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半夜十一点多打来的。
我加班刚到家,鞋还没脱,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是表姐陈莉,心里咯噔一下。她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都只在家族群里发个表情包。
"小满,我妈查出来了。"陈莉的声音带着鼻音,听着像是哭过好几轮了,"宫颈癌,中晚期。明天转省肿瘤医院,你……你回来一趟吧。"
我攥着手机站在玄关没动。鞋柜上那盆绿萝垂下一根长藤,叶子黄了一片,我伸手揪掉了。
"我明天请假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到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冰箱在厨房嗡嗡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滑走。我站起来打开手机银行,活期余额四十八万三千多,是我工作八年一点一点攒下的。本来想着存够了首付在这个二线城市买个小窝,不用再租那间朝北的单间。可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我姨妈,林秀芳,五十八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二十年的裁缝店。我九岁那年爸妈车祸没了,亲叔叔伯伯推来推去没人愿意接手,是姨妈把我从乡下接到城里。那天她穿一件藏蓝色的褂子,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满不哭,跟姨妈回家。"她手心粗糙,全是裁缝留下的厚茧,可攥着我的时候特别热乎。
那会儿她刚生完陈莉两年,家里就靠姨夫在水泥厂那点工资和裁缝店缝缝补补的进项。多了一口人吃饭,日子紧巴得揭不开锅。我初一的时候学校要交四百八的资料费,姨妈晚上在裁缝店踩缝纫机踩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把一沓零钱塞我手里,一张一张的,五块十块凑了整四百八。她笑着说:"不着急还,姨妈还能干二十年。"
我把那四十八万全部转到了银行卡里,也没犹豫。
第二天一早坐高铁回去,三个半小时车程。在车上看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油菜花黄澄澄地铺到天边,我想起小时候姨妈每年春天带我去看油菜花,她骑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我坐后座上搂着她的腰,风把她头发吹起来扫在我脸上,痒痒的。
到省城的时候陈莉在出站口等我。她瘦了一大圈,眼皮浮肿,看见我上来就抱住了,趴在我肩膀上哭:"小满,我妈这回……大夫说不太好。"
我拍拍她后背:"别哭,在哪家医院,我带了钱。"
陈莉擦了把脸,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省肿瘤医院住院部八楼,姨妈住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喝水,姨夫坐在旁边削苹果。她比我上次过年回来瘦了太多,脸颊凹下去,颧骨支棱出来,皮肤黄得像旧报纸。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笑了,把水杯搁下,伸出手:"小满来了,快坐。"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攥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粗粗的,掌心的茧还在,可冰凉冰凉的。"姨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啥大事,就是查出来个东西。"她轻轻拍我的手背,"你工作忙,别来回跑。你表姐大惊小怪的。"
姨夫在旁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过来:"小满,你吃。我去打壶热水。"他端着暖水瓶出去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脸上挂着笑,那笑让我觉得有点不自然,可我也没多想。
"姨妈,我带了四十八万过来,"我压低声音,"您安心治,钱的事别操心。"
姨妈愣了一下,然后眼圈慢慢红了。她攥着我的手紧了紧,嗓子有点哑:"小满,那是你攒着买房的钱吧?"
"房子什么时候都能买,姨妈就一个。"
她偏过头去擦了擦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以前缝纫机压出来的线迹。"姨妈没白疼你。"
那天下午我跑前跑后办手续交费。四十八万打进医院账户的时候护士站的打印机吱吱响,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腿发软。不是心疼钱,就是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又重了些——轻的是存了多年的数字变成了一笔交易的凭证,重的是姨妈的命就拴在这张薄薄的收据单上。
晚上我让陈莉和姨夫回去休息,我一个人守着。姨妈疼得睡不着,我在床边给她倒水喂药,她迷迷糊糊攥着我的手嘟囔:"小满你对姨妈太好了……我当年把你接来是对的……"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心里又酸又暖。那年她蹲在我面前说"跟姨妈回家"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攥着我的。
第二天傍晚姨夫来了,让我回去歇会儿。陈莉在家做饭,他一个人提着保温桶推门进来,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小满你回去睡一觉,晚上我守着。"
我是有点累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就断断续续睡了三四小时。"行,姨夫您有事打电话。"我拎着外套出了病房,往电梯口走。走了一半发现手机落床头柜上了,又折回去。
病房门虚掩着,我刚要推,听见里面姨夫在说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凉意。
"……她拿了四十八万。"
姨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懂什么?"姨夫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又压下来,"这钱是给医院了,可后面呢?她不是还有工资吗?你这一病至少两年,光靠咱家那点积蓄怎么撑?陈莉那工作一个月才三千多……"
我推门的手停住了。护士站那边有人推车经过,轮子骨碌碌响,可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棉花。我贴着门缝,听见姨夫又说了一句:
"你以为她为啥这么痛快掏钱?亏得我这么多年来一直说她养了个白眼狼,这回倒是能当个提款机用用了。"
"你别瞎说……"姨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喘不上气。
"我瞎说?她爸妈没了谁收留的她?吃了咱家二十年饭,现在拿出来几个钱不是应该的?你倒好,还心疼她。你把她当闺女,她就把你当个恩人,还完了账就两清了。"
我站在门外,后背抵着走廊冰凉的墙壁。
浑身发冷。从脚底板一路冷到天灵盖。
我慢慢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保温桶还搁在走廊长椅上,里面的排骨汤是陈莉熬了一上午的,盖子边上凝了一圈油花。我看着那桶汤,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姨夫那句话——"提款机用用"。
二十年。他养了我二十年,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投资品。现在该回本了。
姨妈的声音又从门缝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你别说了……小满那孩子……心实……你别伤她心……"
"我伤她心?"姨夫的嗓门又高了,"你病成这样了她拿点钱出来怎么了?我跟你说秀芳,你别犯糊涂,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能心软。她不掏谁掏?咱自己家那点钱够干啥的?"
