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在镇上最普通的那种饭店办的。
一楼大厅,总共摆了八桌。
来的亲戚不多,我爸这边的坐了两桌,我妈那边的凑了一桌半,剩下的都是我的同学和同事。王浩带着他那帮兄弟占了一整桌,从头到尾都在起哄,说什么跨国婚姻、为国争光之类的屁话。我懒得理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脑子嗡嗡的。
新娘那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就安安静静坐在主桌旁边,穿着一件我从县城婚纱店租来的红色旗袍。那旗袍穿在她身上有点紧,腰线绷得紧紧的,她也不说,就那么坐着,脸上带着一点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叫普丽雅,三十三岁,印度人。
我二十五。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太正常。
我妈坐在另一桌,全程黑着脸。她不同意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同意,闹过、哭过、骂过,最后是我爸拍了桌子,说儿子的事儿子自己做主,她才消停下来。但消停归消停,该不给的面子一点没少给。婚礼当天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毛衣,在一堆穿着红色喜庆衣服的亲戚里格外扎眼,像是专门来奔丧的。
我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我爸倒是挺高兴,端着酒杯到处敬酒,逢人就说“我儿子有本事,娶了个外国媳妇”。他喝了半斤多,脸通红,说话都开始大舌头。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觉得闷。
酒席吃到晚上九点多才散。
王浩临走的时候搂着我的脖子,满嘴酒气地跟我说:“兄弟,你牛逼,真的牛逼,咱镇上第一个娶外国媳妇的。”他竖了个大拇指,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人一个一个走光,冷风一吹,酒劲上来了一点,胃里翻江倒海的。我扶着墙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普丽雅站在我身后,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得牙根疼。
“你还好吗?”她问我。她的中文有点口音,但还算清楚,是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说话方式,听起来有点笨拙,又有点认真。
“没事。”我说。
我爸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把我们送回了新房。说是新房,其实就是我家老房子后面加盖的一间屋子,二十来个平方,刷了白墙,铺了瓷砖,摆了一张新床和一个衣柜,就这么多了。
我爸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就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地板上的瓷砖缝。瓷砖铺得不平,有一块翘了个角,下午搬东西的时候差点绊了我一跤。
普丽雅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外什么都没有,就一排旧房子的后墙,墙上长满了青苔。
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县城那个劳务中介的办公室里。她坐在一群等着找工作的人中间,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中介老周跟我说,她是印度来的,想在本地找个长期稳定的活干,什么活都行。
我当时刚从电子厂辞职,在家躺了三个月,被我妈天天骂。我爸让我去找老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我就去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她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那种不一样不是长相,也不是肤色,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是习惯了等待,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要等多久。
我多看了她两眼,她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我,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个动作,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我跟老周说我找个能干活的人帮我爸搞养殖,老周就把她推荐过来了。我爸在村东头包了个小鱼塘,养了些草鱼鲫鱼,一直想扩大但缺人手。普丽雅来了之后,什么活都干,喂鱼、割草、修塘埂,不怕脏不怕累。我爸对她满意得不得了,说这外国女人比本地男人都能干。
我在旁边帮了两个月忙,跟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她话不多,但做事特别认真,学东西也快。我教她怎么用增氧机,她看一遍就会了。我教她怎么配饲料,她用个小本子记下来,第二天就能自己操作。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
可能就是有一天傍晚,我俩坐在鱼塘边上休息,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一片。她忽然跟我说起她家乡的事,说那里也有这样的鱼塘,她爸爸以前就是养鱼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听得特别清楚。
她说她爸爸去世之后,家里的鱼塘被别人占了,她和她妈妈只能搬到城里去,她在工厂里做了六年工,攒了一点钱,想办法来了中国。
我问她为什么要来中国。
她说她想找一个能安安静静生活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坐在鱼塘边上的样子,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终于能喘一口气的东西。
我想了一个星期,然后跟我爸说,我要娶她。
我爸愣了好一会儿,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说想清楚了。他又问人家愿不愿意。我说我去问。
我去问普丽雅的时候,她正在鱼塘边上洗饲料桶。我站在旁边,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就蹦出来一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我。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动,又像是某种我说不清楚的犹豫。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说:“好。”
就一个字。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洗饲料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妈知道这件事之后,差点把家里的桌子掀了。她说你是不是疯了,娶一个比你大八岁的外国女人?你知道她什么来历?你知道她在印度有没有结过婚?你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要娶她?
