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国时期,今重庆市开州区(原四川省开县)地处川东要冲,位于长江上游北岸,南河、澎溪河贯穿全境,四周群山环抱,史称 “据涪夔之险,扼水陆之冲”,乃川东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与军事战略要地。然而,这一特殊地形在雨季山洪暴发时极易引发交通阻断,加之官府盘剥、资源争夺,导致此地大小纠纷频繁发生,社会环境长期动荡。
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县本土尚武之风绵延三千余年,有 “巴子尚武”“賨人好武” 的历史底蕴。及至清末,大量移民涌入开县,因资源分配、宗族利益、主客矛盾,本土人与移民之间、不同宗族之间常常发生械斗。为了自保和宗族发展,当地人家家练武,族族设棚授徒,形成了 “村村有武馆,族族有武师” 的盛况。不同省份的移民带来了南北各派武术,开县武术界在这一时期兼收并蓄,将外来武技与本土传统融合,发展出多个特色拳种,武术流派数量、习练人群规模均达到历史峰值,进入开县武术史上的鼎盛时期。
从历史发展脉络看,这一时期开县武术的格局大致为:明末清初由本地唐氏家族的家学武技衍化为唐门武术;清中期以后,以泠道荣、陈生一为代表的外来拳师,先后将四维拳、青城派武术传入开县,在传承中逐渐本土化;清末至民国初年,开县武林迎来鼎盛期,门派林立、高手云集;民国中晚期,在时代变革浪潮的冲击下,传统武术的家族化、封闭式传承难以为继,各门派逐渐打破壁垒,走向社会化、公开化传播。
在这半个多世纪的武林史上,开县武术界并非只是闭门习武的 “象牙塔”,曾多次与外地拳师切磋、参与地方社会事务,甚至在国家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将武技从私斗之术升华为具有家国情怀的地方公共文化符号。这一时期的开县武术界,真实上演了流派融合、高手争锋、见义勇为和共赴国难的武林故事。
一、门派传承与发展
开县清末民国武林的一个显著特征,是本土成熟武术流派与外来武术流派长期共存、并行发展。本土流派以唐门武术、四维拳为代表,前者根基深厚、源远流长,后者哲学意蕴浓厚、特色鲜明;外来流派则以青城派武术、余门拳为大宗,在传入开县后逐渐本土化,形成了独特的地方支系。
唐门武术:川东土著拳派的历史巅峰
唐门武术,又称 “蜀中唐门”“四川唐门”“川东唐门”,其真实起源地并非武侠小说中渲染的 “隐秘塞外” 或 “蜀中秘境”,而是开县(今开州区)唐姓家族的家传武术,近代学界也称之为 “开县唐家拳”。这一流派的起源,有据可考的历史可追溯至明末清初。据唐门武术传人李千禄在《开县唐门考》中记述,明末崇祯年间,张献忠率领农民军进入四川,在开县黄陵城设伏歼灭明朝主力官军,一举攻克开县城。当时,张献忠的部分人马驻扎在县城外老关嘴至南河一带,有几名军士南渡长江,跑到南岸的甘蔗林里偷吃甘蔗,看守蔗林的一名唐姓长工发现后,上前劝阻却遭到军士们持械围攻。情急之下,这名唐姓长工随手拿起一根锄头格挡反击,只用了几个回合,就轻松将围上来的多名军士一一打败,还夺下了他们的兵器。此事被张献忠的统兵得知后,他非但没有怪罪这名长工,反而亲自上门邀请其切磋武艺,对其武技大加赞赏,随后将这名长工封为地方武官,令其训练地方军士。这名唐姓长工,后被开县唐氏家族及武术界视为唐门武术的始祖。
这一事件后,开县唐家拳逐渐在本地传播开来,历经一百余年的发展,到清朝中后期走向成熟,进入其发展史上的关键阶段。清雍正、乾隆年间,唐氏家族掌门人唐天泰因武艺超群,被朝廷选入皇宫担任大内侍卫,与当时声名鹊起的八卦掌创始人董海川同朝为官。两人在值守闲暇时,经常一起切磋武艺、交流武技心得,这为唐门武术吸收其他流派精华、充实自身技艺体系提供了难得的机会。唐天泰告老还乡后,潜心投入到唐门武术的习练、整理与创新中,将自己在宫中所学的其他流派武技,与唐家拳的传统技法深度融合,随后将其悉心传授给家族后人,推动唐门武术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拳术体系方面,唐门武术从创立之初就立足实战,鲜有花架子,经过数代人的完善,形成了集拳术、器械、暗器于一体的完整武技体系。