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路，两个家园：当北海G228公路遇上勺嘴鹬，当地村民有话说

中央环保督察和自治区生态环境厅提出整改意见，让广西北海的G228滨海公路（大风江至高德段）的建设按下了暂停键，为全球仅存400余只的极危物种——勺嘴鹬争取了关键的喘息之机。

然而，当“科学优化选线”的指令下达后，一个更具体、也更复杂的问题随之浮现：这条承载着沿线居民多年期盼的“发展之路”，究竟该如何重新规划？

在宏大的生态保护叙事之外，美境自然团队曾在5月12日深入即将被这条公路穿越的西场镇村庄，倾听那些最直接相关的村民声音。他们中，有人签下了征地协议，有人仍在观望；他们既盼着道路带来的便利，也担忧着家园的变迁。他们的生活与选择，或许正是解开“发展与保护”这道难题，为勺嘴鹬守住那片滩涂家园的关键拼图。

那“至少1公里”的避让空间，能否找到？

答案也许就散落在他们的想法中。

01 “我们盼这条路很久了”

“肯定是希望滨海公路修好的。”村民在我们的走访中坦言，“如果滨海这条道修好了，村里和市里直接连通，什么时候想去市里都会快很多，打工、读书、看病都方便。这条路前几年都说要修了，我们也盼这条路好久了。”

“大木神”是西场镇滘头村一片靠近海边的区域，也是观鸟人和水鸟监测员定位滩涂的地标。5月12日，我们从北海市驾车前往该地。地图上看，北海市区和“大木神”中间隔着一片海湾，要想从市里抵达西场镇或周边村庄，根据现有路线，需要先向内陆绕至合浦县城，过了南流江，再沿两车道的二级路向西行驶。

我们出发那天是个普通的星期二，小车全程开了66公里，用时近2小时。进入二级路后，道路变窄，大货车变多，平均车速变成只有40km/h。镇上的居民说，节假日期间的车辆比现在要多，常常堵车，有时需要花3-4小时一路排队才能回村或者进城。开车的同事曾在五一放假前去往西场调研，也提到当时那一趟走的，“刹车踩得脚疼”。

从北海站前往西场镇和大木神村的现有导航路线

我们了解到，西场村镇的居民对G228滨海公路修建的期待，核心来自出行需求，出行目的地以北海市区为主。在《北海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年）》中，G228规划路线曾直连西场镇中心的县道，向东穿过西场镇后，再接滨海线路，并不靠近我们今天担心的勺嘴鹬栖息地，且这样的规划似乎也能优化交通出行路线，实现城村相连。

但在《环评报告（2026版）》呈现的路线图中，最新的G228公路已经改道滨海，原因缺乏明确解释，决策过程也并未公开。规划存在变更的情况下，有当地居民也不清楚公路到底要过镇上，还是过海边，只知道大概有修路一回事。

《北海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年）》中，G228在西场段的走

G228路线该不该按照原规划直通内陆的西场镇？是不是能让更多人受益？疑问留在我们心里，一时没有答案。

后面的走访中，工程建设推进的另一条时间线浮现——网上关于环评为何通过审批、路要怎么修的争议还在继续，村子里的征地工作却已走到尾声。而村民对征地的态度，比我们预想得复杂。

G228公路原规划沿西场镇中间的县道铺设

路牌显示，原规划的G228已经修建了部分路段，与西场镇县道衔接

02 征塘可以，征房不行

到了西场镇，还需沿村道继续向南行驶，才能最终抵达海边。车子穿过几个小巷，水泥路不知不觉变成土路，视野内的景色也成了连片的方形养殖塘，房屋分散周边。

带路的村民说，春节和清明一过，村子就没什么人在了。“大多数人都在外面打工，你们今天来，不知道能碰到多少人。这边留在村里的人就养虾，自己养的也有，让老板来承包的也有。”

西场村镇的养殖虾塘

车子开到海边，就见到了“大木神”的房屋和一条沿海的堤顶路，路是没有硬化的土路，在地图上也没有名字。我们在访谈了解到，按征地范围来看，现在的G228路线大致从大风江桥下的虾港道村开始，向东一路贴着海岸线、以这条堤顶路为基础扩大修建，我们此刻坐着的小卖部正巧跟征地红线擦肩而过，差点也要迎来搬迁了。

