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下的欧洲，为何空调难装（环球热点）

本报记者 李嘉宝

七月四日，在意大利罗马，消防直升机参与灭火工作。近期，欧洲的异常高温天气导致森林火灾风险增加。 新华社/法新

入夏以来，欧洲多地遭遇极端高温天气。热浪之下，一场关于“要不要装空调”的热议正同步上演。统计数据显示，欧洲仅有约20%的家庭配备空调等制冷设备，部分国家甚至占比不超过10%。这是为何？

专家指出，欧洲空调难装，受历史传统、安装成本、法律法规等一系列复杂因素影响。与此同时，该问题折射欧洲政客在环保理念上的尖锐分歧，“空调之争”日益演变为一场“政治斗争”，这成为制约空调普及的一大障碍。长远看，欧洲绿色议程须综合考量气候适应、民生安全与能源现实等多重问题。

暴露气候治理结构性短板

欧洲擅长制定减排目标、建设碳市场、推动绿色产业发展，却低估了极端天气对民众生命安全、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的冲击

6月下旬，欧洲多地热浪滚滚，民众生活乃至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法新社报道说，6月25日，气温超过35摄氏度的欧洲地区人口超过1亿。欧洲动态新闻网指出，该数字将上升至1.91亿以上。综合各国政府部门统计数据：法国本轮高温期间死亡人数明显上升，其中仅6月24日至26日就记录到逾1000例超额死亡；6月份，西班牙与高温相关的死亡人数达到1029人，为2015年有可比记录以来当月最高值。

与此同时，欧洲空调普及率较低，仅约20%的家庭装有空调，部分国家占比更低，英国约占5%，德国仅为3%。分析人士指出，这一现象背后有一定客观原因。历史上，欧洲大部分地区夏季气候温和，制冷需求不高，没有安装空调的传统。同时，欧洲不少建筑未考虑防暑设计，房龄普遍较老，还有大量列入保护名录的老建筑物，安装空调有难度，申请流程也十分繁琐且不容易获批。

2003年6月至8月，欧洲曾遭遇罕见高温，造成数万人死亡。近年来，欧洲极端天气频发，人们对空调的需求也越来越大，但经济成本成为另一道门槛。CNN的报道说，空调在欧洲传统上被视为“奢侈品”而非必需品，安装一台空调的费用超过1000欧元，许多家庭难以承受。即便安装到位，由于欧洲能源成本相对较高，由此增加的电费也让不少民众望而却步。

华中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王鹏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分析，空调之争暴露了欧洲气候治理的结构性短板。应对气候变化包括减缓和适应两大方面。长期以来，欧洲擅长制定减排目标、建设碳市场、推动绿色产业发展，却低估了极端天气对民众生命安全、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的冲击。2021—2025年欧盟气候相关预算中，72%用于减缓气候变化，只有18%用于适应气候变化，说明欧盟减排政策相对成熟，但气候适应准备明显不足。

“空调不是应对极端高温的‘万能药’，但回避这一问题，也是在回避建筑老旧、城市热岛、养老院与学校降温能力不足、低收入家庭用不起等现实问题。”王鹏指出，极端高温警示欧洲：气候治理不仅需要制定长期减排目标，也必须回应民生与安全刚需。

引发一场“政治战争”

空调议题之所以在欧洲被迅速政治化，是因为它把绿色转型中的生活压力、阶层差异和价值冲突集中引爆了

眼下，空调议题正在欧洲引发一场“政治战争”。

多家外媒关注到，在法国，为2027年总统大选做准备的政要们正就空调问题展开激辩。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提议政府发放200亿欧元无息贷款，用以帮助3000万至4000万户家庭安装制冷设备。然而在法国左翼政客看来，空调代表的是一种“自私的放纵”，会给生态环境带来威胁，甚至宣称“制冷意味着增加伤害”。

《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关注到，在左翼执政的比利时根特市，市政府网站劝阻市民使用空调，称“最好的空调是一棵树”，建议他们申请一棵免费的树木种植在自家房外。对此，该国右翼议员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批评，认为政府在“极端环保主义”的蛊惑下，建议民众不使用空调的说辞“荒谬至极”。