我说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我妈气得哭了一整晚。
我爸倒是帮了我一把。他说孩子大了,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拿主意,你拦也拦不住。再说那姑娘我看了,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比本地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强多了。
我妈最后妥协了,但妥协得心不甘情不愿。
婚礼就是这么半推半就办下来的。
现在,新婚夜,我坐在床沿上,她站在窗户边,两个人隔了三四米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
我抬起头看她。
她正好也转过身来看我。
四目相对。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翘,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笑,不是在应付。
“你紧张?”她问我。
“有一点。”我说。其实不是一点,是紧张得要命。我的心跳得咚咚咚的,手心全是汗,比第一次去电子厂面试还紧张。
她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跟我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洗衣皂的味道,很干净,很朴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有一个要求。”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攥着旗袍的下摆,攥得有点紧。
我心里一沉。
来了。我想。我就知道这婚事没那么简单。我妈说得对,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娶了她,现在麻烦来了。她是不是要跟我说她在印度有老公有孩子?是不是要跟我说她欠了一大笔债需要我还?是不是要跟我说她拿这个婚姻只是当跳板?
我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糟。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什么要求?”我问。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请你不要打我。”
我愣住了。
彻彻底底愣住了。
我想过她会说任何话,但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一句。
不要打她。
她说的是“不要打她”。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想法都停了,只剩下这四个字在我耳朵里来回回荡。
不要打她。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在提出一个请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我在鱼塘边上见过的那种东西,很深,很安静,但现在我忽然看懂了那是什么。
那是恐惧。
是埋得很深很深、被压了很久很久、但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的恐惧。
她怕我打她。
这个三十三岁的女人,比我大八岁,干起活来比男人还能吃苦,一个人从印度跑到中国,语言不通,举目无亲,什么活都肯干,什么苦都能吃。她坐在劳务中介办公室里那种安安静静等待的样子,她在鱼塘边上干活那种不怕脏不怕累的劲头,她学什么东西都特别认真的态度,所有这些我以为是她坚强、是她独立的表现,其实可能都不是。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在一种随时可能被打的环境里活着,所以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不惹人注意,学会了什么苦都吃、什么活都干,因为只有这样才安全。
她来中国,也许不是为了什么发展,不是为了什么赚钱,就是想找一个能安安静静生活的地方。找一个不会打她的地方。
我看着她攥着旗袍下摆的手指,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赶紧低下头,怕她看见我眼睛红了。我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那块翘了角的瓷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你听见了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我问她这个问题太多次会让我不高兴。
“听见了。”我说。我的声音有点哑,我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看她。
“我答应你。”我说。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普丽雅,我答应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这辈子都不会。”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真的笑了。她的眼睛弯了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个笑容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能放出来了一样。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看见了,她的手背湿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她跟我说了她以前的事。她说她嫁过一次人,在印度,十九岁的时候。那男人比她大十二岁,是她爸爸生病欠了钱之后,她妈妈做主把她嫁过去的,算是抵债。
那男人打她。
不是偶尔动手的那种,是经常打。喝了酒打,心情不好打,她做的饭不合口味打,她洗衣服洗得不干净打,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打。她给我看她右手手腕上的一道疤,说是有一次那男人用皮带抽她,她抬手挡了一下,皮带扣打在手腕上,骨头都裂了。她没去医院,自己找了块布缠了三个月,后来好了,但留了一道疤,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疼。
她忍了五年。
后来那男人在外面又找了一个女人,把她赶了出来。她说她被赶出来那天,身上只有一套换洗衣服和一百多块钱。她走回娘家,她妈抱着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跟她说,你走吧,去哪里都行,别再回来了。
她在印度辗转了好几个城市,在工厂里做工,在餐厅里洗碗,在有钱人家里当佣人。攒了六年的钱,找了个中介,办了来中国的手续。
她说她来中国之前,中介跟她说中国很好找工作,工资比印度高,而且中国的男人不打老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有苦涩,也有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中介是骗我的,”她说,“中国也有打老婆的男人,我在县城做工的时候见过,隔壁出租屋里那对夫妻,男人天天打女人,打得很凶。”
“但你不打。”她看着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我问。
“我看得出来。”她说。
她说她观察了我两个月。她看我对我爸妈说话的态度,看我对待鱼塘里那些工人的方式,看我生气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有一次增氧机坏了,我修了两个小时没修好,气得把扳手摔在地上,但摔完之后我自己捡起来了,没有冲任何人发火。
她说这些细节她都看在眼里。
