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寒在台上说出那句“现在诗人不是神的代言人了,是牛脆脆的代言人”时,现场爆发出的那阵笑声,成分其实很复杂。
不是单纯的被逗乐,也不是纯粹的捧场。那是一种“懂的都懂”的默契——一个已经离开脱口秀舞台的人,隔着直播间,仍然支配着台上的梗、台下的节奏、以及全体观众的即时反应。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刚开播,评委席上坐着鲁豫、大张伟、周深、张绍刚,鸟鸟第一次以笑友团成员身份出现,闫妮带着她的微醺人设坐在旁边。节目组在阵容上做了明显的“去中心化”处理,试图告诉所有人:没有那位光头教父,这档节目照样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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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越往下看,越会发现一个吊诡的事实:李诞人不在现场,他的气场却像一层透明薄膜,裹住了整个舞台。
甚至可以说,他的缺席,恰恰成了这季节目最显眼的“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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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委席的“去李诞化”密码与观众的反向解码
节目组今年的调整思路其实很清晰。笑友团里,鲁豫和大张伟是常客,他俩的点评每年都能从节目里跳出来,既有笑点也有深度。新加的两位评委,全是女性。一个是闫妮,国民度扎实,综艺感天然,第一期节目里说自己“小众文艺”,转头看见冠名商“大众某评”,自己先笑了,全场跟着笑,毫无表演痕迹。另一个是鸟鸟,从脱口秀演员到幕后文本创作,再到领笑员,一路走得又稳又顺。
表面上看,这套阵容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比往年更均衡——女性视角补上了,表演视角丰富了,同行评议也有了。
但鸟鸟自己比谁都清醒。她一上来就先给自己打了个预防针:“我琢磨着,一个基层演员能坐这儿,大概是给别的演员一点盼头吧?至于节目组为啥找我——可能,是需要一个内蒙户口。”一句话,既把自己的身份拉到了地面,又顺手戳破了那层窗户纸——李诞,内蒙人;她,也是内蒙人。节目请不来那位“故人”,只好请他的老乡坐这把椅子。
更有意思的是,观众的反应完美印证了这种“替代逻辑”。弹幕和社交媒体上,最常出现的句式不是“鸟鸟点评得好不好”,而是“李诞在的话会怎么点评这段”“这个梗要是李诞听了一定会拍灯”。观众在用想象中李诞的反应,来衡量舞台上每一个演员的表现。节目组试图用新面孔重建权威,观众反而用“李诞在场”的潜意识预设,强化了对原有体系的依赖。
这是一种反向解码:你想摘掉标签,我却把标签当刻度尺。
“李诞梗”的符号化:内化为行业语法的暗号
高寒那段关于“牛脆脆”的表演,是这季节目里最典型的“李诞痕迹”样本。
他讲的是自己大学文学社长的故事:一群文艺青年聚在一起,聊《包法利夫人》哪个翻译版本最好读,有人装模作样地说“英文原版”,后来才知道那是法语小说——高寒自己先把自己嘲了个底朝天。社长当年自诩“诗人的代言人”,觉得青春和死亡才是最高级的文学母题,还跟高寒攀比谁先自杀。多年以后再见面,这位曾经的“神之代言人”,成了拼夕夕上卖牛脆脆的带货主播。
前面是一本正经的青春叙事,每一句都在往文艺的深井里钻。最后那句“现在诗人是牛脆脆的代言人”,一脚急刹车,把所有悬浮的情绪砸回地面。
这种前面铺叙事、结尾用一个荒诞的具体名词完成解构的手法,就是李诞曾经最熟练的招数。更微妙的是,“牛脆脆”这个商品,本身就是因李诞的直播间才火起来的——他在小红书的“诞的小卖部”里,一边读粉丝那些drama到离谱的情感投稿,一边不动声色地带货,牛脆脆是他直播间里的标志性单品。在脱口秀圈内部,谁不写段子跑去卖货,就会被调侃一句“去卖牛脆脆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李诞用直播间带火了一个商品,这个商品变成了一个行业暗号,演员在台上用这个暗号致敬(或调侃)李诞,观众因为懂这个暗号而产生强烈的圈层共鸣。
