇怪了。”陆远征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报告,放在桌上,“这批风扇出厂之前,我请中国国家电器检测中心做过全套检测。这是检测报告,所有指标全部合格,部分指标甚至超过了合同标准。两份报告的数据差了这么多,辛格先生,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辛格的笑容僵了半秒钟,随即恢复如常。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翻译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辛格先生说,中国的检测标准跟国际标准不一样,不能作为依据。这批货是在印度,当然要按照印度的标准、由印度的机构来检测。”
“那好啊。”陆远征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他没坐那张折叠椅,而是拉开了旁边一把正常高度的椅子,稳稳地坐了下去,“既然质量有争议,那就请一个真正独立的第三方来复检。瑞士的通用公证行,德国的技术监督协会,或者英国的国际检验集团,随便你们挑。费用我出。”
辛格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中国人这么难缠。以前那些被他坑过的外国商人,大多数到了这一步就已经慌了手脚,要么哀求要么妥协,很少有人能这么冷静地跟他谈复检。
“不需要。”辛格摆了摆手,直接切断了翻译的通道,用生硬的英语亲自开口了,“这批货,我不接受。你可以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第一个选择,你把货运回去,退还我的定金,并且按照合同支付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总价六千万,违约金就是一千八百万,加上定金,你要退给我三千六百万。”
“第二个选择,你放弃尾款,这批货就按定金价成交。你拿了一千八百万,也不算亏。”
陆远征听完,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辛格靠在椅背上,悠悠地吐着烟圈,等着这个中国人屈服。在他的经验里,到了这一步,几乎所有的人都会选第二条路。亏是亏了,但至少还能拿回一点本钱,总比赔得倾家荡产强。
他等了很久,终于看到陆远征站了起来。
辛格的笑容更大了,以为这个中国人终于要低头了。
可是陆远征没有低头。他站起来之后,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停止录音的按钮。
“辛格先生,你刚才说的话——两个选择的原话——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陆远征把手机放回口袋,脸上挂着一个让辛格极其不舒服的笑容,“我理解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也需要时间考虑。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考虑清楚。三天之后,我会再来。”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什么意思?”辛格在身后吼了起来。
陆远征头也不回地推开会议室的门,说了一句英文。他的英文发音不标准,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Good luck。”
祝你好运。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陆远征听到了辛格暴怒的咆哮声,还有茶杯砸在墙上碎裂的声音。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过走廊,走进电梯,下到大堂,走出了辛格大厦。
直到坐进陈老板的车里,陆远征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怎么样?”陈老板紧张地问。
“不出所料。”陆远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果然找了假机构出假报告,想逼我签城下之盟。”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等他三天?”
“等?”陆远征冷笑一声,“当然不等。这三天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等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存在通讯录里好几天却一直没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那头是一个低沉而威严的男声,说的是带有浓重印度口音的英语。
“请问是哪位?”
“阿尼尔·夏尔马先生,”陆远征用他不太流利的英语,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叫陆远征,是中国一家风扇厂的老板。我有一个你绝对会感兴趣的消息,关于拉杰·辛格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陆远征以为是信号断了。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明天上午十点,孟买泰姬玛哈酒店,我请你喝咖啡。”
阿尼尔·夏尔马。
这个名字在印度商界,比拉杰·辛格响亮十倍不止。夏尔马家族是印度最古老的商业家族之一,产业横跨能源、电信、基建、制造等多个领域,旗下的夏尔马工业集团是印度排名前五的私营企业。阿尼尔·夏尔马本人是夏尔马家族的第二代掌门人,也是印度商界出了名的“硬骨头”,行事作风强硬,商业手段凌厉。
他跟辛格之间的恩怨,在孟买商圈里是公开的秘密。
十年前,辛格用同样的手段坑了夏尔马集团一笔大单——一批价值三千万美元的工程设备,也是货到付款,也是质量争议,最后不了了之。那笔钱对夏尔马集团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阿尼尔·夏尔马把这件事视为他商业生涯中唯一的污点。据说他曾在一次私人宴会上公开放话:“谁能让拉杰·辛格栽个大跟头,夏尔马集团欠他一个人情。”