“差点被征到，拿不到拆迁款了，可惜不？”
“那不一定，很多人其实不愿意征房子的。比如家族比较大的，原本老人和三兄弟一起住，征了房子、院子给你100多万，也不够几兄弟带着小家庭去北海买三套房。想在村里其他地方新建，宅基地也不是那么容易批的，房子没了，可能就永远没了。”
“你们不是说好多人都进城了，村里的房子平常也空着，征出去不好吗？”
“过年过节回来也要有地方住才行。还有人在村里有两套房，假如靠近路边的那套被征了，回来过年不好停车，也是难受。”
“你们把老人接城里一起生活的，还想着回来吗？”
“回来祭祖啊，怎么样都是要回来在老房子上个香的。”

对于征收房屋，村民的态度并非外界想象的那般欢迎，里面有经济上的精打细算，也有难以衡量的乡土情感。和我们聊天的一位村民大哥原本在城里开船捕鱼，最近休渔期出不了海，又住回村里，“几个能吹牛喝酒的朋友都在附近村，所以有空就想回来。”

海边的堤顶路、鱼塘与房屋

目前，G228滨海公路在西场段途经的用地确实以养殖虾塘为主，较少征到房屋和宅基地，村民也更愿意配合。

一起聊天的村民说：“前面我自己养虾，不懂什么原因，虾就都病了，全部清出来专门给塘消毒，没用，亏得都要哭了，再也不敢养了。”养虾是“大木神”及周边一带村落最主要的生计，但这是一项需要持续投入劳动的产业，苗种、饲料、增氧设备电费、人工都是成本，收获和收入也并不稳定，于是原本养虾户也渐渐退出，转而进城务工。村民也从技术上给我们科普，现在养虾未必需要用塘，用多个小池或大缸在分散养，假如一池虾意外病了，也不影响别的虾，风险更可控。

因此，对不少村民来说，虾塘被征了、有笔不错的补偿，反而是松了口气。据称，一亩塘的征地补偿大约5万元，道路按50m宽征地，每户征收面积不一。

在滘头村的公示栏里，我们看到，村子已在2025年10月公示了关于G228公路征地情况的听证告知书，意味着征地动员工作甚至更早就开展了。村民说，现在不少人已经签字同意征地，就是钱还没到，如果涉及到迁坟，流程就走得更快，有的地方钱款到位了，祖坟也迁走了。

03 “鸟我也不懂，路给修就得”

我们一路走进周边其他村，恰巧在村委碰到一位基层干部，他起初有些警惕，见我们上前表明来意，也聊了起来：

“以为你们是'爱鸟人士'来村里乱讲，不给我们修路了，网上那些言论我都看到了，气死了！”
“西场这片滩涂，勺嘴鹬这种一级保护动物每年都来，全广西没几个这样的地方的。大家也没说不让修路，就是想讨论清楚到底怎么修才能对鸟和人都好，所以也过来问你们意见和想法。”
“这种鸟我也不懂，路给修就得，我们要跑城里的。”
“这个路现在贴着海边修，鸟也在海边活动，如果能往内陆挪一些距离，比如2公里，就能够减少对它们生存的影响，你觉得可以挪吗？”
“可以吧，但是2公里不得（行），离我们村有点远了，几百米可以，正好过我们村这边，以后说不定能带动旅游。”

说到这里，大家都笑了笑。可以看出，在网络和现实信息不对称、项目决策过程和关键内容公开不足、群众间缺乏对话桥梁的情况下，村民和“鸟友”之间是存在一些误解和对立情绪的，如果鸟类保护和便利交通都能实现，当地人未必反对推出新的选线方案，只是村民内部个体关注的视角不同，对于怎么修、选哪里，首先出于自身需求考虑。

04 发展道路，从来不只一条

• 大路让了“大木神”

G228项目环评报告多处称当前滨海线路“不可避让”生态敏感区，制图软件里画下的一条线，现实端就会沿着一路修到尽头吗？实际上，G228滨海线路从纸上规划，到面向村庄征地，曾做过局部方案修改。

在“大木神”，规划线路原计划以海岸堤顶路为参照，在内陆以50m为宽度征地，那个小卖部原本也是要被征收的，但滘头村民反映，这么修路就会推到大木神庙，神明和庙不可搬迁，所以要求路线向后绕开，本来最靠海的虾塘和房子也不征了。

“就算不碰到庙，路从前面过也不行，老人说风水不好。”面对村民坚定的集体意志，公路选择了避让，保全了寄托民间信仰的神庙。

村子的大木神庙

村子的大木神庙，大木神、伏波将军、神农、明德马皇后、妈祖在此共处一堂，寄托了当地人关于平安顺遂的愿望。庙对面是村子的剧场，整个空间是容纳乡村信仰活动和文化活动的场所。