这一流派的拳术套路丰富、变化精妙,技击时步法灵活、下盘稳固,动作讲究 “身扁脚挂、旋转寸劲、灵活巧快”,擅长以小巧的横劲、暗劲破解对方的发力;器械方面,除了常见的刀、枪、剑、戟外,其独门器械 “定唐大刀” 套路精妙,是历代传人重点研习的技法;而在暗器领域,唐门武术以 “竹镖” 为独门秘技,这一暗器以川东特产的竹子削制而成,重量虽轻但经过特殊工艺处理,飞行稳定、穿透力强,在近距离内有不俗的杀伤力。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武侠小说中渲染的 “唐门用毒”“毒镖伤人” 等情节,均是文学创作的艺术加工,并无任何历史史实支撑;真实的唐门武术,其技击核心是拳术和器械的实战技法,暗器仅作为辅助技击工具,且从未有在暗器上涂抹毒药的相关记载。
清末民初,是唐门武术发展的鼎盛时期。这一时期,开县唐姓家族人口繁盛,族中子弟大多习武,且形成了清晰的传承谱系。唐天泰的儿子唐心畅、族人唐兴畅(人称 “唐二老师”)、徒孙张锦成等人,相继成为唐门武术的核心传承人。在传承方式上,这一流派长期遵循 “家族传承为主、师徒传承为辅” 的封闭传承路径,族中传习武术时,外人不得随意观看;核心武技仅传授给族中子弟或少数经过严格考察的外姓传人,这一特殊的传承方式虽保证了门派技艺的纯正性,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传播的范围。当时,唐姓族人主要聚居在开县城区近郊的三中、大林、驷马桥唐家箭楼等地,“男女老少皆习唐门武术”,且川东诸县皆有唐门武术习练者,其传播范围、社会影响力在全国武林中都有一定的存在感。
民国时期,迫于社会形势的变化,唐门武术逐渐打破了延续数百年的家族传承壁垒,开始向外姓弟子和普通民众开放,进入了从 “家族私学” 向 “社会公学” 的转型期。这一转变的关键人物,是唐天泰的儿子唐心畅。1936 年,唐心畅从万县国术馆返回家乡开县,在县城的七圣祠公开开办武馆,招收族外弟子授艺。此后,他又相继受聘担任开县民众学校、文武宫女子小学的专职武术教员,将唐门武术正式纳入学校教育体系,这是该门派在传承过程中一次重要的突破。此外,他还应邀到邻近的万县担任武术教师,进一步拓宽了唐门武术的传播范围。
抗日战争时期,唐门武术经历了一次关乎门派声誉的重大考验。当时,四川省代主席王陵基驻防万县,以 “募捐抗日” 为名举办武术擂台赛,广邀川东武林界人士参赛。擂台赛期间,王陵基部下的手枪营营长凭借蛮力和阴招,连败多名各地武林高手,不仅狂傲自大,还多次在比赛中使用伤人的歹毒技法,激起了在场武林人士的公愤。当时,唐门武师唐兴畅带着徒弟峨眉人张锦成在万县设馆授徒,张锦成年轻气盛,不顾师父的 “不得轻易上台” 的叮嘱,愤然上台与该营长交手。两人交手数个回合,张锦成就发现对方技击 “多含阴招”,专攻下盘要害,在被对方多次用阴招激怒后,他使出唐门武术的独门绝技 “涮腿”,一记侧踹将对方踢中要害,当场铲毙在擂台上。这一事件顿时掀起轩然大波,王陵基虽恼羞成怒,但因唐门武术在川东武林的声望,加上其部下对唐门武技的钦佩,最终在亲兵的护送下,张锦成得以安全返回开县,躲过了追责。经此一役,唐门武术 “以实战技击见长” 的名声更大,川东一带不少青少年纷纷慕名到开县拜师学艺。
在这一时期,除了上述的公开活动外,唐门武术的传人还曾受王陵基的邀请,到其军中担任武术教官,将杀敌技艺传授给官兵,为抗日前线的兵员训练提供了支持。1949 年以后,唐门武术的不少传人,如唐兴畅的弟子张锦成等人,逐渐迁居到台湾地区,在当地设馆授徒,继续传播这一源自开县的地方拳种,成为两岸武术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
四维拳:道教源流拳种的地方传承
四维拳是开县本土武术的代表性流派,与唐门武术的 “家族起源” 不同,它是典型的 “由外而内、落地生根” 的武术流派,融合了外传武术精髓与本土传统文化、道家养生学说,经过长期发展演变而形成。关于四维拳的起源,武术界存在多种说法,流传最广的是 “隋末唐初说”—— 传言这一拳种由名将罗成创立,但这一说法缺乏确凿的历史文献佐证。目前,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四维拳的真正兴起与定型,是在清代中期,由当时的武术家泠道荣在继承 “罗卦枪法” 的基础上,观察开县境内的南河、澎溪河两河交汇的水文特征,参悟河洛图书的易学原理,将枪法改编为拳法,最终 “悟道化拳”,形成了四维拳的基本架构,这也是有明确历史记载的四维拳的起点。
