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长寿了,也不好。我老公的舅舅,今年89岁,有两个儿子
人太长寿了,也不好。
这话是我老公说的。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白酒,眼圈发红,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没接话,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厨房里砂锅炖着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他说的舅舅,今年八十九了,老伴儿走了快十年,一个人住在城东那片老小区的五楼。没电梯,水泥台阶磨得发亮,扶手是那种掉了漆的绿色铁管,夏天烫手,冬天冰得刺骨。舅舅两个儿子,大的叫建国,在区里的规划局当了个副科长,小的叫建军,早几年厂子倒闭后就一直这儿干几天那儿干几天,到现在也没个正经名堂。
前些日子舅舅摔了一跤。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拖鞋底滑了,整个人坐在地上,胯骨疼得像被人生生掰开。他在地上躺了将近两个钟头,才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建国。建国在电话里说:“爸你别动,我马上过来,别动啊,千万别动。”可他家住城西,开车过来不堵也得四十分钟。舅舅又给建军打,建军接电话时含含糊糊的,像是刚被吵醒,听完说了句“哥去我就先不过去了”,挂了。
这事儿最后是建国叫了救护车,又喊了社区一个年轻保安上来帮忙,才把舅舅从五楼抬下去。建国在医院缴费处刷了五千块押金,攥着那张小票在走廊里站了半天。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过了两趟,看他杵在那儿挡路,喊了声“家属让让”,他才像醒过神来一样往旁边挪了挪。
我去医院看舅舅那天,他正靠在床头喝小米粥,建国媳妇儿坐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放在小碟子里。舅舅看见我来了,把粥碗放下,笑了笑,那笑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们跑一趟。”
“舅舅说的什么话,应该的。”我把水果篮放在柜子上,顺手理了理床头的花,百合已经有点蔫了,大概是好几天前送的。
建国媳妇儿起身说要打壶热水,拎着暖水瓶出去了。病房里就剩我和舅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挡住了大半个窗户,屋子里暗暗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你建国哥说想让我去他那儿住。”舅舅低头抠着被单上的一个小线头,“建军那边……他那房子才六十来平,还有俩孩子要养,也挤。”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建国家的房子是大的,三室两厅,但建国媳妇儿那个人我清楚,嘴上不说什么,脸上一万个不乐意写在眉梢眼角。去年过年我们去拜年,她跟人打电话诉苦,说什么“家里再来个老人天天要伺候,我班还上不上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客厅里的人都听见。舅舅那时候端着茶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舅舅,你咋想的?”我问。
“我咋想的。”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我想住自己家。”
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家具都是老式的,衣柜门上贴着九十年代的贴纸,褪了色的小龙人还在笑。阳台上的茉莉花是他老伴儿当年栽的,每年夏天开一茬,香得整条楼道都能闻到。厨房的铁锅底有一块黑疤,是有一年过年炖肉忘了关火糊的,舅妈骂了他三天。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大概不叫东西,叫日子。
可摔了这一跤之后,谁都知道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住了。
建国找建军谈过一次,兄弟俩约在一家小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建国请客。这事儿是后来建军媳妇儿跟我说的,我俩在菜市场碰上,她一边挑土豆一边叹气。
“你建国哥说得倒轻巧,说什么‘爸的退休工资够请个保姆了’,保姆谁找?保姆住哪儿?万一找了不老实的,卷钱跑了咋办?”她把一个带泥的土豆翻来覆去地看,“建军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场就拍桌子了,面汤都洒了。他说‘哥你家宽敞,你接去呗,我们也没意见’,建国就说‘我工作那么忙,你嫂子也上班’……”
她没再往下说,把挑好的土豆放进塑料袋,递给我称。我接过来,塑料袋薄薄的,土豆上的泥蹭了我一手。
舅舅出院那天是建国去接的。他提前请了半天假,把舅舅的东西收拾好,搀着他一步一步从住院部大楼走到停车场。舅舅走路还是不利索,右腿用不上劲儿,建国半架着他,走几步歇一歇。有护士从旁边经过,问需不需要轮椅,建国摆摆手说不用,就几步路。舅舅也没说话,只是手攥着建国的手臂,攥得指节发白。
回了家还是那个五楼,建国把屋里所有的小地毯都卷起来收进柜子里,怕再绊倒。厕所门口加了个扶手,是叫人来焊的,不锈钢的管子,亮晃晃的,跟老旧的墙砖格格不入。他又联系了个家政公司,找了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每天上午来三个钟头,做顿饭、收拾屋子、看着舅舅吃药。钱说好了从舅舅的退休工资里扣。
这些事建军从头到尾没露面。他媳妇儿倒是送过一回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用保温饭盒装着送到家里。舅舅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饺子往嘴里送,吃完问她建军最近忙啥呢,她支吾着说厂里接了个零活,天天加班。舅舅哦了一声,没再问。
