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照片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擦了擦手点开。
一张照片。
我老公周衍的侧脸,他笑得眼睛弯起来,手搭在一个女人腰上。
那女人穿一件墨绿色的吊带裙,头发散在肩上,下巴微扬,正侧头看他。
背景是某个餐厅的走廊,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一排仿古的装饰盘。
发照片的人是林曼。
周衍公司的行政主管,和我认识六年。
去年她离婚的时候,我还帮她搬过家,替她收拾了三个纸箱的厨房用品,我挑了一套几乎全新的刀具留给她,说一个人住也要好好做饭。
照片下面她打了三行字:
姐,我不知道该不该发。 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
水龙头还开着。
我继续洗碗。
周衍的茶杯,杯沿有一圈浅浅的茶渍,我用海绵反复擦了几遍,擦到杯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手指在发抖吗?
好像没有。
我很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但确实没有抖。
洗完杯子,我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抹布拧干,挂回挂钩上。
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抽屉。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
周衍那件衬衫我认得。
上个月我在商场买的,浅蓝色细条纹,袖口的扣子是银灰色的。
买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因为价格不便宜,一件衬衫抵我半个月的菜钱。
后来还是买了,我想他下个月过生日。
他提前穿上了。
我退出微信,点开相册,把我上周拍的一张照片翻出来。
周衍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皱着,大概在看什么报表。
我偷拍的,角度不好,光线也暗,把他拍得有点疲惫。
我把两张照片一起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写的是:替我先生高兴,在他忙碌的日子里,终于找到一位能与他并肩同行的知心人。感谢你在他加班晚归时递上一杯热茶,感谢你在他疲惫皱眉时说一句宽慰的话。真诚地谢谢你,辛苦了。
设置,公开可见。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走进卧室。
周衍还没回来,床头柜上他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一股隔夜的涩味。
手机开始在客厅震动。
一下接一下。
我没去看。
我靠在床头,把床头灯调到最暗那一档。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被子上,像一道不太直的缝。
周衍推门进来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听到他在玄关换鞋,钥匙搁在鞋柜上,然后是客厅灯被按亮的声音。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他的脚步声往卧室方向移过来。
门被推开一半,他站在门口。
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你发的那个,他说,什么意思?
语气很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拖鞋踩在地板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曼给我看了你们的聊天记录。
我说:哦。
你这样发朋友圈,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我说,省得一个一个通知。
他没有接话。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
被子下面我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明天再说吧。他最后说了一句,把卧室门带上,脚步声往书房去了。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床头柜上那杯隔夜水我喝完了,杯底有一点点沉淀物,我没看清是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六点不到就醒了,眼睛有点涩,但脑子清醒得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我洗漱完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
气色不太行,扑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又擦了点口红。
周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煎蛋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梳过了,但眼睛下面一圈青灰色,大概没怎么睡。
我们谈谈。他说。
吃饭再说。我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搁到他面前。
吐司烤了两片,抹了薄薄一层黄油。
他看了一眼盘子,没动。
你昨晚发那条朋友圈,公司的人都在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出轨了。
我把自己的那份煎蛋端到对面坐下,低头咬了一口。
蛋黄还有点溏心,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淌在白色瓷盘上。
我用吐司蘸着蛋黄,慢慢吃完。
那你怎么说的?
周衍没有回答。
他拿起叉子,翻了翻盘子里的煎蛋,又放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我抬起头看他。
我想干的已经干完了。你觉得那条朋友圈让你难堪了?可那上面每个字都是好话。
周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右手边的盐罐上。
那个盐罐是我在超市买的,九块九,白色陶瓷,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买回来的那天他还笑我,说这种东西一看就是次品。
我说次品怎么了,能装盐就行。
他大概也看到了那个盐罐,视线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我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
那是什么样的?
她最近遇到了很多麻烦,离婚之后一直没缓过来,我只是——
照顾她。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照顾到她公司年会的晚宴上,手扶着她的腰,对着镜头笑。
周衍的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那是公司年会?