• 公路修建为何要 “滨海”？

那么，如今即将冲击勺嘴鹬栖息地稳定性的G228滨海公路，是否也有向内陆避让一定距离的可行性呢？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试图弄明白，为何现在规划的路线一定要紧贴海岸？《环评报告（2026版）》的“路线无法避让重要栖息地说明”提到，根据上位规划的强制要求，G228广西段应“沿海岸线布设，贴近海洋”，却没有阐明这样布设的现实意义，况且《国家公路网规划》亦明确“避让生态环境敏感区域”，规划也没有高于《野生动物保护法》的效力。

对这个问题，访谈的村民和村干部也不甚了解：

“你们自己既然说路往里面退点也不影响出行。那这个‘滨海’是为了什么？”
“路在海边人可以去散步。”
“G228是一级公路，如果按现在《环评报告》说的车速80m/h，要做很多封闭路段保障安全，电动车都不能上去。”
“公路靠海边修，说不定对保护鸟更好，因为这样人过不去。”
“这么大的路，施工和通车的干扰比渔民出海、爱好者观鸟的影响大多了。”
“在海边开车风景好啊。”

人们似乎容易将“滨海”和“观赏”相联想，《环评报告（2026版）》就提到“打造‘近海、贴海、见海’观赏性的旅游道路”，这种对“滨海”的反复强调，可能源自追求“景观效果”的设计惯性。

然而，西场镇的滨海地带之所以会成为勺嘴鹬等迁徙候鸟偏爱的停歇地和越冬地，一个原因正是这里退潮后一眼望不尽的滩涂，里面丰富的虾、蟹等底栖生物是水鸟迁徙路上的不可或缺的食物补给。这里很少有碧海蓝天的想象，退潮的时间里，烈日之下，表面光秃秃的泥砂质滩涂很难符合多数人对海景的向往。

西场的滩涂 | 拍摄：红耳鹎

《环评报告（2026）》中还多次提到了"旅游发展”，不过强调的是串联已有的景区旅游资源。道路增多，当然有利于发展端点城市和景区的旅游，但这里边的经济效益，有多少能直接惠及沿侧的村镇？

我们咨询了交通规划师，了解到如果按《环评报告（2026版）》所说，G228国道作为路基宽度33 m的双向六车道、设计车速达80km/h的快速路，中途区段一般需要做封闭处理，不能随时停车下人。公路串联重要城镇和景区，沿线可能会建设观景平台等专门的停车点，但沿线的村庄不一定能有竞争力留住穿行的车辆、置换经济收益，公路的修建只是旅游发展的其中一项条件。

• 普通人能抓住的发展之路是什么？

真正能让道路沿线村庄和百姓收入增加的“旅游发展”，关键需要依托身边的生态和鸟类资源实现，这是西场村镇已有的优势。

鸟过好了，人也能“发鸟财”。在广西的大山深处，崇左的弄岗曾经是“靠山吃山”却吃不饱的村子，主要靠种甘蔗维系生活，有人甚至因打鸟被判刑。08年弄岗穗鹛发现后，村民看到了家乡的转变，也算清了一笔账——打鸟最多吃一顿，可要是能留住这些珍稀的鸟类，全世界的观鸟人都会追上来。据报道，今天弄岗周边的10个村屯344户人家，靠当鸟导、开民宿、做研学，户均年增收约2万元，有人年收入近20万。青壮年也不必被逼着离乡奔波，带个路、做顿饭、收拾间屋子做成简单的民宿，把钱扎扎实实攥在自己手里。

媒体平台上，弄岗观鸟致富的大量报道

回看西场，这里的村庄同样有机会把观鸟经济发展起来。我们参与多年的鸟类监测发现，西场滩涂是广西勺嘴鹬最稳定的越冬地，这样的地方在广西北部湾地区很稀缺，勺嘴鹬作为全球成鸟数量仅400余只的珍稀鸟类，很多爱好者为了一睹真容，不远万里来访。除勺嘴鹬外，9月到来年3月的候鸟迁徙季、越冬季，西场滩涂的整体候鸟种类和数量也相当可观，美境在过去的调查中曾记录46种近2万只水鸟。这才是当地人最值得为自己守住的资本。

曾几何时，自然、文化与生计紧密交织，矗立海边的大木神庙讲述着人敬畏天地、天地庇佑万物生灵的精神。当今，我们依然相信，真正惠及百姓的发展和自然保护从来就不是对立的，工程路线的选择不止一条，发展道路也不只有一种。眼下这条“滨海公路”是否也可以拥有更包容的发展观、更长久的视野，去回应生态文明建设呢？

西场的候鸟群 | 拍摄：NingHaoyang

05 留出人鸟共生的“一公里”