四维拳的传承脉络十分清晰,自泠道荣在清代中期定型后,以师徒传承为主要传播方式,代代相传,没有中断。这一流派的拳术体系完备、内容丰富,核心特征是 “文武一体”—— 既注重技击实战,又注重内功养生,还与传统医学、易学理论深度结合。其技击技法以 “踏九宫、走八卦、拧裹绞抻、意领形随” 为核心,步法移动时稳健多变,拳法出招时注重以巧力制胜,动作风格兼具 “刚柔显隐、浮沉虚实、快慢收放”,且每一招式都配有对应的内功心法训练;除了徒手套路外,还配套有行剑、双剑、缠刀、双刀、大刀、劈山刀、缠棍、行枪、双钩、双锏、六合大枪、板凳等丰富的器械套路,讲究 “拳械合一”,且部分器械套路与当地的生产生活工具深度结合,极具地方特色。在理论层面,四维拳以 “一基八门、势趟串法、功理医化” 为核心,其中 “一基” 是指以基本内功、基本动作为训练基础;“八门” 则是借鉴《易经》中的八卦方位,总结出的八种核心技击发力方法,涵盖了实战中的进退、攻防、刚柔等辩证关系;在训练过程中,还强调 “调以针药医术,和以传统文化”,将武术技击、养生调理、传统医学三者融合,形成了完备的练习体系。
清末民国时期,是四维拳在开县传承的关键阶段。在泠道荣之后,四维拳传至第四代弟子时,正值晚清社会动荡、战乱频发之际,当时的武师大多选择 “隐于市井”,四维拳的传承也一度陷入低潮,几乎至衰微。但就在这一时期,四维拳的传人仍暗中坚持传承,留下了 “西津坝纱厂设棚授徒”“老关嘴悟道化拳” 等诸多在民间流传的事迹。到了民国时期,四维拳的传承逐渐走向公开化,出现了一批在武林界颇有声望的武师。据《开县志》《四川武术大全》《四川省体育志》《万县地区体育志》《巴渝武术》《峨眉武术史略》等多部地方文献记载,这一时期的四维拳传人中,倪淑曾受民国大总统袁世凯的邀请,到其府中担任武术教员,传授四维拳技艺;何有材则以四维拳的基本功力见长,曾在万县地区的武术打擂比赛中获得优异成绩;而 “师徒编写长生不老诀” 的事迹,更是反映了四维拳在传承过程中,注重将技击技法与内功养生理论相结合的特点。
值得一提的是,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四维拳的传人曾多次利用自己的武馆身份,为当地的地下革命工作提供便利,留下了 “四维技战传红军”“配合地下党活动” 的事迹记载。当时,四维拳的传人以武馆为掩护,秘密为红军运送药品、传递情报,协助地下党开展革命活动,将武术情怀与家国情怀结合,赋予了这一古老拳种新的时代价值。
青城派分支:外来武术流派的本土化根植
开县地处川东,与青城山所在的都江堰地区虽有一定距离,但在元、明、清时代,大量因战败落籍的将士、躲避战乱的流民或寻求发展的移民涌入开县,为青城派武术的传入提供了契机。青城派武术传入开县的具体时间,史学界目前尚无定论,但可以确知的是,在清光绪年间,青城派武术已经在开县地区形成了独立的传承支派,这一传播过程的关键节点,是自称 “冷道人”(又称洪道人)的游方道士的传艺。
根据开州本土文化学者刘登平的研究,这位冷道人是青城派武术的正宗传人,曾从青城山出发,前往武当山访道习武,返程时途经开县,在开县的一位富户魏家做了三年的私塾先生。期间,冷道人将青城派的核心武技,尤其是 “青城六合内功”,传授给了魏家的子弟和当地部分习武人士。开县人黄开才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跟随冷道人学习青城六合内功长达十年,技艺精湛,据相关史料记载,黄开才练成内功后,能承受住粗壮圆木的大力撞击。1921 年,黄开才将这门青城六合内功传授给了张子良、陈生一等十余名亲传弟子,为青城派武术在开县的后续传承奠定了基础。
经过数代人的传承发展,青城派武术在开县地区逐渐落地生根,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传承支派。后来,经四川省体委、国家武术协会的正式确认,青城武术分为三大传承支派,分别是以开县陈生一为代表的开州支派、以灌县周烈光为代表的青城山本支派、以泸州余国雄为代表的泸州支派。这一官方确认,明确了开县在青城武术传承体系中的独特地位,也印证了青城派武术在开县的深厚积淀。