其实谁都知道建军在躲着。躲什么?躲他哥那张脸,躲他爸那双眼睛,也躲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段。保姆阿姨姓刘,话不多,手脚麻利,每天九点到十二点,雷打不动。舅舅慢慢地能自己扶着墙去厕所了,不用人时时盯着。建国每周过来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就空着手坐半个小时,问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然后说单位还有事,走了。建军来得更少,一个月能来一次就算不错了,来了也坐不住,在屋里转两圈,摸摸这儿碰碰那儿,像只进了陌生地方的猫。
变故出在六月底。那天特别热,高温预警说局部地区能到三十八度。刘阿姨上午来的时候带了半个西瓜,切了放在冰箱里,跟舅舅说下午热了可以吃。中午她走了,舅舅一个人睡午觉,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晕,想下床喝口水,脚刚沾地就栽了下去。
这次不是摔的,是脑梗。
救护车来的时候,舅舅已经说不出话了,嘴角歪着,左边身子完全动不了。社区的人翻了他手机,第一个还是打给建国。建国那天正好在市里开会,手机静音,连着打了三个都没接。第四个打给了建军,建军正在工地上搬货,手上都是灰,接起来听见是社区的人,声音都变了。他把货往地上一撂,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头盔都没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一路上闯了俩红灯。
建军到的时候舅舅已经进了抢救室。他在走廊里来回走,那双劳保鞋鞋底全是石灰粉,走一步留一个白印子。护士喊他去缴费,他掏出钱包看了看,里面就三百多块钱,又拿出手机翻了翻,卡里余额一千八。他站在缴费窗口跟前,手在裤兜里攥着手机攥了半天,最后还是给他媳妇儿打了电话,让她转五千过来。
建国是下午三点多才看到未接来电的。他打回去,听见建军在电话里说“爸脑梗了,在二院”,声音是哑的。建国从会议室跑出来的时候,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全会议室的人都扭头看他。
俩儿子在抢救室门口碰了面。建国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领带歪到一边。建军的衣服上全是灰,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两个人隔着一排塑料椅子站着,谁都没看谁。
“钱我交了。”建军先开口。
“多少?我给你。”
“不用。”
建国顿了一下,走到缴费窗口去查账,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回执单。“回头转你。”他把回执单折起来放进裤兜,“爸这事儿……以后咋办?”
建军蹲下来,双手抱住后脑勺。“哥,”他说,“我不是不管爸,我是真没办法。我那房子……小慧本来就嫌我没本事,天天跟我闹,我再把爸接过去,她就该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我也没办法。”建国靠着墙慢慢滑下来,坐在了地上。白衬衫蹭了灰,他也没在意,“你嫂子……她妈身体也不好,去年刚做过手术,她还跟我提过想把她妈接过来住一段。我要再说把爸接过来,这家就散了。”
兄弟俩就那么一个站着蹲着,一个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两米远,像两条平行的铁轨,谁也够不着谁。
舅舅在ICU住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人是救回来了,但左边身子彻底动不了了,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得侧着耳朵仔细听才能听清几个字。医生说脑梗面积不小,恢复期得看个人体质,快的话半年能拄着拐走两步,慢的话……医生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建国请了一周的假,天天在医院守着。建军下了班也来,不过都是晚上七八点了,来的时候建国还没走,俩人在病房里就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舅舅一会儿看看大儿子,一会儿看看小儿子,嘴张了张,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谁也没听懂。
有天晚上,建军先走了,建国还在那儿削苹果。舅舅突然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疼得建国差点把苹果扔了。舅舅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皮子哆嗦着,费了很大劲才说出来几个字:“我……不住……你……家。”
建国的手顿住了。他把苹果和小刀放在床头柜上,反手握住舅舅的手:“爸,你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
舅舅摇头,摇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得老高。“你们……吵架……我……听见了。”
建国不说话了。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跟建军的对话,他们以为舅舅昏迷着听不见,可舅舅都听见了。他心里明镜似的,两个儿子各有各的难处,谁家的门都不好进。
建国把苹果切成小片,喂到舅舅嘴边。舅舅张开嘴吃了,嚼了很长时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一上一下,像是在咽什么更重的东西。
那之后,建国的态度变了。他开始四下打听养老院的事。他媳妇儿听说了,头一回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问了一句:“条件好点的贵不贵?”建国说贵是贵点,但爸的退休工资加上他和建军每个月再贴补些,能行。建军那边也没说不,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哥你定,该我出的我出”。
