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3岁那年,顶着全家人的反对嫁给了43岁的周国栋。
所有人都说我图他的钱,我妈指着我鼻子骂我丢人现眼。
二十年过去了,我们的儿子刚满20岁,他今年73岁。
他走不动路了,耳朵也背了,每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打盹。
邻居们背后叫我"年轻保姆",说我这辈子算是白搭进去了。
昨天下午,他忽然清醒过来,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我蹲在轮椅旁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叫苏小晚,今年43岁。结婚那年我大学刚毕业两年,在广告公司做设计,一个月工资八百。周国栋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做建材生意起家,身家千万,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他追我的时候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43岁的男人,比我爸小不了几岁,怎么可能?
可他雷打不动每天往我办公桌上放一束花,冬天是百合夏天是雏菊,从不重样。下雨天他司机把车停在公司楼下,他也不催,就坐在后座等着,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我加班到半夜,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保温桶鸡汤,说是家里阿姨炖的,顺路带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我公司楼下那条街上兜了四个来回才等到我下班。
我妈听说了,连夜坐火车赶过来,在我租的房子里哭了两天。她说"小晚你脑子进水了,他比妈小不了几岁,你嫁过去让人戳脊梁骨"。我爸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的烟头堆了一小撮,始终没说一句话。我哥更直接,带着我两个堂兄弟去找周国栋"谈了一次",回来就跟我翻了脸,说你要是敢嫁他,往后别叫我哥。
我还是嫁了。婚礼没办,就领了个证,在饭店订了一桌,婆家来了两桌人,我家一个人都没来。那天晚上回到新房,周国栋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握着我的手说了句:"小晚,委屈你了。"
其实我没有觉得委屈。我跟周国栋在一起那几年,他对我好得没话说。他知道我喜欢花,在别墅院子里专门辟了一块地种玫瑰,每天清早起来剪最新鲜的那几枝插在床头。我胃不好,他让厨房照着养胃食谱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连出差都要打电话回来叮嘱阿姨别给我做辣的。他从不在外人面前炫耀我年轻,反而处处照顾我的感受,逢人就说"这是我爱人"。
可外头的话难听。圈子里那些太太们当面叫我周太太,背地里喊我"那个小姑娘"。我妈始终不认这门亲,我生孩子她都没来,是我嫂子偷偷塞了两千块钱让护士帮我买营养品。周国栋的儿子满月那天摆了一桌,我爸来了,坐在角落里喝闷酒,临走的时候拍拍周国栋的肩膀说了句"照顾好她们娘俩",这是我爸头一回跟他说话,也是最后一回。
孩子上了幼儿园,周国栋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小半边,身体也开始出毛病。高血压、糖尿病、痛风,药瓶子摆满了床头柜。我开始往返医院,挂号、排队、拿药,一趟下来大半天。周国栋心疼我,说不看了不看了,死不了。我说不行,你得陪着我,孩子还小。
孩子上初中那年,周国栋六十一岁,退了休在家。他闲不住,每天早起去公园打太极,下午接送孩子,晚上跟我一块儿看电视。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觉着踏实。孩子同学来家里玩,有人偷偷问我儿子"那是你爷爷吧",儿子回来跟我说了,我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你就说那是你爸。儿子点点头,没再问。
前年周国栋摔了一跤,髋骨骨折,手术后走路就不利索了。紧接着查出来轻度的阿尔茨海默,医生说会慢慢丧失记忆和自理能力。那天从医院出来,他坐在后座,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把他头发吹乱了。他忽然问我:"小晚,你是谁家的姑娘?"
我握着方向盘,眼泪差点掉下来。
之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他开始记不住事,今天忘关煤气,明天出门找不着路。我辞了工作在家专职照顾他,买菜做饭洗澡擦身,夜里要起来两三回扶他上厕所。孩子在外地上大学,放假回来帮忙搭把手,开学了我又一个人顶。
邻居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对门张阿姨有回在楼道碰见我,先夸我"真有耐心",然后叹了口气说"当初你要是不嫁他,现在也不至于这样子"。话里话外那个意思我听得明白——你图钱嫁了老男人,如今钱没享到,倒贴进去半辈子。
我没解释。
昨天下午,阳光很好,周国栋坐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他最近精神越发不好了,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的,有时候连我的名字都叫不上来,有时候忽然清醒一会儿,像回光返照似的。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丁放在碗里,一勺一勺喂他。他嚼得很慢,嘴角漏了一点汁水,我拿纸巾给他擦。
擦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出奇的大,握得我骨头生疼。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那种浑浊散开了,像二十年前我头一回见他时的眼神。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我听见了。
"小晚,"他说,"下辈子还嫁给我。"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碗差点滑下去。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更清楚了:"下辈子我早点来找你,别让你等了。"
我蹲在轮椅旁边,脸埋在他膝盖上,肩膀抖得止不住。我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得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把二十年来没掉过的眼泪全补上了。他就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松,另一只手抬起来摸我的头,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手势,只是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关节肿得变了形,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黄。
过了一会儿他又迷糊了,松开我的手靠在椅背上,眼神重新涣散起来。他东张西望地看了看阳台,又看了看我,忽然问:"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在我家?"
我抹掉脸上的泪站起来,笑着蹲下去给他掖了掖毯子:"我是你家阿姨,来给你做饭的。"
他"哦"了一声,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藤椅摇摇晃晃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碎碎地落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个苹果碗里的汁水上,落在我湿漉漉的手背上。
晚上儿子打电话回来,问爸今天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晒太阳的时候清醒了一会儿。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了句:"妈,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煮粥,周国栋最爱喝的那种红薯小米粥。灶上的火苗蓝汪汪的,锅盖噗噗冒着热气。我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客厅,听见轮椅吱嘎响了一声,大概是他翻身了。
粥熬好了我端过去,他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顺从地张开嘴吃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去听,他说的是"甜"。
窗外天快黑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远处的车喇叭时远时近。我坐在轮椅旁边的小凳子上,一勺一勺喂他喝粥。他咽得很慢,但一直在吃,眼睛一直看着我。我知道他这会儿也许认识我,也许不认识,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粥碗见了底,我又拿纸巾给他擦嘴角。他突然又抬手抓住我的手指头,粗糙的指腹磨着我的手背,含糊不清地说:"小晚。"
我"嗯"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像是笑了。
我把碗放下,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又大又枯,我的手也不年轻了,虎口有常年做饭磨出的薄茧。暮色从窗口漫进来,把什么都融在一块儿,分不清你我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