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苏州日报)
最近拜读李涵老师的散文《给外婆梳头的人》,文中回忆的一位梳头娘姨,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在我的记忆里,外婆总是自己梳头的,外婆有一只红木镜箱,这是她出嫁时的陪嫁。红木镜箱上部打开,有一面可以斜撑起来的镜子,下面有三层小抽屉,里面各放有黄杨木梳、篦箕、小圆镜、各种发簪以及油棉搽之类的梳头工具。小时候很喜欢看外婆梳头,她每日晨起,草草洗一把脸,就开始张罗全家老小的早餐,直到母亲娘舅都去上班以后,她才有空坐下来梳头。我有时就坐在一旁,看着外婆把头发解开,对着镜箱上撑起的镜子,分别用木梳和篦箕慢慢地将头发梳通、梳顺,过程中会抹上一点刨花水,然后重新编成两条细长的辫子,最后将辫子交叉盘起来固定在脑后,再拿起镜箱里的小圆镜举到头顶,在前后两面镜子里仔细检查,看看辫子梳服帖了没有,发髻盘正了没有。
早些年的外婆并不是这样的发髻,我保存着好几张外婆年轻时的照片,有一张照片拍得特别好看,照片中的外婆穿一袭贴合身形的素色无袖旗袍,齐肩的短发烫成波浪形(现在称之为“手推波”),尤其是头发的下半段,推得是波浪起伏、柔美流畅,呈现出优雅的“S”形,耳际以上的头发,波纹微卷并朝后抿着,清秀的脸部面对着镜头,姿态优雅地侧身而坐,双手交叉叠放在膝盖上,整体透出一种民国时期女性的温婉典雅之韵。这张典型的民国女性照,虽已有所斑驳,但我至今仍珍藏着,我觉得外婆所有的美丽,都定格在这张发黄的照片里,这是外婆人生时光里的绝美诗篇。
照片拍摄于抗战胜利后第二年的夏天,外婆到苏州城里来探望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母亲小时候寄养在外婆的姐姐家)。外婆自从嫁到斜塘金家以后,没过上几年安逸的日子,外公牺牲,给外婆留下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那年母亲只有五岁,舅舅才两岁。从此外婆带领一双儿女,躲避战乱,辗转奔波,在陀螺般旋转的生活中艰难度日。关键时刻,外婆在苏州的亲姐姐(母亲称其为“娘姨姆妈”)伸出了援手,将我母亲留养在了胥门家里,外婆则带着舅舅回到斜塘镇做起了小生意。其实外婆连斗大的字都不识几个,就这样一位平凡女人,能够历经危难而不惊惶失措,尤其外公牺牲以后,她一直艰难地面对深如渊薮的孤寂,独自坚强地面对生活的困苦,从不抱怨,也没有再嫁,每天照例在镜箱前梳理整齐好自己的头发,泰然面对加压在她身上的一切。
母亲在胥门的万滨小学读书,小学毕业那年,外婆正好40岁,抗战胜利以后,外婆的生活相对安稳了点,生意也好了些,当然心情也变好了。所以这一年外婆乘船到苏州,是准备接女儿回斜塘的。回家前,母女俩相携着荡观前白相玄妙观,又烫头发又吃点心,适逢当时正流行如今称为“手推波”的发型,那时这种烫发,不使用化学烫发剂,主要借助于老式卷发筒、吹风机、梳子、鸭嘴夹等工具来完成。在汉民理发师的鼓励下,心情不错的外婆坐上了理发椅,变戏法似的成了一副名媛贵妇的模样……烫好头发后还到对面的国际照相馆照了相,留下了这张珍贵的手推波发型照。
岁月如梭。近来,随着复古风潮兴起,这种发型再次频繁出现在苏州街头。那天在仓街遇到几位民国风情打扮的年轻女子,在顾盼多姿中相互拍照留念,她们都身穿轻盈玲珑的无袖旗袍,留着旧时光的手推波发型,像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女子,其独特的韵味和复古的摩登感,不由得使我多望了几眼。恍惚中,瘦弱的外婆仿佛也从那石子小巷中孤独地走来,波浪发型已经不见,穿着半新不旧的素色斜布襟衣裳,半白发髻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朴素娴静中,仍颇有一丝丝古典气质。
我将外婆的手推波发型照输入某Al网站,要求将照片动起来,一分钟之后,外婆竟对我嫣然一笑,然后慢慢低下头,仿佛害羞似的将脸庞埋在了双手里。我的心口一阵涌动,像有什么热东西正在溢入鼻腔……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5年07月31日 A08版)
来源:王梦沂
编辑:徐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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