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晚,由南方都市报社、星海音乐厅主办,保利发展控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协办的《岭南新民谣·给阿嫲的歌》主题音乐会,将在星海音乐厅交响乐演奏大厅温暖开唱。三代潮语音乐人集结联动,演绎新老潮语歌曲。无论你是否听得懂潮汕话,都能在这场音乐会里收获共通的感动。
野草寮乐队是其中格外特别的一组嘉宾——
他们不是职业乐队,成员各有各的生活轨迹。“潮语”既是乐队的母语,也是他们创作的底色。野草寮乐队的歌里没有刻意渲染的乡愁,只有日子磨出来的细碎感受:离家的脚步,回不去的老巷,还有阿嫲念过的旧歌谣。
![]()
野草寮乐队即将唱响星海音乐厅。
南都娱乐记者对野草寮乐队创立者、主唱林书盛的专访,约在乐队为这次音乐会的排练结束之后。对话中,林书盛的语气还带着刚发现音乐新玩法的亮堂。我们聊乐队的来路,聊创作的摸索,聊那些说不清又绕不开的乡愁。和野草寮的音乐一样,平实,却有落地的分量。
一支“业余”乐队的生长
作为野草寮乐队的创立者,林书盛的音乐念想,在读书的时候就埋下了种子。那时候的他,经常在学校乐队的排练室旁听,临毕业时学校新组了一支乐队,他没能赶上报名参加,只写了几首歌递过去,算是给学生时代的心愿留了个收尾。
在2010年工作后,林书盛接触到了独立音乐,这点念想又冒了出来。借着工作单位年会的由头,他拉了几个爱玩音乐的同事,凑了支临时的乐队。一开始只是为了应付晚会演出,结果演出后也没有说散,大家有空了就凑在一起练歌。慢慢地,他们开始找深圳的场地进行演出,就这样成了一支固定的乐队。
乐队最早的名字叫“懒猫乐队”,起得随意,那时候的他们状态也随意。一群人就是凑在一起玩音乐,没想着要表达什么明确的东西,也没有给乐队定过什么目标。这一晃就是十年,中间他们试过全电声配置,试过拿掉琵琶玩摇滚,前前后后换了几代成员,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声乐器的玩法上。
而更名“野草寮”,是因为真的有话想讲了。林书盛在一本潮汕俗语研究的书里读到,蹲过田头寮、海头寮的人,对乡音的感情总会更深些。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田埂边随处可见的草寮,简陋的竹木茅草棚,能放农具,能歇脚躲雨,是乡土里最朴素的落脚处。“野草寮”三个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承想,名字定了之后,在创作上反而更顺了。一年多的时间里,歌词、编曲陆续落地,第一张专辑的轮廓也清晰起来。
野草寮乐队的作品风格融合潮州古调、民谣及实验元素,具有极具自我的原创音乐个性张力。现在的乐队成员只有林书盛是潮汕人。他说自己性格偏静,不爱主动找乐手,也不挤音乐圈子。据林书盛介绍,现在的乐队成员大多是之前演出现场的听众,是在听了乐队的歌后觉得很有意思,主动找上门来加入的。乐队成员都有正职工作,琵琶手是学校老师,贝斯手和鼓手则相对自由,他们是一对情侣,会开着房车到处玩,会通过一些小活养活自己。
![]()
野草寮乐队在演出现场。
野草寮乐队的成员都不靠乐队吃饭,所有排练、演出都在挤了业余时间进行。“我们是以生活为主,但大家都非常重视这个乐队,会把闲下来的时间都留给乐队。其实还蛮辛苦的,别人休息的时候可以去玩,我们就得排练。周中上班,周末就得去跑各种演出。跑演出也蛮累的,但我还挺享受、挺快乐的。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觉得挺好的。”林书盛说。
和南都娱乐记者的对话中,林书盛反复提到自己的乐队“业余”,但他强调这不是贬义词。潮汕话有句俚语,“锄头粪箕筐,三弦琵琶筝”,意思是白天要干活讨生活,闲下来才能做自己的事,这就是野草寮最真实的状态。