陆远征就是在陈老板那里听到这句话,才决定来孟买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泰姬玛哈酒店的咖啡厅里,阿尼尔·夏尔马准时出现了。他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身材高大,须发灰白,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衫,看上去不像一个百亿富豪,倒像一个大学教授。但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鹰隼一般的眼睛,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陆先生,请坐。”夏尔马做了个手势,示意陆远征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说你的故事吧。”
陆远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辛格找上门签合同,到货到之后的各种推诿,再到昨天的二十一楼会议室。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他把手机里的录音放出来的时候,夏尔马的眼睛眯了起来。
录音放完,夏尔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鼓了两下掌。
“很精彩的录音。”他说,“但是陆先生,你要知道,在印度的法庭上,偷录的对话不能作为证据。”
“我知道。”陆远征说,“这份录音不是用来打官司的。”
“哦?”夏尔马挑了挑眉毛,“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上新闻的。”陆远征微微一笑,“印度经济周刊的记者,应该对这段录音很感兴趣吧?一个号称百亿资产的大集团,用假质检报告坑害中国小工厂,这种新闻标题,点击率不会低。”
夏尔马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有力,引得咖啡厅里几桌客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夏尔马收起笑容,身体前倾,鹰隼般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陆远征,“但是光有录音不够。辛格的公关团队不是吃素的,一份来源不明的录音,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媒体不敢发。”
“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陆远征坦然承认,“我知道您跟印度各大媒体的关系。我更知道,您等一个收拾辛格的机会已经等了十年。”
夏尔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了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就算我把录音发给媒体,就算舆论闹得沸沸扬扬,辛格大不了就是名誉受损。对他那个体量的集团来说,这种程度的打击不疼不痒。”夏尔马放下杯子,“陆先生,你大老远从中国飞过来,不会只为了出口气吧?”
“当然不是。”陆远征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我要的是这个。”
夏尔马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脸色微微变了。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文件是辛格集团近五年来所有国际贸易纠纷的详细记录——越南的家具案、土耳其的钢材案、马来西亚的电子元件案、韩国的汽车配件案。一共有七起,涉案金额加起来超过八千万美元。每一份档案里都包含了合同复印件、往来邮件、律师函和受害方的证词。
“我在国内有一个朋友是做国际贸易仲裁的。”陆远征说,“他知道我要来印度跟辛格打交道之后,帮我在国际仲裁圈子里征集了一圈。结果征集到了这些东西。”
其实他没说的是,光是收集这些材料,他就花了将近十万块钱的咨询费和调查费。但值了。
夏尔马把文件从头翻到尾,越翻越快,最后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案子,绝大多数都还没结案。有的是诉讼时效快过了,有的是当事人放弃了,有的是被辛格用钱私了了。”夏尔马抬起头看着陆远征,“你想做什么?”
“我要联合这七家受害人,发起一场集体诉讼。”陆远征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分别在七个国家打官司,而是联合起来,在一个最有影响力的国际仲裁平台上,一次性把辛格的老底全揭开。”
夏尔马沉默了。他盯着陆远征看了很久很久,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中国人的分量。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开怀。
“陆先生,你不是来印度讨债的。”
“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你是来要他的命的。”夏尔马站起来,伸出了手,“这场好戏,算我一个。”
三
接下来的两天里,事情以一种陆远征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速度推进着。
夏尔马动用了他在孟买所有的人脉资源,帮陆远征联系到了那七家受害企业中有意愿继续追诉的四家。越南家具厂老板的儿子——他父亲去年跳楼之后,他接手了那个负债累累的烂摊子——第一个响应,连夜从河内飞到了孟买。土耳其的钢材商是第二个,这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一提起辛格的名字就咬牙切齿,说他等这个报仇的机会等了两年了。马来西亚的电子元件商第三,韩国的汽车配件商第四。
五个人聚在夏尔马提供的一间会议室里,把自己的受害经历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每一件都触目惊心,每一件都跟陆远征的经历惊人地相似——辛格的手法始终如一,高额定金吸引,货到付款陷阱,假质检报告拒收,最后威逼利诱逼受害者放弃尾款。
“这个王八蛋,”土耳其人气得一拳砸在桌上,“他用同一套手法骗了这么多人,居然还能逍遥法外?”