我转身走了。没拿手机,没推门,就那么走了。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看见自己映在电梯不锈钢壁上的脸,蜡白蜡白的,眼眶里全是水。
我出了住院大楼在对面花坛边上坐了很久。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马路上车流汇成亮晃晃的长河。我摸口袋想抽根烟,可我不会抽,摸出来是一颗薄荷糖,姨妈的床头柜上拿的,她说含一颗喉咙舒服些。
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凉丝丝的,可那股凉意透不到心里去。我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
后来我还是回了病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推门进去的时候姨夫正给姨妈擦手,看见我回来笑了一下:"小满你手机落床上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姨妈。她靠在枕头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晚我还是守着没走。姨夫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姨妈。半夜她疼醒了,我扶她起来喝水,她攥着我的手,忽然说:"小满,你姨夫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着水杯的手僵了一下。
"我听见了?"我问。
她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出去买饭的时候我让他把门带上,他忘了。你们回来拿手机我在被子里听见了。小满……"她攥着我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你姨夫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上没把门的,可他心里不是那样想的……"
"姨妈,"我把水杯放下,两只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钱的事你别管了。我给你的,就是你的。我明天再往账户里存二十万。"
"小满……"
"别说了。"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你安心养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闭上眼,眼泪不停地从眼角往外渗。我伸手给她擦,擦不干净,最后干脆把纸巾叠好压在她眼睛下面吸着。
第二天我又往医院账户存了二十万。姨夫看见缴费单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藏不住,跟我说"小满真是个好孩子"的时候,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眼神躲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来招呼我吃饭。
我回他:"姨夫,姨妈养我二十年,这点钱不算什么。"
这话我说得声音不大,也没带什么情绪。可我看见他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那块排骨又掉回碗里了。
姨妈在省肿瘤医院住了三个多月,手术做了,化疗也做了几期。身体虽然大不如前,但命保住了。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瘦成一把骨头,可看见我的时候还是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小满,回头姨妈给你把那件大衣做出来,布料都买好了,藏青色的,你穿好看。"
我推着轮椅往外走,阳光从医院大门涌进来,晒得人睁不开眼。姨夫跟在后面拎着东西,陈莉在旁边扶着轮椅扶手,一家人整整齐齐出了医院大门。
回家之后我多待了一周,每天陪姨妈说话、晒太阳、吃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有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晾衣服,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踮脚够晾衣绳的样子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瘦瘦的,微微佝偻着背,可那个弧度在我眼里从来没变过。
姨夫从屋里出来,手里端了杯茶,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茶杯递给我:"小满,喝茶。"
我接过来,没喝,看着他说:"姨夫,那四十八万是我攒着买房的钱。我给姨妈花了,我不心疼。"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我听见那天你在病房说的话了。"我打断他,"提款机那三个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钥匙串哗啦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肩膀是抖的,捡了好几下才捏住。
"我以后还会给姨妈钱,该给的一分不少。"我说,"但咱俩之间,有些话我就不多说了。姨夫你心里明白。"
我端着茶杯转身进了屋。姨妈在客厅里叠衣服,那件藏青色的大衣布已经裁好了,铺在沙发上,等着上缝纫机。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小满,来试试这布贴不贴身。"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拿着软尺给我量肩膀,尺子凉凉的贴着我脖子。她量得认真,一边量一边嘀咕:"肩宽比上回多了半寸,你胖了点,好。"
我低头看着她白发间露出的那块头皮,伸手把那根翘起来的白头发按下去。她抬头冲我乐了一下,眼角的褶子还是那样,像缝纫机的线迹,整整齐齐的。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飘着她刚洗的那件蓝白格子衬衫,风一吹鼓起来,像张满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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