对话当天,林书盛正好刚结束为《岭南新民谣·给阿嫲的歌》主题音乐会的排练。他的语气突然亮了起来,说之前在排练的时候总习惯会把音量开得很足,排练时在和混音师聊完后,他试着把整体音量拉低,突然就听清了每一件乐器的细节,连呼吸感都变得清楚,“像发现了一片新大陆”。“业余乐队就是这样,一直在试错,会走很多弯路,偶尔摸到一点对的方向,我们就能开心好久。”
![]()
野草寮乐队在演出现场与歌迷合影。
林书盛还告诉南都娱乐记者,连乐队标志性的乐器琵琶,也是机缘巧合凑出来的。当时在单位组建乐队时,成员里几乎没有人有乐器基础,只有一位同事会弹琵琶,也就是乐队的第一任琵琶手刘芸。结果琵琶乐器一用就用到了现在,“反而有点割舍不掉了”。
“琵琶对我来说很重要。团队里现在的琵琶手很潇洒,他被生活折磨得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玩乐队了。他是老师,上有老下有小,老人身体不是太好,小孩也要照顾。这也是他没有参与这次音乐会的原因,他有太多的事情了。我没有勉强一定要有琵琶,生活才是最重要的。等他有空了,可能经历了这些事情再回来弹,可能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林书盛说。
往根里找,往生活里写
关于林书盛的音乐启蒙,要追溯到小学时期。那时候村里的老人组在逢年过节或营老爷的时候会组织锣鼓队,过年的时候要走街串巷给村里的企业拜年,“化缘”到的赞助就用来买乐器、维持队伍的开销。他报了名开始学潮州大锣鼓,一学就学了两三年,连教他的师傅都说“能教的本事都教给他了”。
“那时候只觉得打锣鼓很威风,游神的时候可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就代表了我能站在全村最受关注的舞台上。”林书盛笑说。后来他去到武汉读书,迷上了朋克和摇滚乐,工作后又听了很多国内独立音乐,锣鼓的事就搁在了一边。直到自己真正做起乐队,写着写着才发现,骨子里的节奏感、对声响层次的直觉,全是小时候打锣鼓攒下的底子。那些接触的摇滚、独立音乐,只是影响了表达的外壳,真正的根,还是扎在潮州大锣鼓的声响里。
一开始的林书盛是不敢写潮语歌的,作品大多以普通话为主。直到听到了左小祖咒、五条人、玩具船长、林生祥以及交工乐队的作品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方言创作可以有这么多可能性”。他先是模仿着写,一句一句找语感,慢慢摸到了用潮语演唱的门道,开始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生活、身边的亲友,还有藏在记忆里的乡土细节。
![]()
野草寮乐队主唱林书盛。
野草寮乐队的创作基本以林书盛的想法为核心。写完一首歌,编曲框架、段落划分,林书盛在心里有了大致轮廓后,再交给成员往里面填乐器声部,哪里有不合适的地方再一起调整。成员听不懂潮汕话也没关系,他会很细致地把每首歌背后的故事讲透。比如在排练《看脚下》的时候,成员提议最后那段有段solo不如再加一段唱词,他就把创作的由来讲清楚,大家也会很默契地一下都懂了。在林书盛看来,所有的编排围绕着作品本身走,就很少会有关于创作理念上的分歧。
在林书盛看来,写潮语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离开潮汕很多年,妻子是重庆人,自己的家庭没有说潮汕话的氛围。潮汕话有很多字词的用法和语气他拿不准的时候,就翻潮汕方言词典,看讲潮汕历史、民俗的书,一点点把丢失的语感找回来。林书盛向南都娱乐记者坦言,他早些年写的歌,“披着方言的壳,没有方言的魂,唱着总觉得不对味”。在花了很长的时间打磨后,才慢慢摸到了一点原汁原味的感觉。
还有字音和旋律之间平衡的难题。林书盛认为,在潮语歌曲的创作上,如果太死抠潮汕话的声调准确,旋律就很容易被框住,少了灵性。而完全不顾潮汕话的声调规律,唱出来又别扭,自己听着也会觉得不舒服。“我最近看了很多关于潮剧的书,其实潮剧里有很多关于潮汕话声调规律的解决办法。我觉得是在潮剧里去吸取、学习一些他们的处理方式,可能会更好一点。”