“因为他吃准了我们单打独斗打不过他。”陆远征把所有人的材料汇总到一起,“但是如果我们五家联手,就不是一个人在跟他对抗了。五家企业的受害金额加起来超过五千万美元,这个数字,任何一个国际仲裁机构都不敢轻视。”
夏尔马在一旁补充道:“我已经联系好了印度最顶尖的国际诉讼律所——梅塔律师事务所。他们的首席律师拉胡尔·梅塔处理过上百起国际商业纠纷,胜诉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他愿意接这个案子,而且前期费用全部由夏尔马集团垫付。”
越南人惊呆了:“夏尔马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夏尔马看了陆远征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等一个能扳倒辛格的机会,等了十年。现在这个机会被陆先生带到了我面前,我没有理由不抓住。”
陆远征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站起来,朝夏尔马微微鞠了一躬。这一躬,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他的心情。
第三天,也就是陆远征给辛格下的最后期限那天,联合诉讼的材料正式提交到了巴黎国际商会国际仲裁院。这是全球最权威的国际商业仲裁机构之一,其裁决在一百七十多个国家都具有法律效力。
与此印度经济周刊的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题为《孟买商业巨鳄的黑暗生意》的长篇报道,详细揭露了辛格集团近年来的七宗国际贸易纠纷,并附上了陆远征提供的那段录音的文字版。报道没有直接播放录音——因为法律限制——但光是文字内容,就已经足够炸裂。
舆论瞬间引爆了。
印度的社交媒体上,辛格集团的名字冲上了热搜。无数网友涌入辛格集团的官方账号下面留言,有骂的,有嘲笑的,有要求政府介入调查的。印度的几大电视台争相报道,辛格大厦的门口被各路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拉杰·辛格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脸色铁青得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这是谁干的?!”他咆哮着把遥控器砸向电视屏幕,液晶面板应声碎裂。
他手下的人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没人敢吭声。法务总监缩在角落里,手里的文件抖得哗哗作响。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的中国小老板,居然能翻出这么大的风浪。
“联系经济周刊,让他们把那篇报道撤掉!”辛格怒吼道。
“已经联系过了……他们的主编说,报道内容属实,没有撤稿的理由……”
“那就起诉他们!”
“法务部评估过了,报道引用的材料都有据可查,起诉的话胜算不大,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辛格一把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到地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不住地抖动。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横行印度商界这么多年,打遍东南亚无敌手,最后居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风扇厂老板身上翻了船。
更让他不安的消息还在后面。
下午三点,法务总监接到了一个国际长途电话,挂掉之后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
“辛格先生……巴黎国际仲裁院刚刚发来通知,五家外国企业联合起诉辛格集团商业欺诈,涉案金额高达五千二百万美元。仲裁院已经正式立案,案号也出来了。按照程序,我们必须在三十天内提交答辩状,否则将被视为放弃辩护。”
辛格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五千二百万美元的标的额,在国际商业仲裁里不算最大的,但也绝对排得上号。更重要的是,这五家企业的背后,明显有高人在指点。选择在巴黎仲裁而不是印度本土,就是为了避开辛格在印度法院的关系网。联合五家一起诉讼而不是各自为战,就是为了把案子做大,让辛格没法一个一个地私了。
“那个中国人现在在哪?”辛格咬牙切齿地问。
“他……”助理犹豫了一下,“他今天早上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动态,说三天后要带人去验货。”
“验货?”辛格愣了一下,“他带多少人?”
助理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陆远征发的那条动态。配图是陆远征站在孟买港口的照片,身后是一排集装箱。配文只有一句话。
“三天后,我带人来验货。”
辛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中国人,明明已经把官司打到了国际仲裁院,明明已经在舆论上把自己逼到了墙角,居然还要来验货?他到底想干什么?