我没说话。
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沉默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
他每次心虚的时候就会这样,以前是摸鼻子,后来被我拆穿过几次,改成了摸桌沿。
照片是林曼发给你的。他说,语气不像是在提问。
不然呢?
她为什么要发给你?
这个问题倒是把我问住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周衍。
你觉得呢?
他皱着眉,避开我的目光,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槽边。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地冲在白瓷盘子上。
他没放洗洁精,就那么冲了好一会儿。
她这个人,他终于开口,背对着我,心思很深。你把她当姐妹,她未必。
我盯着他的后背,那件浅蓝色条纹衬衫已经换下来了,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短袖,后领口有一点起球。
你不用跟我讲林曼是什么人。我说,我认识她六年,帮你认识她才三年。你评价她,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周衍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
那你发朋友圈,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
不是。
我从餐桌前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槽边,和他并排站着。
我是为了让你看看,你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他没说话。
我把盘子冲了一遍,搁在沥水架上。
然后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穿那件衬衫的时候,有没有记得把商标拆了?新衬衫的商标在领口下面,我自己缝的。
身后没有声音。
我走出去,把厨房门轻轻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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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曼约我见面,是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
她发了很长一段微信,大意是说姐,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我对你没有恶意那张照片真的只是年会上的一个瞬间。
每条消息都带着表情包,一朵玫瑰花,一个合十的双手,一个哭泣的脸。
我隔了两个小时才回。
好啊,哪里见?
她选了一家开在商场五楼的茶馆,说那家环境安静,适合好好聊。
我去过那家店,和周衍一起。
去年我们结婚纪念日,他订了那里的包间,点了一壶铁观音,喝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接起来说了二十分钟的工作电话。
我一个人喝完了剩下的茶。
我到的时候,林曼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上衣,头发放下来,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一些。
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朝我笑了笑。
那种笑法我认得,嘴巴是弯的,眼睛没动。
姐,你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递菜单,我翻了两页,点了一壶普洱。
林曼说她喝一样的就行。
等服务员走开,她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子。
姐,我真的不知道那张照片会变成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旁边的人听到。
那天是公司年会,大家都喝了点酒,拍了很多合照。同事之间搭一下肩膀很正常,我也不知道谁抓拍的那个角度——
林曼。我打断她。
她停下来,看着我。
那张照片是你发给我的,我说,你发的时候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她的表情变了。
就是一瞬间的事,眼睛里的柔光收了收,嘴角的弧度掉了零点几毫米。
但很快她又把那个笑重新挂上去。
姐,你误会我了。我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知道什么?
她顿了顿。
知道周哥在外面……可能有些情况。
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这个姿势让我离她远了几公分,正好够看清楚她整张脸。
什么情况?我问。
林曼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那个茶杯还没倒茶,里面是空的。
他最近经常加班,你应该知道吧。她说,有时候在公司待到很晚,办公室就剩他一个人。我作为行政主管,有时候也要陪着……毕竟是领导。
他加班我知道。我说。
那你知道他加班的时候,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直视我的眼睛。
我看着她。
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碍事?
林曼的手指停住了。
茶杯在桌面上轻轻晃了一下,碰到底下的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点,然后又压低回去,我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你去年帮我搬家,那套刀具我现在还在用。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她没有回答,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商场五楼的落地窗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服务员端着茶壶过来,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
普洱的颜色很深,几乎是琥珀色的,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油光。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烫。
舌尖被烫得发麻,但我没放下杯子。
林曼,我说,你把照片发给我那天晚上,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我可能会跟周衍闹翻。我可能会离婚。然后呢?