王鹏分析，空调议题之所以在欧洲被迅速政治化，是因为它把绿色转型中的生活压力、阶层差异和价值冲突集中引爆了。以法国国民联盟为代表的右翼，正把空调包装成“民生常识”和民众的“清凉权”，认为老人、儿童、病人、普通劳动者不能为抽象的环保口号埋单；左翼和绿党则强调，无节制推广空调会推高峰值用电、加重家庭账单和电网压力，还可能加剧城市热岛效应，因此更主张建筑翻新、增加遮阳和绿化、打造公共降温空间等综合方案。

面对极端高温愈发紧迫、严峻的威胁，欧洲舆论呼吁政府拿出更加务实积极的举措。

“空调普及：意识形态僵局应走向终结。”法国《费加罗报》在头版刊文称，随着技术的发展，空调越来越多使用绿色电力。该文呼吁放下意识形态包袱，面对现实，主动推进空调普及，保护老人、儿童、产妇、病患等脆弱人群。德国《世界报》直言：“真正实用的建议是：买台空调，别管绿党怎么说。”

王鹏分析，欧洲气候政策长期嵌入政党政治、环保NGO(非政府组织)、绿色产业和城市治理体系之中。“问题不在于环保议题错了，而在于当绿色议程被意识形态化、道义化，甚至被特定政策和利益集团固化之后，政策调整就会面临阻力，极易被民粹政治重新包装和利用。欧盟必须把气候适应、民生安全和能源现实重新纳入绿色转型框架，否则类似空调、核电、电网扩容这样的议题，很容易引发政治撕裂”。

不只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关键不是争论“装不装空调”，而是解决怎么装、谁先装、谁付钱、用什么电等一系列问题。欧洲绿色转型应同时兼顾减排、适应和负担公平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日前刊文，点出了欧洲在热浪中暴露的深层次问题：即使面临重大威胁，该地区仍系统性地抗拒快速、有效、全面的变革。文章指出，面临多种危机，欧洲唯有务实地简化规范，推动创新与增长，才能在保障自身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同时应对相关挑战。

回到空调问题，欧洲面临的不只是“装或不装”这一道简单的选择题。数据显示，欧洲本土空调年产能仅约320万台。然而，高温下欧洲市场年均空调需求已超过1000万台。这意味着，欧洲每3台空调需求中，就有2台无法由本土产能满足。

与此同时，在近年来能源危机的冲击下，欧洲的电力系统也没有为“全民空调”时代的用电需求做好准备。近日，法国多座核电站因排放入河流的冷却水温度高于规定数值，被迫降功率运行甚至停机；英国多座燃气电厂也因高温减产。德国、英国、法国等多个欧洲国家民众都面临电力价格大幅攀升的压力。国际能源署预测，到2050年欧盟空调保有量将增至2.75亿台，是2019年的两倍多，届时欧洲电网面临的考验将更为严峻。

国际能源署一名官员表示，随着极端高温及其对健康的影响日益加剧，欧洲人对空调的看法无疑将会发生改变。但是，挑战在于应确保制定强有力的法规、提高制冷系统的效率以减少其可能对气候造成的影响。英国《经济学人》刊文称，欧洲人应当改变其固有观念，学着接受空调，同时大力发展清洁电力。

近期，欧洲越来越多声音呼吁采取更务实的态度，加强与中国在绿色领域的合作。业内人士指出，中国的电动汽车、光伏板、空调等产品不仅技术先进且性价比高，是欧洲当下“刚需”。

“关键不是争论‘装不装空调’，而是解决怎么装、谁先装、谁付钱、用什么电等一系列问题。”王鹏指出，未来欧洲能争取更多选民的政治力量，不是简单喊“绿色”或“反绿色”的一方，而是能同时兼顾减排、适应和负担公平的一方。因此，欧洲绿色转型必须处理这三组关系：一是减排与提升气候适应能力不能二元对立；二是绿色成本不能主要转嫁给普通消费者；三是长期气候目标不能凌驾于民众生命安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