四
三天后。
孟买港的三号码头,天气热得能把鸡蛋煎熟。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一阵阵地吹过来,港口的工人们汗流浃背地装卸着货物,集装箱卡车在码头上来来往往,发出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陆远征站在三号码头的入口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越南家具厂老板的儿子带了一个十人的团队,包括两名质检工程师、一名律师和七名越南国内媒体的记者。土耳其钢材商带来了八个自己公司的人,还有两个土耳其驻孟买领事馆的工作人员。马来西亚人和韩国人也都各自带了团队和媒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陈老板身后站着的四十多个中国人。
这四十多个人里,有在孟买做生意的中国商人,有在印度承建工程的央企员工,有在孟买大学留学的中国学生,甚至还有几个是专程从国内飞过来的——他们中有陆远征的老客户、老供应商,还有珠江市商会的代表。这些人听说了陆远征的遭遇后,二话不说买了机票飞过来,就为了站在一个中国同胞的身后,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些人加上各国媒体记者和各路围观群众,浩浩荡荡地站满了半个码头广场,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气势惊人。
而这,还不是全部。
九点五十八分,一排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码头。车门打开,阿尼尔·夏尔马率先下车,他身后跟着的是夏尔马集团的法务团队和公关团队。紧接着,第二辆车、第三辆车、第四辆车也陆续开门——下来的是印度国内几家最大媒体的记者,还有两个印度独立议员。这两个议员一直以反腐和整顿商业环境为政治口号,夏尔马能请动他们,显然花了不少力气。
最后下车的,是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人物——印度国家质量监督局驻孟买的副局长,拉维·库马尔。他带着五个穿着制服的质量监督局官员,手里拎着各种检测仪器,面色严肃地朝陆远征走来。
“陆先生,”库马尔副局长跟陆远征握了握手,“夏尔马先生向我们提交了关于这批风扇质量争议的详细材料。质量监督局决定介入调查,今天由我带队,对这批风扇进行独立的第三方检测。”
陆远征回头看了一眼陈老板。陈老板嘿嘿一笑,低声说:“夏尔马的能量,超出你的想象。”
十点整,辛格集团的车队也到了。
拉杰·辛格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看到码头上这黑压压的一片人,脸色当场就变了。他原本以为陆远征所谓的“带人来验货”不过是带几个律师过来扯皮,最多再带两个记者拍拍照。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中国人居然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五国企业联合代表团、夏尔马集团、印度议员、质量监督局官员,还有乌泱泱几百号围观群众和几十家各国媒体。
辛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法务总监在旁边小声提醒他:“辛格先生,今天这个场面,不太对劲……”
“废话,我看得出来!”辛格压低声音吼了一句,然后强挤出一个笑容,朝陆远征走去。
“陆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带这么多人来,是要闹事吗?”
“辛格先生误会了。”陆远征一脸真诚地笑着,“我们按照合同约定来验货,怎么就成闹事了?你看,我带的人也不多——越南的、土耳其的、马来西亚的、韩国的,都是同行,过来交流学习的。哦对了,那边的记者朋友们,是他们自己来的,跟我没关系。”
辛格的脸抽搐了两下。
“还有,”陆远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辛格面前,“这是印度孟买高等法院出具的货物保全令。在国际仲裁结果出来之前,这批风扇不准转移、不准销毁、不准以任何形式处置。辛格先生,请配合。”
辛格接过那份盖着法院鲜红大印的文件,双手微微发抖。他身后的法务总监凑过来看了一眼,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库马尔副局长带着他的五个手下走上前来。
“辛格先生,我是国家质量监督局的拉维·库马尔。根据上级指示,我们今天要对贵公司仓库里存放的这批进口工业风扇进行独立的质量检测。请您配合打开仓库。”
辛格瞪大了眼睛:“谁让你们来的?这是我跟他们之间的商业纠纷,你们无权——”
“这是我们的执法证件和检测授权书。”库马尔面无表情地把一沓文件递过去,“辛格先生,你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不配合。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并对你的阻挠行为记录在案,提交给法院作为妨碍执法的证据。”
辛格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绝望。他看着面前这个面色冷漠的官员,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几十台架好的摄像机,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他想起了一个星期前,陆远征在他办公室里说的那句“Good luck”。当时他以为那是这个中国人的垂死挣扎,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你的好运用完了。
仓库的大门轰然打开。
三十个集装箱整齐地排列在仓库里,每一个集装箱上都贴着远征战扇厂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雄鹰。库马尔带着检测团队逐个开箱抽检,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各种精密仪器在风扇上忙碌地工作着。
陆远征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镇定,但他的身体语言传递出来的从容,已经足够让在场的记者们拍出几十张精彩的照片。
一个小时后,库马尔拿着新鲜出炉的检测报告走到人群中央,对着几十支话筒和摄像机镜头,一字一顿地宣读检测结果。
“经印度国家质量监督局独立检测,该批次十万台工业风扇的全部检测指标均符合合同约定标准,部分指标甚至超过合同要求。此前辛格集团委托的所谓‘国际工业标准检测中心’出具的质检报告,经核查,该机构不具备国际认可的工业产品检测资质,其报告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