“你是一个好人。”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的鼻子又酸了。
我长这么大,被人说过很多话,聪明、懂事、老实、没出息、窝囊,都有。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你是一个好人”。
好像这是一个很重要、很珍贵的评价。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手指上有茧,是长时间干活磨出来的。她的手比我的手还大一点,骨节分明,不像女人的手,倒像是一双干活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就这么坐着,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老房子后面的青苔墙在风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装下很多东西。我想起她在鱼塘边上跟我说她爸爸的事情,想起她说想找一个能安安静静生活的地方,想起她在劳务中介办公室里那种安安静静等待的样子。
现在她就在这里,在我的新房里,坐在我的床上,握着我的手。
她是我的妻子了。
这个念头忽然变得无比真实,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沉甸甸的,但踏实。
我忽然觉得,我妈的反对、亲戚的闲话、王浩那些兄弟的起哄,所有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女人,这个从印度跑到中国来的女人,这个比我大八岁、手上全是茧、手腕上有疤的女人,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我要对她好。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好,是真的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普丽雅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穿衣服下床,跑到院子里一看,她正在厨房里忙活。厨房是我妈用的那个老厨房,土灶台,烧柴火的,她蹲在灶口前面,正在生火。灶台上放着一锅水,旁边案板上切好了葱花和姜片。
她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一下。
“早上好。”她说。
“你起这么早?”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习惯了。”她说,“我给你做早饭,你们这里早上吃什么?我问过你爸爸,他说你喜欢吃面条。”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动作很熟练,切菜、烧火、下面条,一气呵成。她穿着我给她买的一件棉睡衣,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黑瘦的手臂。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自然,好像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一样,好像这个厨房本来就是她的,好像她天生就该在这里给我做早饭。
但我又觉得有点心酸。因为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熟练。不是因为她天生会做这些,是因为她做了太多年的饭,给别人做了太多年的饭,伺候了太多人,所以什么厨房都能上手,什么灶台都能应付。
她端着两碗面条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面条煮得有点软,汤里放了葱花和姜,还打了一个荷包蛋。我吃了一口,味道不错,咸淡刚好。
“好吃吗?”她坐在我对面,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
她松了口气,笑了。
吃完早饭,我带她去镇上转了一圈,算是认认路。镇上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超市、五金店、理发店、农药店,还有两家卖早餐的。我带着她从头走到尾,告诉她哪家超市东西便宜,哪家理发店剪头发剪得好,哪家五金店的老板是我爸的朋友可以赊账。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有时候会问我一些问题,比如农药店卖不卖菜种子,超市里的米多少钱一斤。她的问题都很具体,都是过日子需要知道的事情。
我一一回答她。
走到街尾的时候,碰见了我二婶。我二婶站在她家开的杂货店门口,看见我俩走过来,眼睛瞪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普丽雅,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这就是你娶的那个外国媳妇?”二婶问我,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嗯。”我应了一声。
“哎哟,这黑得哟。”二婶啧啧了两声,“比电视上那些非洲人还黑。”
我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我正要说话,普丽雅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冲我微微摇了摇头。
她冲二婶笑了一下,用她那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你好。”
二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招呼,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你好你好”,然后就转身进了店里。
我站在那里,心里堵得慌。
普丽雅拉了拉我的袖子,说:“走吧。”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我知道她听懂了,二婶那句“黑得哟”她绝对听懂了。她来中国这么久,这种话她肯定不是第一次听到。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腰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像她在劳务中介办公室里坐着的那种姿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她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打量,习惯了被人说三道四,习惯了被人当成异类。她学会了不反驳、不解释、不生气,因为反驳和生气没有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咽下去,继续往前走。
我追上她,走在她的旁边。
我想牵她的手,但街上人太多,我又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然后笑了。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和。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半条街。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说鱼塘那边有点事,增氧机又不转了,让我去看看。我换了身旧衣服,普丽雅也跟着换了身干活穿的衣服,跟我一起去了鱼塘。
到了鱼塘,我蹲在增氧机旁边检查了半天,发现是线路接触不良,拿钳子拧了几下就好了。普丽雅在旁边帮我把散落的饲料袋码整齐,又把塘埂上几处松动的土踩实了。
干完活,我俩坐在塘埂上休息。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鱼塘水面上的波纹一闪一闪的。远处有人在烧秸秆,一股青烟慢慢升起来,在风里散了。
普丽雅看着水面,忽然说:“这里跟我家乡很像。”
“你家乡也有这样的鱼塘?”