在技艺层面,青城派武术在开县传播的过程中,与本土的唐门武术、四维拳发生了深度的融合。青城派武术的传统技法中,“玄门九式”“二路洪拳”“青龙刀” 等核心套路,与唐门武术、四维拳的技法相互影响,逐渐形成了兼具青城派 “大开大合、动作敏捷、拳似雷霆多变、腿似风轮肘如鞭” 风格,又有开县本土武术 “注重下盘、以巧制胜” 特色的技术体系,进一步丰富了开县武术的技术内涵。
余门拳:周边流派的区域性传播
余门拳是川东地区的传统拳术之一,这一拳种的历史悠久,有据可考的起源可追溯至宋代。据《余氏家谱》记载,清乾隆年间,广东潮州府的余氏先祖迁居四川成都后,遇当地一位武林高手指点,将自家的家传武技与其他流派的技法融合,创编出了九路核心拳套,取 “九龙捧圣杯,四水于归池,海纳于百川” 的意境,将其命名为 “余门拳”。这一拳种在技法上融合了南北各派的风格特色,尤其擅长实战中的近身攻防,且遵循 “武医结合” 的核心理念,在习练武术的同时,注重传承传统跌打医术,套路和风格自成体系。
余门拳的主要传播区域,是四川东北部的宣汉、达县、开江、大竹、重庆城口、万县、云阳、奉节等地,而开县作为川东地区的交通要冲,也是这一流派的重要传播地。根据现有史料记载,余门拳在开县没有形成完整的独立传承谱系,也没有出现开县籍的核心代表人物。清末民国时期,余门拳主要是通过与开县本地武术流派的交流切磋,以及外地余门拳传人的公开设馆授徒,在开县民间广泛传播。
不过,由于余门拳的技击风格与开县本土习练者的特点十分契合,再加上其 “武医结合” 的理念容易被普通民众接受,传播范围较广,对开县本土武术的技术风格产生了一定影响。至今,开州地区仍有不少武术爱好者习练余门拳,且当地的部分武术套路中,仍保留着余门拳的典型技法特征。
其他武术流派:林立门派的丰富交流
除了上述四个主要武术流派外,清末民国时期,开县境内还有不少其他武术流派的传人,进行传习和交流活动。当时,开县移民活动相对频繁,移民带来的南北各派武术,在开县形成了 “流派云集,高手往来” 的盛景,不同流派的武术特征,在这一地区实现了融合交流。
这一现象的背后,是开县特殊的社会环境对武术发展的驱动:一方面,为了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自保,本土人纷纷开设武馆,广招子弟学习武技;另一方面,移民为了争取生存资源,也不甘示弱,争相从外地聘请著名武师,前来传授武技。在这一过程中,各门派的高手经常相互拜访、切磋砥砺,甚至通过 “打擂”“较技” 的方式交流武技,进一步促进了不同流派武术的融合。
在这一背景下,部分少林派外家拳的技法,也在开县地区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传播。这些外来拳法的技击风格,与开县本土武术的 “巧劲” 形成了互补,丰富了开县武术的技术体系,也让开县武林的技术风格更加多元化。在这一时期,各流派武术和平共处、相互交流、取长补短,共同推动了开县武术的发展,造就了开县武林的鼎盛气象。
二、主要武林人物
清末民国时期,开县武林人才辈出。这些人物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本地武术流派的核心传承人,他们以传承和发展本土武技为核心,在地方上具有极高的声望;另一类是外地来开县以武会友、或长期定居授艺的拳师,他们的到来促进了开县武术与外部武林的交流。这两类人物,共同支撑起了开县武林的鼎盛局面。
唐天泰:奠定唐门鼎盛局面的一代宗师
唐天泰是开县唐家箭楼(今属开州区文峰街道)人,清雍正、乾隆年间的开县唐门武术掌门人,也是唐门武术发展史上的关键性人物。据《开县唐门考》及相关史料记载,唐天泰自幼聪颖过人,从小就开始习练家族传下来的唐家拳,悟性极高,不仅很快掌握了唐家拳的核心技法,还在演练和对抗实战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他的武技进展迅速,尤其擅长唐门拳的实战技法,成年后膂力过人,加上长期习武,身形矫健,在开县一带年轻习武群体中无人能敌。