![]()
野草寮乐队第一张专辑《猛走》。
野草寮乐队的第一张专辑《猛走》,是攒了快十年的歌,由乐队成员自掏腰包制作而成。里面有2017年乐队停滞时林书盛写的作品,那时候的他纠结于要不要辞职全职做音乐,但最后没狠下心。所以写了《马塘桥》,记录了他在职场里的日常。2023年,林书盛父亲突然离世,在遗体火化前,理事人让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喊“猛走”,喊父亲的魂魄快些归乡。“猛走”两个字砸在林书盛心上,专辑的整体脉络突然就清晰了。
他补写了几首歌,把十几年离家漂泊、想回又回不去的情绪串了起来,拼成了完整的一张专辑《猛走》。林书盛介绍,专辑里的最后一首歌《马塘桥》留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吉他噪音,他想用这样的形式去呈现出自己不清楚前路在哪里的茫然。
改编潮汕经典歌谣也是林书盛在创作中重要的一部分。《过暹罗》是林书盛奶奶小时候念给他听的,在他的回忆里,当时奶奶的语气是有带着点数落人的幽默感。所以林书盛并没把歌写得苦大仇深,反而编得轻快跳脱,就是记忆里奶奶念歌谣的样子。虽然很多童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但他翻了林伦伦和李新魁等专家整理的不少歌谣集,看着哼着,小时候的感觉就慢慢找了回来。
![]()
野草寮乐队演出现场。
聊到潮汕本土音乐的发展,林书盛认为当下的创作已经非常多元,只不过很多作品少了点潮汕本身的味道,和普通话的音乐创作没了本质的区别。“很难去平衡,也得花很长的时间。但一直守着旧的东西也很难吸引到年轻人。”
在关于如何平衡的这件事上,林书盛坦承“急不来也不焦虑”,他就计划只做自己喜欢的音乐。
生活在前,音乐在后
2017年那段时间,在国有企业上班的林书盛真的有动过辞职的念头。那时候乐队停摆,工作也进入了瓶颈期,他想干脆全身心扑在音乐上。然而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林书盛和南都娱乐记者分享道,那时候虽然家人没有明确反对,但他看得出他们的失落,自己也缺了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当下回头看,林书盛说“一点都不后悔”。如果全职做音乐,未必能有现在的状态,也正因为有日常的职场生活、有烟火气的打磨,写出来的东西才能落地。林书盛对自己的作品一直很谨慎,也总觉得不够精准。早些年录的歌,现在一听也会觉得唱得太生硬。在他看来,要是现在重新演绎,肯定会好很多。他一直想的是能够出一张关于现场的专辑,想把这些年磨出来的松弛感录下来。
谈起“乡愁”,在深圳为生活而打拼的林书盛觉得,现在的乡愁多少带着点想象的成分。他聊起上一次回老家时,走在小时候上学的老巷子里,拐个弯就是新建的商品房,坐在连锁咖啡馆里喝咖啡,“感觉到割裂感特别强”。在他的眼中,家乡早就不是记忆里的样子,回去待两天就想走,但走久了又忍不住惦记。
年纪渐长的林书盛,当下的感受更明显了。以前吃潮汕狮头鹅时他从没有注意到部位肉质的不同,现在总会惦记着狮头鹅下庄部位的肉。他笑说这是老人才喜欢吃的部位,“可能是自己老了”。这也许就是他最实在的乡愁。
![]()
林书盛为VJ(舞台视觉影像)回了趟家乡拍摄素材。
在音乐这条路上,有两个人林书盛一直记在心里。一个是混音师刘英,他只上过对方一节吉他课。林书盛还记得,当时刘英教了他一个简单的爬格子和一个基础节奏型后,就拿起吉他一起玩起了音乐。那节课给了林书盛很大的信心,让他觉得“原来玩音乐不一定那么复杂”,也明白了“音乐的确需要不断磨炼技术,但更重要的是要先玩起来”。后来专辑《猛走》也是在刘英的工作室录的,对方给了很多实在的帮助,林书盛一直真心地称对方为“老师”。