可舅舅不愿意。他住在医院里,每天做康复训练,理疗师掰他的胳膊腿,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哼一声。他脾气犟,从小就犟,这辈子没服过软,亲儿子要把他送去养老院,他觉得那是嫌弃他了。
事情僵在那儿。舅舅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能坐起来了,能含含糊糊说一整句话了,左手也能试着握个勺子了。可出院之后去哪儿,谁都不敢提。
转折来得突然。那天建军下午来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他媳妇儿炖的鸡汤。他把汤倒出来晾着,坐在床边看舅舅一口一口喝。喝完了他去厕所洗保温桶,回来的时候经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302那个老爷子,三个闺女轮班来,天天有人陪。”
“那多好,不像隔壁那个,儿子一周才来一趟,老爷子天天盯着门口看。”
建军站在那儿,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他想起这一个月自己才来了几趟,想起他哥那件蹭了灰的白衬衫,想起他爸在ICU里睁开眼睛头一句话含含糊糊叫的是“建国”。
他回到病房,舅舅正歪着头打盹儿。建军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皮松弛地垂着,嘴角还有点歪,手背上输液扎的针眼一片青紫。他突然发现他爸老得厉害了,以前还只是头发白了,现在整个人都缩了一圈,像晒干了的红枣。
“爸。”他小声叫。
舅舅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慢慢对上焦距。
“出院了……去我那儿住吧。”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舅舅愣了愣,嘴唇动了动:“你房子……小慧……”
“我跟她说好了。”建军低下头,“她把孩子送回她妈那儿住一段,等咱这边安顿好了再接回来。我那房子是小,但挤挤能住。二楼,没电梯但也不高,我背你上下楼。”
舅舅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建军抬起头,看见他爸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地眨眨眼收回去了。舅舅抬起右手,拍了拍建军的手背,力气很轻,像片落叶掉在皮肤上。
那天晚上建军回家,小慧正在收拾次卧。小房间本来就堆满了孩子的玩具和杂物,现在腾出来一半,摆了张折叠床,床单是新买的,蓝格子的。建军站在门口看着,嗓子发紧。
“他说啥了?”小慧头也不回地问。
“他哭了。”
小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被子叠好。“哭就哭吧,”她说,“八十多的人了,还当自己多硬气呢。对了,跟大哥说一声,医药费的事两家平摊,别让人家说咱占便宜。”
建军嗯了一声,过去帮她一起搬东西。
舅舅出院那天,建国开车来接的,建军特意请了假,俩儿子一左一右把老人从病房搀到车上。舅舅穿了一身新衣裳,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是他老伴儿还在的时候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建国媳妇儿也在,坐在副驾驶,回头冲舅舅笑了笑说:“爸看着精神挺好的。”
车子先开去舅舅的老房子收拾东西。建军上楼去拿换洗衣服,建国在楼下陪着舅舅坐在车里吹空调。舅舅忽然开口,含含糊糊的:“你……给建军……拿那五千。”
建国没听懂:“什么五千?”
舅舅急得用右手比划:“住院……他交的……钱。”
建国明白了。他掏出手机,当着舅舅的面给建军转了六千。建军从楼上下来看见手机提示,愣了一下,说哥你多转了。建国说多的给爸买点营养品,建军没再推。
东西搬上车,建国把车往建军家开。路上舅舅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后视镜里能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动着,车窗开了一条缝,六月底的热风灌进来,裹着街边香樟树的气味。
到了楼下,建军蹲下身子要背他。舅舅不肯,右手撑着车门要自己站。建军不管他,一把把他拉到背上,往上颠了颠,稳住了。舅舅趴在他儿子背上,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建军往上走的时候能清晰感觉到肋骨硌着后背。
小慧在门口等着,已经泡好了一壶茶,茶几上摆着两碟点心,一碟桃酥一碟绿豆糕。舅舅被背进次卧放在床上,小慧给他开了空调,又把遥控器放在他枕头边。
“爸你有事就喊我们。”小慧说,“我这两天轮休,都在家。”
舅舅点点头,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小慧凑近了听,听见他说:“麻烦……你了。”
“麻烦啥,”小慧笑了,“建军他爸不就是我爸嘛。”
那天晚上,建军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宿。沙发太短,他腿伸不直,窝得腰酸,可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里,他爸睡得打着小呼噜,声音不大,透着一股踏实的劲儿。建军想起来小时候,他们家还住平房,冬天冷得要死,他跟他哥挤一张床,他爸半夜起来给他们掖被子,脚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轻轻的,像猫一样。
那些年他爸还年轻,手劲儿大,一巴掌能把他扇个趔趄。他恨过他爸,觉得他偏心老大,觉得他老骂他没出息。可现在背上那副轻飘飘的骨头架子靠在身上的时候,那些恨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影子都没留下。
建国回到家,他媳妇儿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他把车钥匙扔进门口的托盘里,脱了鞋,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
“送过去了?”媳妇儿问。
“嗯。”
“建军媳妇儿没甩脸子吧?”