由于武功超群,唐天泰后来被朝廷召入皇宫,担任大内侍卫,与当时有 “大内第一高手” 之称的八卦掌创始人董海川共事。两人在值守闲暇时,经常一起切磋武艺,交流武技心得,探讨武术的技击理论,两人成为挚友。在这一过程中,唐天泰吸收了其他流派的长处,尤其是董海川八卦掌中步法变幻、走门换位的技击精髓,为己所用。唐天泰年老告老还乡后,不甘唐门武术就此埋没,潜心投入到唐家拳的整理与创新工作中,将自己在宫廷所学的各派武技,与唐家拳的传统技法进行深度融合,进一步丰富了唐门武术的技术体系;同时,他打破了唐门武术 “只传家族子弟” 的传统门规,开始选择性地吸收外姓弟子,将唐门武术传授给更多的本地习武人士,为唐门武术在开县的发展和传播奠定了关键基础。
唐天泰的另一大历史贡献,是推动了唐门武术与其他流派武术的公开交流。清朝末年,长江下游一带的著名拳师余友智、余友福兄弟二人,久闻唐门武术的盛名,专程从外地赶到开县拜访唐天泰,双方在开县进行了一场公开的武艺切磋交流。两人交流了多日,从技击心得、拳术套路到器械技法,逐一探讨,相互切磋。在交流过程中,唐天泰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唐门武术的核心技法,而余氏兄弟也将自身擅长的技艺传授给了唐门武术的传人。这次交流,为唐门武术注入了新的技术元素,进一步充实了唐门武术的技术内涵,也成为开县武林史上的一段佳话。
唐心畅:推动唐门走向社会化传播的重要传人
唐心畅是唐天泰的儿子,清末民初人,是唐门武术发展史上的另一位里程碑式人物。他自幼跟随父亲学习唐门武术,几十年如一日苦练不辍,深得唐门武术的真传,不仅精通拳术和器械技法,还对唐门武术的内功理论有深刻理解,成为当时开县一带公认的武林高手。
唐心畅对唐门武术传承的最大贡献,是将这一流派从 “家族传承” 推向了 “社会化传播”。1936 年,他从万县国术馆返回开县后,毅然打破了唐门武术 “不传外姓” 的古老族规,在县城的七圣祠公开租借了一间房屋开办武馆,面向普通民众公开招收外姓弟子授艺。这是唐门武术历史上首次面向社会公开招生,这次开馆授徒的举动,是唐门武术发展史上的一个标志性转折点。此后,他又相继受聘担任开县民众学校、文武宫女子小学的专职武术教员,编写了适合学生学习的武术教材,将唐门武术的部分基础套路,转化为适合青少年习练的内容,正式将唐门武术纳入了学校教育体系。
在传授技艺的同时,唐心畅也在不断提升自己的武技水平。1953 年,万县地区举办第一届全民运动会,鉴于他在武林界的声望,被万县地区体育运动委员会聘为武术比赛的专职裁判;随后,在运动会组委会和在场武林人士的极力要求下,他临时报名参加了武术表演赛,在赛场上展示了唐门拳的经典套路,最终以遥遥领先的成绩荣获第一名。这一荣誉,不仅是对唐心畅个人武术水平的认可,更是对唐门武术价值的官方肯定。
唐兴畅与张锦成:擂台扬名的唐门师徒
唐兴畅是清末民初人,因在家族兄弟中排行第二,人称 “唐二老师”,是唐门武术的嫡系传人,也是民国时期开县武林的代表性人物。他自幼跟随父辈学习唐门武术,武技风格以 “动作朴实、技法严谨、实战性强” 著称,成年后曾在川东多个地区设馆授徒,在武林界有一定的声望。
抗日战争时期,唐兴畅带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峨眉人张锦成,前往万县参加四川省代主席王陵基主办的抗日募捐擂台赛。在擂台赛上,王陵基部下的手枪营营长连胜数人,狂傲不已,且多次使用阴招伤人。张锦成年轻气盛,在师父唐兴畅的劝阻下,依然愤然上台应战。两人交手数个回合,张锦成在被对方的阴招激怒后,使出了唐门武术的独门绝技 “涮腿”,一记强劲的侧踹将对方直接踢中要害,当场铲毙在擂台上。这一事件发生后,在川东武林引起了巨大轰动,唐门武术实战能力的威名,迅速传遍了整个川东地区。
后来,唐兴畅师徒二人受到王陵基的召见,王陵基非但没有怪罪他们,反而对唐门武术的实战技艺大加赞赏,随即邀请他们到自己的部队中,担任武术教官,专门为抗日前线的士兵传授实战肉搏的杀敌技艺。在军旅授艺期间,唐兴畅将唐门武术中适合实战的技法,改编成了简单易学的单兵肉搏套路,教授给官兵;而张锦成则在 1988 年,代表四川省参加了全国武术表演赛,在赛场上表演了唐门拳的著名套路 “九滚十八跌”“连八腿”“定唐大刀” 等,将唐门武术带到了全国武术舞台,成为唐门武术近代传播的关键人物。
冷道人与黄开才:青城支派的奠基传人