另一个是小时候教林书盛打大锣鼓的潮州师傅,专门从潮州请到村里教课,在几十个小孩里挑中了他,一教就教了两三年。那是他真正的音乐入门,林书盛到现在都记得师傅教课的样子。
跟着乐队演出演了这么多场,令林书盛印象深刻的有好几场。最特别的是回汕头樟林古港的两场,就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取景的老厝里。他回想道,当时现场拉了全景声的音响设备,老宅的混响意外的好。那是他第一次带着乐队回家乡演出,站在台上,台下都是同乡,情绪涌上来的时候,“差点没稳住”。还有汕头海边的一场演出,“抬头是月亮,远处在放烟花,一下子氛围感就上来了。”
![]()
“孥仔在外 平安大赚”野草寮潮语歌谣音乐会现场。
最紧张的,是2025年在广州的一场关于学术研讨的活动演出,台下站的都是他平时看书才见得到名字的学者、教授,林书盛说他站在台上手心都攥着汗。还有他们自己办的几场乐队专场,从找场地到拉赞助再到搭设备,全是几个人亲力亲为,像小时候村里搭台唱戏,“累归累,成就感是实打实的。”
对于即将在星海音乐厅演出,林书盛说“又期待又紧张”。“乐队经常在小剧场和Livehouse演出,还没有过在这么专业的音乐厅上唱过,自己也很想听听看我们的歌在这么好的声场里会如何呈现。”
这次在《岭南新民谣·给阿嫲的歌》主题音乐会的舞台上,野草寮乐队将献唱四首作品。有听众熟悉的《过暹罗》《孥仔在外》,有今年刚写的新歌《看脚下》,还有闽南民间曲调《五更鼓》。林书盛说,潮语属于闽南语系,每次听到闽南语歌曲都会觉得特别亲切,“我会用带着潮汕话的口音来唱这首闽南古调,好好唱给现场的观众听。”
南都娱乐×野草寮乐队主唱林书盛
“乡愁是实实在在落在胃口里的”
南都娱乐:对你而言,“潮汕乡愁”最具体、最具象的一个画面、一件物品或一段记忆是什么?
野草寮乐队主唱林书盛:潮汕狮头鹅肉。现在我开始爱吃狮头鹅下庄部位的肉,想吃的时候,就知道乡愁是实实在在落在胃口里的。
南都娱乐:在众多潮汕文化符号(侨批、红头船、工夫茶、阿嫲、古港、过番)中,你最有共鸣的是哪一个?为什么?
野草寮乐队主唱林书盛:如果选两个的话,是阿嫲和工夫茶。阿嫲是情感里最暖的部分,想起来就踏实。工夫茶是生活里的必需品,上班前不泡一壶,整天都不对味。
南都娱乐:你心中,潮语新民谣区别于其他方言音乐的独特魅力是什么?
野草寮乐队主唱林书盛:是潮语的八个声调,说话时也会像唱歌一样。把这种声调的走势融入到旋律里,出来的东西就很特别,做好了会非常有意思。
南都娱乐:如果用一句话定义《给阿嫲的歌》这场音乐会,你会怎么说?
野草寮乐队主唱林书盛:有点像做梦。能和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前辈们同台演出,是以前根本不敢想的。
南都娱乐:你觉得音乐能如何治愈当代人的乡愁与孤独?
野草寮乐队主唱林书盛:做得好玩就行,让大家能够进入到音乐里,忘了孤独,乡愁自然就淡了。
南都娱乐:对于“潮汕方言文化持续出圈”,你最想坚持的一件事是什么?
野草寮乐队主唱林书盛:我不太敢回答,我就做好自己的方言音乐,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唱明白就可以了。
南都娱乐:本次在星海音乐厅舞台唱响潮语歌曲,对你而言有怎样的特殊意义?
野草寮乐队主唱林书盛:我们这一辈做潮语音乐的,多少都受过这次同台前辈们的影响。能和他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有种跟着前人的路往前走的踏实感,像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突然就落在眼前了。
![]()
统筹:贺蓓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林经武
图片:受访者提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