“没有,挺热情的,还泡了茶。”
媳妇儿把面膜揭下来,在手里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就行,”她说,“往后咱多去看看,别光让人家一家受累。下周末我包点饺子送过去,韭菜馅的,爸爱吃。”
建国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闭上眼,脑海里还是他爸趴在建军背上那个画面,瘦小的一团,胳膊搭在建军肩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人太长寿了,也不好。这话是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跟我说的。可过了两个月,舅舅生日那天,全家聚在建军家那个小客厅里,茶几上摆着蛋糕,插着八十九的蜡烛。舅舅坐在轮椅上,右手能颤颤巍巍握着叉子了,建军六岁的闺女趴在他膝盖上要蛋糕上的樱桃吃。舅舅把樱桃摘下来塞进她嘴里,小姑娘腮帮子鼓着,满嘴红汁冲他笑。
建国在旁边拍照片,拍了好几张,又喊建军过来一起拍全家福。建军正在厨房切西瓜,围裙上沾了汁水,说等会儿等会儿。小慧一把把他拽出来,说拍完再切。四个人——俩儿子俩儿媳,加上舅舅坐在中间,小孙女挤在他轮椅边上,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建国按快门的时候,舅舅突然伸手拍了拍两边儿子的肩膀。那一下没什么力气,可建国和建军不约而同地把身子往中间靠了靠。拍完照,小慧捅了捅建军胳膊肘:“回头把照片洗出来,给爸放床头一张。”
舅舅耳朵背,没听见,正低头拿叉子戳蛋糕上的奶油往嘴里送。嘴角沾了一块白的,小孙女指着他的脸咯咯笑。
我那天也去了,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舅舅抬头的时候正好跟我对上目光,他冲我点了点头,嘴巴张开,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含含混混的,但我看懂了。
他说:“好了。”
人太长寿了,确实不好。可人这一辈子,长短由不得自己,好在走到最后那几步路,身边还有人陪着。舅舅八十九了,两个儿子一个背他上楼,一个给他出医药费,两个儿媳妇一个包饺子一个泡茶。磕磕绊绊吵吵闹闹,可总算把这道坎儿迈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老公开着车,晚风从窗户灌进来,很凉快。他突然说:“咱以后老了,不能给咱闺女添这麻烦。”
我看了他一眼:“你喝多了?今天没喝酒啊。”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车子拐进我们小区那条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昏黄的光掠过他的侧脸。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舅舅的事搁在谁身上都是一面镜子,照见的全是自己的影子。
人都会老,骨头会脆,腿脚会软,会拖累孩子,会被孩子嫌弃。可也正因为会老,那些还愿意蹲下来背你一把的人,才显得那么重。重到一辈子都忘不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哗响着,夏天快过去了。我想起舅舅阳台上那盆茉莉,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但转念一想,不管有没有人浇,明年夏天它该开还是会开的。花这东西比人皮实,也比人明白,在哪片土里扎了根,就在哪片土里开。
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可人不是花,人有腿会跑,有心会伤,有老了走不动的那一天。到了那天,能有个地方让你扎下来,就算这辈子没白活。
舅舅那天生日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谁也不知道他许了什么,蜡烛吹灭的那一瞬间,我离得近,看见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后来小孙女问他许的啥,他摇摇头不肯说,只是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笑容我记了很久。后来我想,他许的愿大概很简单,简单到用不着说出来——就盼着明年过九十岁生日的时候,两个儿子还能挤在这张小茶几跟前,闹闹哄哄地给他唱生日快乐歌。
人太长寿了,确实不大好。可有啥办法呢,这世上最好和最不好的东西,往往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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