冷道人是清光绪年间的青城派武术游方传人,自称 “洪道人”,其真实姓名已不可考。他是青城派武术在开县的开宗立派式人物,早年在青城山习武,擅长青城派的内功技法,后来常年在川东一带云游。在途经开县地区时,他暂时留居在开县当地的一位富户魏家,期间将青城派的核心武技,尤其是青城六合内功,传授给了魏家的子弟和开县的部分习武人士。
冷道人在开县授徒期间,最为得意的弟子是黄开才。黄开才是开县本地人,自幼喜欢武术,曾习练过一些地方拳种,在跟随冷道人学习青城六合内功时,已经有了一定的武技基础。得到冷道人的悉心传授后,黄开才潜心苦练,技艺进展迅速,跟随冷道人学习了整整十年。在这十年里,他系统学习了青城派的拳术、器械和内功技法,尤其擅长青城六合内功,据说他练成内功后,能承受住粗壮圆木的大力撞击。冷道人离开开县后,黄开才继续潜心研习所学的青城派武技,在开县当地武术界有很高的声望。
1921 年,黄开才觉得青城派武技到了应该向外传播的时候,便开始正式设馆授徒,将自己所学的青城六合内功,传授给了张子良、陈生一等十余名核心弟子,为青城派武术在开县的后续传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后来,陈生一成为青城派武术开县支派的代表性传承人,其传承的青城六合内功支派,也得到了四川省体委和国家武术协会的正式确认。
泠道荣:中兴四维拳的开宗武师
泠道荣是明清时期的开县人,具体生卒年不详,是四维拳发展史上的关键性人物,被后世四维拳弟子尊为 “中兴之祖”。据《四川武术大全》等相关史料记载,泠道荣自幼习武,早年曾遍访名师,学习过不少外家拳种,后来继承了 “罗卦枪法” 的精髓,武学造诣深厚。在云游各地、访师习武的过程中,他曾到多个武术流派的发源地交流武技,对传统武术的技击理论有深刻理解。
回到开县后,泠道荣以罗卦枪法为基础,结合开县本地的民风民情和民众习武特点,对传统枪法进行了大胆的革新和改编 —— 他将枪法的攻防技法,转化为徒手套路的技击动作,同时融入道家养生学说和《易经》中的河洛八卦理论,观察开县境内南河、澎溪河两河交汇的水文特征,从中参悟出了 “步法变化、肢体移动、重心转换” 的技击规律,最终 “悟道化拳”,创编出了一套全新的拳种,后人将其命名为 “四维拳”。
在创编四维拳后,泠道荣在开县地区开始公开授徒,他选择了一批品德高尚、悟性良好的青少年,悉心传授四维拳的拳术、器械和内功心法。他还根据不同习练者的基础和特点,制定了完整的训练体系,强调 “内外兼修、武医结合”,为四维拳的后续传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他的努力下,四维拳在开县地区逐渐传播开来,成为开县本土武术的代表性流派。泠道荣去世后,四维拳在开县地区代代相传,传至第四代弟子时,正值晚清社会动荡,四维拳的传承一度濒临衰微,但仍有传人暗中坚持传承,直到民国时期才重新走向公开化传播。
三、其他重要武林人物与事迹
在清末民国时期,开县武林还有不少身怀绝技、武德高尚的知名武师:
·余友智、余友福:长江下游一带的著名拳师,擅长外家拳种。清朝末年,两人久闻唐门武术的盛名,专程从外地赶到开县拜访唐天泰,双方进行了多日的武艺切磋,交流了拳术、器械的技击心得。这次交流,为唐门武术注入了新的技术元素,也成为开县武林与外地武林交流的一段佳话。
·陈生一:开县人,是黄开才的得意弟子,也是青城派武术开县支派的代表性传承人。他自幼跟随黄开才学习青城六合内功,深得其中精髓,是青城派武术落地开县后的关键传承人物。建国后,经四川省体委、国家武术协会正式确认,陈生一被认定为青城武术开县支派的正宗传承人,其所传的青城六合内功支派,成为青城派武术的三大主流支派之一。
·曾颛:开县人,明代四维拳传人,膂力过人,机智敏捷。据《四维拳百科》记载,当时有流寇进犯开县,曾颛带领地方乡勇奋勇抵抗,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多次击败流寇,还生擒了流寇的主要首领。后来,巡按御史将他的事迹上报朝廷,朝廷下诏授予他世袭重庆卫所千户的官职。这一事迹,反映了开县习武之人 “以武保家卫国” 的传统精神。
·何有材:开县人,民国时期四维拳的知名传人,以 “功底扎实、技法娴熟、实战性强” 著称,尤其擅长四维拳的器械套路。他曾参加万县地区举办的武术打擂比赛,凭借精湛的武技获得了优异的成绩,是四维拳在民国时期的代表性传承人。