哗——
人群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地按下快门,闪光灯把仓库照得如同白昼。越南人激动地抱住了陆远征,土耳其人高声欢呼,马来西亚人和韩国人用力地鼓掌。那四十多个中国人围成一圈,不知道谁起的头,一起喊起了“中国制造,牛!”的口号,声音在巨大的仓库里回荡不息。
辛格站在人群边缘,脸色灰败,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库马尔走到他面前,将一份告知书递到他手上:“辛格先生,根据检测结果,这批货物不存在质量问题。按照你与陆远征先生签订的商业合同,你应当在货物验收合格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尾款四千二百万美元。如果你逾期不支付,法院将依法对你的资产采取保全措施。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严肃,“质量监督局将对你委托虚假检测机构出具假报告的行为展开进一步调查。如果查实,你将面临商业欺诈的刑事指控。”
辛格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个价值不菲的白色亚麻西装沾满了仓库地面的灰尘,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茫然地抬头看着四周——记者们的镜头像一排排枪口对准了他,五国商人的目光像刀锋一样割在他身上,夏尔马站在人群后方,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他想起了十年前坑夏尔马的那笔生意。那时候他春风得意,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可谁能想到,十年后,当年那个被他坑过的人,亲手把他推下了深渊。
陆远征走到辛格面前,蹲下身,跟他对视。
“辛格先生,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的质检报告说我的风扇不合格。”
辛格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印度国家质量监督局说我的风扇合格。”陆远征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你可以不认我的报告,可以不认越南人的报告,可以不认土耳其人的报告。但是辛格先生,你连你们自己国家的质量监督局也不认了吗?”
辛格闭上了眼睛。他认了。今天这一局,他输得一塌糊涂。
陆远征直起身,对着所有的记者和镜头,大声说道:“我陆远征做了三十年风扇,从珠江一个小小的作坊做到今天。我不敢说我的产品是世界第一,但我敢说,我的每一台风扇,都对得起它的价格,对得起它的质量。今天,印度国家质量监督局的报告替我证明了这一点。这不仅是我陆远征的胜利,也不仅是远征战扇厂的胜利——这是中国制造的胜利。”
掌声如雷。
在场的所有中国人都挺直了腰杆。那些漂洋过海来异国打拼的商人们,那些在印度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工程师们,那些在异国他乡求学的年轻人们,在这一刻,都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陆远征转身走出仓库,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阳光洒在码头上,海风吹动着他衬衫的衣角。他眯起眼睛看向远方的海平面,在那一望无际的蓝色尽头,是家的方向。
他做到了。
五
七天之后,四千二百万美元的尾款准时打到了远征战扇厂的账户上。
银行到账短信响起的那一刻,陆远征正在工厂车间里跟工人们一起检修设备。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串长长的数字,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还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老板站在角落里,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好几分钟的呆。
陆远征把那串数字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小数点。四千二百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折算过来差不多是两个多亿。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车间中央,拍了拍手。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我有事宣布。”
机器停了下来,工人们纷纷围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和期待的神情。这段时间厂里的气氛一直很紧张,虽然陆远征从来没把印度的危机跟工人们说透,但大家多少都感觉到了什么。
“印度的尾款到了。”陆远征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四千两百万美元,一分不少。”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周师傅第一个冲上来,这个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一把抱住陆远征,老泪纵横:“陆总,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年轻的工人们欢呼着把手套和安全帽扔向天花板,有人扯着嗓子喊“陆总牛”,有人掏出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喜。整个车间沸腾得像一锅烧开的水,欢笑和泪水交织在一起。
陆远征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这些工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没有一个离开的。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他们咬牙挺着;原材料进不来,他们四处想办法;订单做不完,他们主动加班到深夜。是这些人,撑起了远征战扇厂的脊梁。
“发工资!”陆远征大手一挥,“今天就把之前欠的三个月的工资全部补齐!另外,每个人额外发三个月工资的年终奖,就当是我陆远征给大家的谢礼!”