之前美境已经发文，从生态学研究的视角详细论述G228公路贴海岸修建对勺嘴鹬的影响，G228公路贴海岸建设将直接占用和切割勺嘴鹬在广西最稳定、最重要的越冬栖息地（西场镇黄金村至东江口村海岸线两侧2公里范围）。

由于勺嘴鹬对越冬地有高度忠诚性，滨海公路建设将导致其高潮位停歇地丧失、生境连通性中断，叠加施工与运营期的噪声、光污染等持续干扰，最终可能造成该极危物种在西场区域的种群丧失及全球种群的进一步下降。

基础设施建设带来的生态破坏往往难以通过后置补偿措施修复，因而《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强调“应当避让”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以预防作为优先考虑的准则。

西场勺嘴鹬的远去，是当地村镇的发展机会的损失。既然G228公路最被老百姓看重的价值是交通出行，在满足此需求的基础之上，我们相信，一定有比“0距离”紧贴海岸修路更能兼顾鸟类保护与发展的方案。

西场的勺嘴鹬 | 拍摄：NingHaoyang

从西场村镇返程，我们带着关于不少选线的疑问和设想，当面咨询了两位交通规划领域的专家。

文章开头提到，为什么G228公路修建不继续沿用之前规划的内陆方案（即直接衔接西场镇中心县道的方案）？现在我们得知，从交通规划和实际建造的角度来看，目前大风江桥往东的G228公路已经修成双向六车道，这样的情况下很难向东直接衔接西场镇现有的双向二车道。

一方面，交通规划需要遵循“车道匹配”的底层原则，为的是避免道路出现“瓶颈段”，减少因车速差和变道路线频繁交织引发的交通事故；另一方面，在现有二级路的两侧建筑密集，有多个村道交汇路口，拆迁量和交通疏导工作量大。因此要优化两个区域的连通路线，选择远离建筑群及原有路网的区域修新路更容易。也许，这就是G228公路的西场段路线从内陆改道海边的一道推力。

疑似原规划路线上，已修建的G288双向六车道（单侧拍摄）

假设接受这样的现实条件制约，西场镇的滨海线又能否像避让大木神庙一样，整体向内陆平移一段距离，避让勺嘴鹬重要栖息地呢？

根据实地走访，海岸线向内陆1 km至3 km之间范围内地势平坦，用地以虾塘为主，村民也有配合征地的意愿，且没有明显的重大工程地质障碍，咨询的交通规划专家认为，这样的避让从工程投资增量的角度来看，是可以接受的。

那么，到底避让多少距离合适?从降低生态影响的角度来看，肯定是越远越好，但考虑到前述的建造条件和基本农田制约，这个距离应该有个理论参照。

通过科研论文检索与咨询鸟类学专家，我们了解到，勺嘴鹬偏好在海堤两侧2 km以内的虾塘和滩涂活动，其他种类的水鸟对交通路线的耐受各有不同，一些鸻鹬物种受高速公路影响的距离可达 2-3 km，公路等基础设施对鸟类种群的影响集中在1 km范围，1 km 是大多数鸟类从数量显著受抑制转向接近正常的关键阈值。据此，1 km很可能是让公路影响退出勺嘴鹬核心活动区、将人为干扰控制在物种可承受的范围之内的最基本底线。

因此，我们希望在G228途经的西场滨海区域，为勺嘴鹬争取至少1 km的公路避让距离。这也许就是实现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最后一公里”。

已经签下征地协议的虾塘也并不白费，这些地块可以通过降低水位、停止人为翻动等措施，将其修复为候鸟的高潮位停歇地，为在公路与海岸线之间构建宽度充裕的生态缓冲带，实现更有效的保护，使《环评报告》提出的0.83亿“破坏后治理”费用得到更有效、利民的分配。

向内陆避让路线位置示意图

底图来源于《G228丹东至东兴广西滨海公路工程（大风江至高德段）环境影响报告书（公示稿）》（2026年4月版）

向内陆避让1 km或2 km后，路线与基本农田、生态红线的空间关系

底图来源于《北海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

06 结语

民众盼望的便捷出行、村镇发展，不必以牺牲自然为代价，向内平移的公路，仍然能服务民生，让候鸟如期而至，为村镇留下生态发展的底气，为北海打造生态文明城市名片。“避让”不是一方的妥协和“退让”，而是更负责任的选择和社会的共同进步。

G228公路的“优化选线”，正是一次关键的实践。我们期待，让接下来的论证过程更加公开、透明，让科学、法治与多元利益相关者的声音，共同指引这条滨海公路走向一个更具远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