·倪淑:开县人,清末民初四维拳的知名传人,以 “内功深厚、技法精妙、善于实战” 著称。他曾受民国大总统袁世凯的邀请,到其府中担任武术教员,专门传授四维拳的技法,将这一源自开县的本土拳种,带到了全国武术界的视野中。
四、重大武林事件与活动
清末民国时期,开县武林发生了诸多影响深远的事件。这些事件,有的是武术流派之间的正常交流,有的是武术传承方式的关键性变革,还有的是武林人士共赴国难的壮举。这些事件串联起了开县武林的发展脉络,清晰地展现了开县武术从封闭到开放、从家族到社会的演变历程。
明末清初:唐门武术的崭露头角
据《开县唐门考》记述,明末崇祯年间,张献忠率领农民军攻克开县城后,部分人马驻扎在城外老关嘴至南河一带,其间有几名军士,擅自渡过南河,跑到南岸的甘蔗林偷吃甘蔗,看守蔗林的一名唐姓长工发现后,当即上前劝阻,但军士们非但不听劝阻,反而持械围攻这名长工。情急之下,唐姓长工拿起身边的一根锄头还击,没几个回合,就轻松将围上来的多名军士一一打败,还夺下了他们的兵器。此事被张献忠的统兵得知后,他非但没有怪罪这名长工,反而亲自上门邀请其切磋武艺,对其武技大加赞赏,随后将这名长工封为地方武官,令其训练地方军士。
这一事件,是开县唐门武术在武林中首次崭露头角的标志性起点。此后,以这名唐姓长工为始祖的唐家拳,开始在开县地区逐渐传播开来,经过数代人的传承和完善,慢慢发展壮大为知名的 “唐门武术”,成为川东地区武术界的代表性流派。
清末民初:武林交流的鼎盛时期
清末民初,是开县武林与外界交流的第一个鼎盛期。这一时期,开县的交通状况有所改善,川东地区的武术界人士往来更加频繁,各地武术流派的传人纷纷来到开县,以武会友,交流技艺,形成了 “流派云集,高手往来” 的盛况,开县本土武术流派也在这一过程中吸收了大量外来技法精华。
这一阶段最具代表性的交流事件,是清朝末年下河拳师余友智、余友福兄弟二人专程到开县拜访唐天泰的切磋活动。余氏兄弟是当时长江下游一带的著名拳师,擅长外家拳种,久闻唐门武术的盛名,特意远道而来。双方在开县进行了多日的公开武艺切磋,从技击心得、拳术套路到器械技法,逐一展开探讨,交流过程中,双方都毫无保留地展示了自己的核心技法。通过这次切磋,唐门武术吸收了余氏兄弟带来的外家拳种的技法特点,进一步丰富了自己的技术体系;而余氏兄弟也将唐门武术的部分技击理念,带回了长江下游地区,促进了不同地区武术文化的交流。在这一时期,青城派、余门拳等其他武术流派的传人,也纷纷来到开县,与本土的唐门武术、四维拳传人切磋交流,为开县武术的发展注入了新的元素。
民国中晚期:武术传播的公开化与社会化
民国时期,开县武林迎来了关键性的制度变革,各流派逐渐打破了延续数百年的封闭传承壁垒,从 “家族传承” 完全转向了 “社会化传播”。
这一变革的重要契机,是 1927 年国民政府将武术正式更名为 “国术”,随后在南京成立了中央国术馆,要求各地设立国术馆,公开传播武术技艺。在这一背景下,川东地区的国术馆相继成立,开县的不少武师,如唐心畅等人,都曾到万县国术馆进修或任教,学习先进的教学方法,随后返回开县,公开开办武馆,面向社会招收弟子授艺。其中,具有标志性的事件是 1936 年,唐心畅从万县国术馆返回开县,在县城的七圣祠公开开办武馆,招收外姓弟子授艺。这是唐门武术历史上首次面向社会公开招生,标志着唐门武术正式结束了 “传内不传外” 的家族传承模式,进入了公开传播的新阶段。此后,他又相继受聘担任开县民众学校、文武宫女子小学的专职武术教员,将唐门武术正式纳入学校教育体系,推动武术成为学校体育教育的重要内容。
在这一时期,四维拳、青城派武术等其他流派的传人,也纷纷效仿,开始公开在开县设馆授徒。例如,四维拳的传人,将原本隐密的传承路径,改成了公开授徒的模式;青城派武术的传人陈生一,也公开招收外姓弟子,传授青城六合内功。这一制度变革,让开县习武人数在短期内大幅增长,促进了开县武术的整体发展。
抗战时期:擂台事件与武林人士的家国情怀
1937 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全国掀起了抗日救亡的热潮,开县武林人士也积极响应,主动参与到救国行动中,将习武之能投入到保家卫国的救亡图存运动中。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事件,是万县擂台赛中的 “唐门擂台扬名” 事件。