她没说话。
你在他面前是什么样的,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的,在周衍面前又是什么样的。你觉得他把你看作什么,行政主管,还是一个婚姻不幸福的男人的红颜知己。
林曼的手指攥住了茶杯。
指节发白。
你说得对,我婚姻不幸福,她把杯子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完美的丈夫,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提过你。
这句话落到桌上,像一枚硬币掉在玻璃板上,弹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我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屏。
那是我和周衍三个月的微信聊天记录汇总,是我昨天晚上一条一条翻的。
总共四百一十二条消息,其中三百八十条是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知道了嗯好。
我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你看,我也不是不知道。
林曼盯着那张截屏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
她把她的手机也拿出来,翻了几下,转给我看。
是周衍和她的聊天记录。
最新的一条,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内容只有六个字。
别找我。到此为止。
我的视线在那六个字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把她的手机推回去,笑了笑。
你看,他连对你说狠话都这么温柔。
林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红。
但她终究没有哭。
她把手机收回去,塞进包里,站起来。
单我买了。她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你比我以为的冷静。她说。
我没回答。
等她走远了,我才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茶。
茶油凝成了薄薄的一层,飘在表面,像一个完整的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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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把厨房柜子里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所有调料瓶,酱油醋料酒蚝油,一罐一罐摆在料理台上。
过期的扔进垃圾桶,没过期的用抹布把瓶身擦干净,标签朝外,整整齐齐排成两行。
冰箱里的东西也清理了一遍。
上周剩的半碟红烧肉,周衍只吃了两筷子。
我用保鲜膜重新封好,想了想又拆开,倒进马桶里冲掉了。
冰箱最底层翻出来一袋榨菜,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我和周衍刚搬进这间房子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厨房还没收拾好,我们坐在纸箱上就着榨菜吃泡面。
他吃一口面,抬头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天天带你去吃好的。
我把那袋榨菜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包装袋上印着的保质期早就过了。
但包装袋还在。
我把榨菜放进垃圾桶,又把垃圾桶的袋子提出来扎紧,换了新的垃圾袋。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
是周衍打来的。
我洗了手,擦了擦,拿起手机的时候已经响了七八声。
喂。
你在家?他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音是车流声,大概在开车。
在。
林曼刚才跟我提离职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刚擦干净的地板。
瓷砖缝里有一小截黑色的霉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哦。我说。
你跟她说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她请我喝茶,我喝了。她说了一些话,我回了一些话。然后她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说什么了?
我盯着那截霉斑,想着等会儿要找个小刷子把它刷干净。
她给我看了你的聊天记录。
电话那头的车流声突然变大了,然后小下去。
大概是关上了车窗。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他的声音压低了,那段时间我很累,公司那边一堆破事,回家你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她刚好在,会说几句好听的。
嗯。
但是我没想和她怎么样。
嗯。
晋妤。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老婆,不是喂,是名字。
我已经很久没听他叫我的名字了。
你发的那个朋友圈,他说,你知道公司的人怎么传的吗?
怎么传的?
说你在宣示主权。说你是聪明人,不哭不闹,直接昭告天下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发现右耳有点发烫。
他们说错了吗?
周衍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最介意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是你和她怎么样,是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你宁可让林曼来告诉我,你宁可让一张照片来告诉我,你都不愿意自己开口。
电话里只剩他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三下。
我开不了口。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车流声盖过去。
你开不了口。我重复了一遍,你连跟我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你有什么勇气和她站在那条走廊上?
他没有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蹲下来,从水池下面的柜子里找出一把小刷子,开始刷那条瓷砖缝里的霉斑。
刷了好一会儿才刷干净。
刷完之后我把刷子冲洗干净,挂回挂钩上,站起来。
膝盖有点酸。
蹲得太久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六楼照下去,能看到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树冠。
秋天快到了,叶子开始发黄,但还没落。
手机又响了。
是周衍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我点开看。
照片里是一只塑料收纳箱,放在他公司的办公桌上。
收纳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东西——一个U型枕,一盒胃药,一双拖鞋,还有一件叠好的备用衬衫。
浅蓝色条纹,和我买的那件很像,但不是同一件。
这件是旧的,领口有一小点褪色。
下面跟了一行字:我在办公室留了这些。每天加班到凌晨,我确实就睡在沙发上。林曼有时候会帮我买夜宵,有时候不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又看了一遍他最后那句话。
有时候不买。
什么意思。
是说不是每次都接受她的好意吗?