欢呼声差点把车间的屋顶掀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下午,陆远征的手机就被打爆了。供应商们闻风而来,银行的信贷部主任亲自登门道贺,珠江市的领导也打来电话表示祝贺。陆远征一一应付着,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一周后,巴黎国际商会国际仲裁院正式开庭审理“五国企业联合诉辛格集团商业欺诈案”。由于证据确凿——辛格集团出具的假质检报告被印度国家质量监督局当场揭穿,五家受害企业的证词互相印证,辛格集团的商业欺诈行为已经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余地。
辛格派出的律师团队在仲裁庭上节节败退。他们试图以“管辖权异议”为由拖延时间,被仲裁庭当场驳回。他们又试图将责任推给辛格集团的中层管理人员,声称辛格本人“并不知情”,但陆远征提交的那段录音直接击碎了这个谎言——录音里辛格亲口说出了“两个选择”的敲诈方案,这不是什么中层管理人员能扛的锅。
庭审进行到第三天,辛格集团的法务总监在证人席上崩溃了。这个曾经在陆远征面前趾高气扬的男人,在仲裁员的连番追问下,终于承认了辛格集团长期以货到付款为陷阱、利用假质检报告敲诈外国供应商的完整操作流程。他还供出了那个所谓的“国际工业标准检测中心”根本就是辛格集团自己注册的皮包公司,办公地址就在辛格大厦的地下室里。
这个爆炸性的证词被在场的二十多家国际媒体同步报道,瞬间传遍了全球。辛格集团的股价应声暴跌,三天之内市值蒸发了一半以上。银行开始收紧对辛格集团的贷款,供应商们纷纷上门讨债,合作伙伴一个接一个地宣布中止合作。
四面楚歌。
辛格坐在他那个可以俯瞰整个孟买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感觉那些高楼大厦正在一栋一栋地向他倒塌过来。他的电话响个不停,但他一个都不想接。每一个电话都是坏消息——又有银行冻结了他的账户,又有合作伙伴宣布解约,又有投资方撤资了。
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原来如此脆弱。
又过了一个月,巴黎国际仲裁院做出终审裁决:辛格集团向五家受害企业支付总计五千二百万美元的赔偿金,并承担全部仲裁费用。同时,仲裁院将辛格集团的商业欺诈行为通报至国际商会商业犯罪数据库,这意味着辛格集团在全球一百七十多个国家的商业活动都将受到限制。
裁决书送达的那天,陆远征正在珠江的办公室里跟客户谈新的订单。赵律师把裁决书的电子版发到他手机上,他扫了一眼,随手放到一边,继续跟客户谈笑风生。
客户好奇地问了一句:“陆总,是什么好消息?”
“没什么。”陆远征笑着给客户倒了杯茶,“就是上回那个骗子,判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小周看到,老板倒茶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国际仲裁尘埃落定之后,印度国内的追责程序也全面启动了。孟买警方以商业欺诈、伪造质检文件、妨碍司法等多项罪名正式逮捕了拉杰·辛格。虽然他的律师团队试图为他争取保释,但法官以“案情重大、有逃逸风险”为由拒绝了保释申请。
辛格被收押的那天,印度各大媒体的头条都用了同一张照片——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大亨,穿着囚服,双手被铐,被警察押着走进警车的画面。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没有了任何光彩,跟几个月前在辛格大厦二十一楼那个叼着雪茄、志得意满的男人判若两人。
夏尔马把这张照片转发给了陆远征,附了一句简短的话:“你兑现了你说的那两个字。”
陆远征回了一句:“也谢谢你。”
夏尔马又回了一条:“不用谢我。印度的商业环境需要净化,你帮我除掉了一个毒瘤。说起来,是我欠你的。”
陆远征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没有再回复。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看着那些崭新的、闪闪发亮的工业风扇一台接一台地从流水线上下来,装箱、打包、装车。
远征战扇厂的产能已经扩大了一倍,新的厂房正在建设中。印度的事情传开之后,订单像雪片一样从世界各地飞来——欧洲的、南美的、非洲的、中东的,甚至连辛格的老家孟买,都有好几家建筑公司慕名而来,点名要买远征战扇厂的工业风扇。
“中国制造”这四个字,在一个中国小老板的坚持下,在异国的土地上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赢得了全世界的尊重。
尾声
半年后。
珠江市的远征战扇厂已经焕然一新。新的厂房拔地而起,新的流水线日夜不停地运转,新的工人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在各条生产线上忙碌。厂区大门口的招牌也换了,从原来的白底黑字变成了烫金大字,远远看去就透着一股气派。
陆远征的办公室也从原来那间逼仄的小屋子搬到了新建的行政楼三楼,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空中花园。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订单和合作意向书,助理小周——现在应该叫周副总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下午,陆远征正坐在办公室里审阅下一季度的生产计划,周副总敲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陆总,有人找您。”
“谁啊?”