“内蒙户口”“牛脆脆”“诞式解构”“慵懒里带刀”——这些词汇已经不是单纯的梗,它们已经沉淀为脱口秀行业的底层语法。新人上台,哪怕是想走自己的路,开口第一句话的起承转合,仍然逃不出那张旧地图的坐标系。
新评委的困境:从替代者到代际传递的博弈
鸟鸟坐在评委席上的状态,其实很微妙。
她的点评风格偏温和、偏技术流,更注重文本结构和表演节奏的分析。这是一种与李诞截然不同的评价方式——李诞在的时候,他的点评往往带着一种“我就是标准”的自信,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一句话就定调了。鸟鸟不是这样,她更谨慎,更倾向于用“我理解的是”“我觉得可能”这类软化语气的句式。
但观众对她的期待,本质上仍然是“李诞功能的继承者”。大家希望她能在关键时刻把控节奏、制造冲突、点破笑点——这些都是李诞在过去几季里扮演的角色。她的温和,在某些观众眼里,反而成了一种“不够味”。
代际传递这件事,从来都是双刃剑。利的一面是风格延续避免了断层,老观众有安全感,知道这档节目还是那个味儿;弊的一面是“李诞标准”变成了天花板,任何与这套标准不同的评价方式,都会被下意识地判定为“不够专业”或“不够有梗”。
行业层面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2023年的风波之后,笑果文化被罚没1468万元,在京演出被无限期暂停,行业核心舞台突然熄火。2025年上半年,脱口秀线下演出场次同比涨了54.1%,票房涨了134.9%,从数字看是一片欣欣向荣。但回到线上,两档头部综艺的播放市占率峰值加起来也才勉强够到S级综艺的一半。台上多了很多新面孔,但能让全民叫出名字、形成文化议题的“爆款演员”,反而变少了。
行业在“去中心化”,但也可能在走向“去焦点化”。
2024年,李诞出现在小红书,开了一个看似随意的“小卖部”。没有灯光妆造,没有促销话术,一个人窝在镜头前读粉丝来信,间隙里顺手卖点零食。别人直播卖货靠嘶吼,他靠的是拆解情绪。有人问“如果真的要离婚,那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算什么”,他回一句“算你倒霉”。有人问他离开家乡打拼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他慢悠悠地说“最大的困难是不想回去了”。
这种“丧里带刀”的松弛感,和他当年在脱口秀舞台上的姿态一脉相承。只不过,舞台从演播厅变成了直播间,他的观众从线下几百人变成了线上几万人。他的影响力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场景继续生长。
那舞台这边谁来接棒?鸟鸟从选手到评委,身份晋级的路径很清晰。呼兰凭个人专场把自己挤进了脱口秀巡演票房前列。庞博在上综艺、演戏,试图打通多重身份。这些人都各有所长,但问题在于,没有人同时握着三把钥匙:内容审美的话语权、节目节奏的总控权、以及在资本和平台层面的博弈权。
这三者叠加,才构成了当年那个位置的独特性。单点击穿可以,综合生态位难以复制。
什么叫真正的统治?不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发号施令,而是你人不在了,每个人仍然用你留下的那把尺子去量世界。所有的创新,都只能在那张旧地图的边缘试探。
节目组想摘掉标签,观众却用标签打分。演员想走出框架,一开口却发现用的还是那套语法。行业在生长、在扩容、在“造血”,但那个统一的参照系,始终悬在每个人头顶。
你很难说这是一种束缚,还是某种意义上的遗产。
你看《脱友3》时,是更怀念有李诞控场的时代,还是觉得新人新气象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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