还是说他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我他没有接受全部?
我不知道。
但我的手指已经点开了键盘。
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我发了一句话。
你的胃药快过期了。看一下日期。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走进浴室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在水声里听到了一声很轻的震动。
但我没有出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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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衍把那箱东西搬回家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他把收纳箱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我抱着叠好的衣服从阳台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你把这些搬回来干什么?
不加班了。他说。
我没接话,把衣服放到沙发上,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
他的衬衫,我的T恤,他的西裤,我的家居服。
挂到他的一件深蓝色外套时,我发现袖口那颗扣子掉了,大概是在洗衣机里搅掉的。
我把外套单独抽出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那颗扣子,周衍突然开口,是我自己扯掉的。那天在公司发脾气,拍桌子,用了太大的劲。
我转头看他。
他在沙发上坐下,背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照在他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比以前薄了不少,头顶那块的皮肤隐约可见。
你说这些干什么。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关上柜门。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说。
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三个人坐的沙发,我们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转头看向那个收纳箱。
林曼离职的事,人事那边已经批了。他说。
嗯。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措辞。
她说,你是个好人,但你配不上你老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倒是说了句实话。
周衍也笑了一下,很轻,嘴角扯起来的弧度还没成型就塌下去了。
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手指不太稳,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他用另一只手去擦,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手背上。
我想跟你说件事。他说。
你说。
那条朋友圈,他顿了顿,公司的人一开始都在看我笑话。但是第二天,他们就不看我笑话了。他们开始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不是因为同情你,也不是因为骂我。是因为他们觉得你看得起我。
我没说话。
你这个女人,连报复都不给机会。你把我夸得越好听,大家越觉得我不是个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怨气,没有委屈,像是在总结一个项目里不该犯的错误。
我端着水杯,看着茶几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水光晃动,把我的轮廓切成好几片,拼不回去。
你不是个东西。我说。
他点头。
但你是我的丈夫。我又说。
他点头的动作停住了。
我把水杯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
储物柜最上层放着一个鞋盒大小的铁盒子,里面装的是杂七杂八的东西——过期的会员卡、淘汰的手机、旧钱包。
我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透明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纸。
是六年前我们的租房合同。
我把它抽出来,走回沙发前,放在茶几上。
周衍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边,折痕处有一道很深的印子。
你留着这个?
嗯。
他伸手去拿那张合同,翻过来看。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合同的第二页背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户型图。
两室一厅,厨房很小,卫生间没有窗。
画图的笔迹很潦草,但每个房间都被仔细标注了尺寸。
客厅十四平米,卧室十平米,次卧七平米。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我的笔迹。
次卧太小,以后如果有了孩子,暂时当儿童房的话,需要换到北面那间。
周衍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你还记得你画这个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他问。
我说,以后有钱了,买个大房子,一人一间书房。
对。他把合同放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我当时觉得你在开玩笑。后来发现你说话从来不白说。
他把脸转过来,看着我。
晋妤。
嗯。
对不起。
就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但是。
窗外的银杏树上,一片叶子终于黄透了,晃晃悠悠地落下来,搁在了空调外机的铁架子上。
我看着那片叶子,觉得眼睛有点涩。