“他说他叫拉杰·辛格。”
陆远征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放下笔,身体后仰靠进椅背,沉默了几秒钟。
“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
陆远征差点没认出来面前这个人是辛格。半年的牢狱生活让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大亨瘦了整整一圈,头发花白了大半,腮帮子瘪了下去,那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也缺了好几颗。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没有西装,没有金表,没有保镖和随从。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跟半年前在辛格大厦二十一楼那个高高在上的形象判若两人。
“请坐。”陆远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辛格坐了下来,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陆远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陆先生,”辛格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而疲惫,“我出狱了。保释出来的。”
“我知道。”陆远征说,“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辛格抬起头,眼眶泛红,“不是作为生意人向生意伙伴道歉,是作为一个人向另一个人道歉。我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很多人,包括你。”
陆远征没有说话。
“我在监狱里想了很多。”辛格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起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对你颐指气使的样子。我想起我让人给你准备那张矮小的折叠椅,想让你坐上去受审。我想起我拿着假的质检报告,理直气壮地说你的风扇不合格。我想起你在码头上的笑容,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你知道你会赢,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陆远征依然没有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推到辛格面前。
辛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台小型的桌面风扇,巴掌大小,做工精致。扇叶是透明的蓝色,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花。风扇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远征战扇厂”。
“这是送给你的。”陆远征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我们厂最新款的小风扇。你可以放在桌上,热的时候吹一吹。”
辛格捧着那个小风扇,双手微微发抖。
“你说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赢。”陆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辛格,“其实不是。我去印度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不知道夏尔马会不会帮我,不知道质量监督局会不会介入,不知道国际仲裁院会不会受理。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我的风扇没有问题。我做出来的东西,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转过身,看着辛格。
“你输,不是输给了我陆远征。你输,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把别人放在眼里。你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没有人能治得了你,你以为中国商人都是软柿子,随你捏。但你错了。这个世界还有一样东西叫公道,还有一样东西叫规则。你不守规则,规则就不会保护你。”
辛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曾经在印度商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像一个被击穿了所有铠甲的孩子,捧着一个小小的风扇,哭得浑身发抖。
陆远征没有再说什么。他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周副总推门进来。
“送辛格先生出去吧。”
辛格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陆远征一眼。
“陆先生,如果……如果可以重来,我会选择跟你做正当生意。”
陆远征微微一笑:“下辈子吧。”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陆远征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放下的笔,继续审阅那份生产计划。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照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他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风扇样品,跟自己送给辛格的那台一模一样。风扇的扇叶缓缓转动,吹出清凉的风。他伸手按停风扇,翻到底座看了一眼那行刻字。
“远征战扇厂。”
这个厂名是他三十年前取的。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扛着一台风扇样品跑遍了珠江的大街小巷,被无数人拒绝过,也被无数人嘲笑过。有人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名,他说,做生意就跟打仗一样,要有远征的胆量,也要有征战的本事。
三十年过去了,他总算没有辜负这个名字。
窗外传来工人们下班的喧闹声,笑声和招呼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陆远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容。
他把那台小风扇重新打开,蓝色的扇叶悠悠地转了起来,吹出的风轻柔而清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嗡嗡声。就像三十年前他亲手做出第一台风扇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一切都值得。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易友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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