当时,四川省代主席王陵基驻防万县,以 “募捐抗日、保家卫国” 为名举办大型武术擂台赛,广邀川东武林界人士参赛,募集到的资金将全部用于支援抗日前线。擂台赛期间,王陵基部下的手枪营营长,凭借蛮力和阴招,连败多名各地武林高手,不仅狂傲自大,还多次在比赛中使用伤人的歹毒技法,激起了在场武林人士的公愤。当时,唐门武师唐兴畅带着徒弟峨眉人张锦成在万县设馆授徒,张锦成年轻气盛,不顾师父 “不得轻易上台” 的叮嘱,愤然上台与该营长交手。两人交手数个回合,张锦成就发现对方技击 “多含阴招”,专攻下盘要害,在被对方多次用阴招激怒后,他使出唐门武术的独门绝技 “涮腿”,一记侧踹将对方踢中要害,当场铲毙在擂台上。这一事件顿时掀起轩然大波,王陵基虽恼羞成怒,但因唐门武术在川东武林的声望,加上其部下对唐门武技的钦佩,最终在亲兵的护送下,张锦成得以安全返回开县,躲过了追责。
经此一役,唐门武术的实战名声更大,传遍了整个川东地区。而王陵基非但没有怪罪唐兴畅师徒,反而对唐门武术的实战技法大加赞赏,随后邀请唐兴畅师徒,到其军中担任武术教官,为官兵传授实战肉搏的杀敌技艺。在这一时期,开县的其他武林流派,如四维拳、青城派武术的传人,也纷纷响应号召,参与到各种形式的抗日救亡活动中,有的直接参军上阵杀敌,有的在民间组织义演募捐,有的则像唐兴畅师徒一样,进入军中担任武术教官,训练士兵的实战肉搏技能。开县武林人士的这些行动,将武术从单纯的技击之术,升华为了具有家国情怀的地方公共文化符号,赋予了传统武术全新的时代价值。
解放战争时期:武术传承与地下革命活动的交织
在解放战争时期,开县武林界的表现相对平静。受长期战乱的影响,部分武师选择了隐迹山林,继续暗中潜心修炼武技;部分武师则为了谋生,被迫关闭了武馆,转而以其他行业为生;还有部分武师,选择了远离故土,迁移到周边的乡村或城市。
但在这一时期,开县的武术传承并没有中断,各流派的传人,仍在艰难延续着武技的传承脉络。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时期,不少开县武林人士,如四维拳、唐门武术的传人,利用自己的武馆身份和在民间的影响力,暗中协助当地的地下革命工作。他们以武馆为掩护,秘密地为共产党领导的地下组织运送药品、传递军事情报,甚至将武馆作为地下革命人士的秘密联络点和藏身之处,用自己的方式,为地方的革命事业贡献了力量。
五、总述
清末民国时期,是开县武术史上最辉煌、最鼎盛的阶段。这一时期,开县武林形成了鲜明的区域特征:从流派格局上看,以唐门武术、四维拳两大本土流派为核心,青城派武术、余门拳等外来流派为补充,形成了 “两主多辅、百花齐放” 的门派格局;从技术发展上看,本土流派在保留自身特色的基础上,广泛吸收外来流派的技法精华,不断完善自身的技术体系,形成了 “注重实战、内外兼修、拳械合一” 的整体技术风格;从传承发展上看,各流派逐渐打破了延续数百年的封闭传承壁垒,完成了从 “家族式传承” 向 “社会化传播” 的关键性转变。
这一时期的开县武林,是川东地区武术文化的典型缩影,这些流传在开县大地上的武林故事,真实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动荡、人民生活的艰难困苦,以及普通民众通过武术自保、自强、自卫的生存智慧。开县武林人士在这一时期的表现,也赋予了传统武术更丰富的精神内涵:他们不仅通过武技实现了自保和宗族发展,更在国家危亡之际,将个人的武技与家国命运结合起来,承担起了保家卫国的社会责任,将单纯的 “武技之能”,升华为了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的家国情怀。
时至今日,开县武林的历史传承仍在延续,唐门武术、四维拳、青城派武术等多个拳种流派,都被列入了重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年开县武林的尚武精神、家国情怀和精湛武技,已经成为开州地方文化的重要精神内核,通过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人延续传承,成为地方文化的一张亮丽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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