大概是刚才收衣服的时候灰眯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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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周衍开始按时回家。
有时候六点半,有时候七点,最晚不超过八点。
他进门的时候会喊一声我回来了,声音不大,像是还在试探这句话的新鲜程度。
我有时候在厨房应一声知道了,有时候懒得应,他就自己换了拖鞋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炒菜。
有天晚上我在切土豆丝,他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刀工比以前好了。
废话,我没抬头,切了六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那套刀具里最大的那把菜刀,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
干什么?我问。
这把刀钝了,他说,明天我拿去磨一下。
我说随便你。
他磨刀的那天是周六。
他把磨刀石找出来,在水池边蹲了一个多小时。
磨完切了张报纸试了试,报纸被划开的声音很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所有刀都磨了一遍,包括那把小小的水果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把磨好的刀一把一把擦干净,插回刀架上,刀刃朝外,整整齐齐。
够用三年了。他说。
我没理他。
但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三年前搬家的时候,刀也是他磨的。
那时候他磨到一半,接了个电话,是公司打来的。
他把磨了一半的刀随手搁在水池里,穿上外套就走了。
那刀在水池里躺了三天,我后来自己磨完的。
他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
我也没提。
秋天过去之后,冬天来得很急。
银杏树的叶子全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我开始整理衣柜,把夏天的衣服收进压缩袋,冬天的衣服拿出来挂好。
周衍站在旁边看着我干活,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自己找了个事做——把压缩袋的封口器找出来,换了新电池。
这个还能用。他说。
嗯,能用。
他把封口器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
凉的。
那间书房的暖气片不如卧室的好,他大概在书房待得久了。
书房冷。我说。
没事。
我把封口器搁在一边,转过身去叠他的毛衣。
那件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口已经有点松了,下摆也起了毛球。
这件可以扔了,我说,穿着不好看。
周衍看了一眼,接过去摸了摸袖口的松紧带。
明年再扔。他说。
他把毛衣叠起来,放进了他那堆留待处理的衣服里。
那堆衣服已经攒了好几件,每一件都不舍得扔,每一件都穿不出门。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跨年夜那天晚上,我们哪儿也没去。
他煮了速冻饺子,蘸料是他自己调的,醋放多了,酸得厉害。
我吃了几个,说太酸了。
他说那就再加点酱油。
加完酱油之后更奇怪了,又咸又酸。
他把碗端过去自己吃了。
吃完饺子他洗碗。
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点开了很久没看的朋友圈。
那条朋友圈还挂着。
下面的评论已经积了好几十条,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晚上有人回复的,内容是:姐妹你太霸气了,求后续。
我没有回复。
划走了。
周衍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电视开着,跨年晚会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嘉宾们穿着亮闪闪的衣服,笑得很大声。
明天元旦,他说,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
去趟花市吧。他说,你上次不是说要买盆绿萝放书房?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两个月前说的,随口提了一句,说完我自己都忘了。
嗯,去花市。我说。
他点了点头,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窗外的远处有人放烟花,沉闷的声响穿过玻璃,变成了闷闷的噗噗声。
有烟花的光闪过窗子,一闪就没有了。
晋妤。他说。
嗯。
书房能不能不放绿萝?
那放什么?
放你挑。
我把头转过去看他。
电视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没有看我,正在低头抠遥控器背面的电池盖,抠开了又按回去,再抠开,再按回去。
那个遥控器的电池盖从买回来那天就是松的,我们从来没修过。
我突然想起来那袋榨菜,三年前的榨菜,保质期早过了的东西,我还留着。
其实留着也没什么用。
它只是一袋榨菜。
但它又不止是一袋榨菜。
周一你去磨刀那家店一趟吧。我说。
怎么了?
遥控器电池盖,让他顺便粘一下。
周衍抬起头来看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分寸感十足的笑,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跟上的那种。
好。他说。
电视里跨年倒计时开始了。
五,四,三,二,一。
十二点了。
新的一年。
我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起身去倒水。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下了一秒。
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他说。
然后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干净的水。
遥控器坏了可以修。
刀钝了可以磨。
保质期过了的东西,也可以继续留着,没人规定非要扔。
有些东西能用多久,不取决于包装袋上印的日期,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把它收进柜子里。
别人看不见,没关系的。
你自己知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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