“有。”她说,“我爸爸的鱼塘比这个小一点,但水比这个清。塘边上种了一圈椰子树,很高很高。我小时候经常坐在椰子树下面看我爸爸喂鱼。”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
“你想回去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她说,“那里的鱼塘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椰子树上挂了别人的牌子。我妈妈住在城里一间很小的屋子里,我回去也帮不了她什么。”
她低下头,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里。石子落水的声音很轻,扑通一声,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就不见了。
“我在这里挺好的。”她说,“你爸爸对我很好,你对我很好,鱼塘的活我也能干。这里很安静。”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头来看我。
“谢谢你娶我。”她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被她这么认真的语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说:“谢什么,我自愿的。”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妈来了一趟。
她站在院子里,没进屋,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婚礼那天好了一点。她把袋子递给我,说:“给你媳妇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床新棉被,还有两件新买的睡衣。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我妈。
我妈不看我,看着别处,说:“天冷了,你那屋里就一床薄被子,冻死个人。睡衣是我估摸着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不合身自己去换。”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多待一秒就会后悔一样。
我拿着那袋东西进屋,给普丽雅看。她摸了摸棉被,又拿起睡衣在身上比了比,眼睛亮了一下。
“你妈妈买的?”她问。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睡衣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贵重物品。
“她不喜欢我。”普丽雅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说不出来。因为我没法否认,我妈确实不喜欢她,至少现在不喜欢。
“没关系。”普丽雅说,“她给你送东西,说明她关心你。她关心你,就说明她不是坏人。不喜欢我没关系,慢慢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看着她把棉被铺在床上,把边边角角都掖得整整齐齐。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铺过无数张床。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要坚强得多。
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被打、被赶出家门、一个人漂泊、异国他乡、语言不通、被人歧视,但她还能说出“慢慢来”这三个字。她还能相信事情会变好,还能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没关系”。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瞬间,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
她的身体很瘦,肩胛骨硌着我的胸口。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柴火味,是早上在厨房里生火时沾上的。
“我会对你好的。”我贴着她的耳朵说。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覆上了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握住了。
我们在那个二十平方的小屋子里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平淡。
每天早上普丽雅先起床,去厨房做早饭。我吃完早饭去鱼塘干活,她有时候跟我一起去,有时候留在家里收拾屋子、洗衣服。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鱼塘干到天黑。晚饭后我俩坐在院子里乘凉,有时候聊天,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坐着,看天上的星星。
她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她跟我说印度的事,说她小时候跟爸爸去集市上卖鱼,说她妈妈做的咖喱特别好吃,说她家乡有一种甜点是用椰奶和米做的,甜甜的糯糯的。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回忆美好事物时才会有的光。
我也跟她说我的事。说我高中没毕业就去电子厂打工,说我在流水线上干了三年攒了五万块钱,说我爸一直想让我接手鱼塘但我嫌养鱼太累太无聊,说我妈一直催我相亲但我见了三个姑娘都没成。
她听到我说相亲的事,笑得前仰后合。
“你见的那三个姑娘,她们为什么不愿意?”她问。
“第一个嫌我学历低,第二个嫌我个子矮,第三个嫌我家穷。”我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愿意娶我?”她笑完了之后问我。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好看。”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
“我好看?”她指着自己的脸,“我这么黑,你说我好看?”
“黑怎么了,”我说,“黑得好看。”
她不笑了,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你真的这么觉得?”她问。
“真的。”我说。
我是真的觉得她好看。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饱满。她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在太阳底下会泛出一种光泽,像是某种温润的木头。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会亮起来,那种亮不是白,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生气。
她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很好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一个月后,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鱼塘边上修网箱,普丽雅在旁边的空地上晒饲料。两个人在各忙各的,忽然听见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鱼塘边上停了下来。
我抬头一看,是王浩。他骑着他那辆二手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个胖子,女的打扮得很艳,画着浓妆。
王浩下了车,冲我招手:“兄弟,我带朋友来看看你的跨国媳妇!”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种嘻嘻哈哈的调调,但我听着不太舒服。他那个“跨国媳妇”的称呼,听起来像是在说什么新奇玩意儿。
普丽雅停下了手里的活,站起来,看着来人。
那个浓妆女人下了摩托车,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上下打量普丽雅,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我去,还真是黑的啊,”她扭头冲那个胖子说,“你看你看,比照片上还黑。”
那个胖子也笑,笑得很猥琐,说:“黑珍珠嘛,黑有黑的味道。”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我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走到那胖子面前。我比他矮半个头,但我当时气得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再说一遍。”我说。
我的声音很冷,冷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那胖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他看了看王浩,王浩的脸色有点尴尬,打了个哈哈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别当真。”
“开玩笑?”我盯着那个胖子,“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让我听听有多好笑。”
那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浓妆女人也有点慌了,拉了拉王浩的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
王浩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像是觉得我小题大做,又像是有点心虚。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骑上摩托车,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摩托车的声音远了之后,我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普丽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不用这样。”她说。
“什么叫不用这样?”我转过头看她,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大,“他们那样说你,你让我装作没听见?”
她被我吼得缩了一下肩膀。
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我一下子想起了新婚夜她跟我说的那句话——“不要打我”。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疼得我一激灵。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低。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冲你发火。”
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说,“但是你不要为这个跟人打架。打架不值得。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在乎。”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在乎。”我说。
她低下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心情还是不好,坐在院子里闷闷地抽烟。普丽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我坐着。
抽完两根烟,我把烟头摁灭,说:“以后谁再敢那样说你,我还怼他。”
普丽雅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看着老实,凶起来还挺凶的。”
“那当然,”我说,“我属老虎的。”
她笑了。
“我属牛的,”她说,“牛比老虎大。”
“谁说的,老虎吃牛。”
“印度的牛老虎不敢吃。”
我俩就这么斗起嘴来,斗着斗着都笑了。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鱼塘那边水草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谢谢你。”她轻声说。
“又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生气。”
我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以后谁欺负你,我就跟谁急。”我说。
“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日子继续过。
春天来了,鱼塘的活多了起来。我爸说要扩大养殖规模,又包了旁边一个塘,两个塘加起来有七八亩水面。我和普丽雅每天从早忙到晚,放苗、喂料、巡塘、换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普丽雅从来没喊过累。
她干活的劲头比我还足。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塘边巡一圈,看看有没有死鱼浮上来,然后回来做早饭。吃完早饭又去塘里干活,中午回来做午饭,下午继续干,天黑收工回来做晚饭。一天三顿饭一顿不落,塘里的活也一点没少干。
我有时候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佩服又心疼。我跟她说你不用这么拼,有些活我自己干就行。她说没事,她闲不住,闲着反而难受。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闲不住,好像一闲下来就会想很多事情,那些事情让她不安,所以她宁愿一直忙着。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顿印度菜。
她去镇上买了些香料,又去县城买了一些本地买不到的食材,回来在厨房里捣鼓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她端出来一锅咖喱,一盘炸面饼,还有一碟用酸奶和黄瓜做的凉拌菜。
我爸我妈都被叫过来一起吃。
我妈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筷子没停。我爸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夸,说这外国菜味道还真不错,比咱们这边的炖菜有滋味。
普丽雅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一点紧张的笑,像是在等考试成绩的学生。
我夹了一大块咖喱鸡肉塞进嘴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松了口气,笑开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我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在广东打工的时候也吃过印度人做的饭,说那印度人是他工友,做咖喱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都是那个味道,熏得别人直骂娘。
普丽雅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一句“后来呢”。
我妈吃完饭,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那里听我爸吹牛。听到好笑的地方,她嘴角也翘了一下。
普丽雅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了一句:“放着吧,我来洗。”
普丽雅愣了一下,看着我妈。
我妈不看她,站起来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普丽雅转过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冲她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普丽雅忽然跟我说:“你妈妈今天洗碗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做的那个咖喱,挺好吃的’。”
我笑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普丽雅说,“但是她说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觉得她开始接受我了。”她说。
我侧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那当然,”我说,“你做饭那么好吃,谁能不接受你。”
她在我怀里笑,笑得身体一颤一颤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的瓷砖上,那块翘了角的瓷砖在月光下投出一小块阴影。我看着那块阴影,忽然想起新婚夜那天晚上,我坐在这张床沿上,紧张得手心出汗,她站在窗户边上,跟我说“不要打我”。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但其实才过了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我们从两个陌生人变成了真正的夫妻。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就是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坐在院子里乘凉,一起面对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和言语。
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她教会我怎么修补网箱,怎么调配饲料的比例,怎么判断鱼是不是生病了。她也教会了我怎么去理解一个人,怎么从一个人的沉默里读出她经历过什么,怎么从一个人的习惯里看出她曾经受过什么伤。
而我给她的东西,说起来其实很少。
一个不会打她的家。一个会为她生气的丈夫。一个慢慢开始接受她的婆婆。
就这么多了。
但她好像很满足。
有一天傍晚,我俩坐在塘埂上,看着太阳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水面上的波纹泛着金光。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印度语。
我听不懂,问她说什么。
她翻译给我听:“那句话的意思是——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我搂紧了她。
“这里就是。”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里。
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湿了我的衣服,热热的。
但我什么都没说,就让她哭。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伤心的眼泪。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