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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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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除了穷呢?」
「抠。」
「除了抠呢?」
我想了想。
他不怕我,接得住我的话,还会提醒我别喝凉茶。
但这些当然不能说。
于是我冷酷道:「长得还行。」
春桃在旁边小声:「郡主,您耳朵红了。」
我:「扣你两个月月钱。」
第三章
我不想嫁谢临舟。
于是我决定亲自去柳条巷看看他的穷,到底穷到什么地步。
父王听说我要出门,十分欣慰:「阿杳长大了,知道亲眼考察夫家。」
我纠正:「我是去找退婚理由。」
父王点头:「都一样。」
我怀疑他根本没听。
柳条巷在东市后头,巷子窄,青石板被车轮磨得发亮。两旁都是寻常人家,门口晒着衣裳,檐下挂着辣椒,空气里有炊烟和豆腐脑的味道。
我的马车停在巷口便进不去了。
车夫回头:「郡主,前面太窄。」
我掀帘看了一眼,悲从中来。
还没嫁过去,我的八匹马车已经阵亡了一辆。
春桃扶我下车,小声道:「郡主,您小心些。」
我提着裙摆,刚迈出一步,便听见旁边有小孩喊:「谢先生回来啦!」
我顺着声音看去。
谢临舟从巷子那头走来,手里提着几包药,身后跟着两个抱书的小童。
他还是那身青衫,只是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腕骨。巷子里的大娘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
「谢先生,昨日多亏你写的状子,我家那地保不敢再赖账了。」
「先生,您给小虎写的字,我裱起来了。」
「谢先生,刚蒸的枣糕,拿一块回去。」
谢临舟一一应下,温和有礼,却并不显得亲近过头。
他走到我面前时,脚步顿了顿。
「郡主?」
我立刻抬高下巴:「路过。」
春桃看了看这条走到头就没路的小巷,非常识趣地低下头。
谢临舟没有拆穿我,只问:「郡主可要进去坐坐?」
我当然要去。
我要看看他的宅子到底有多穷,好回去跟父王据理力争。
谢临舟住的院子不大,两进,院中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摆着石桌。屋里陈设简单,书多,旧桌旧椅,窗纸新糊过,案上摆着一只粗瓷瓶,里面插了两枝刚开的白玉兰。
确实不富贵。
但也不潦倒。
最奇怪的是,穷得很有秩序。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半点能让我回去哭诉“父王你要把女儿嫁进苦窑”的证据。
谢临舟给我倒茶。
茶盏是粗瓷的,茶却香得很。
我喝了一口,皱眉:「你不是穷吗?这茶不便宜吧?」
他平静道:「别人送的。」
「谁送的?」
「卖茶的。」
「卖茶的为什么送你这么好的茶?」
「我替他写过一封和离书。」
我差点呛住:「卖茶的和离,还送你茶?」
谢临舟点头:「他夫人终于肯放他进门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
谢临舟却只把一碟枣糕推到我面前:「郡主尝尝。」
我看着那碟枣糕。
它没有王府点心精致,边缘还裂了口,像是蒸的时候火候急了。
我本来想说不吃。
可枣香热腾腾地往鼻尖钻。
我勉为其难拿了一块。
结果一口下去,软糯香甜。
我又拿了一块。
谢临舟看着我:「郡主不是不饿?」
我镇定道:「我是在考察百姓疾苦。」
他点头:「那郡主多考察两块。」
我不理他。
吃到第三块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摇着扇子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又看见谢临舟,笑得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谢探花吗?听说你攀上王府高枝了,怎么还住这种破院子?」
我认得他,吏部侍郎家的庶子,叫周珩,平日最爱跟一群世家子弟混在一起,嘴比脑子快。
谢临舟神色未变:「周公子有事?」
周珩摇扇:「没事,就是来看看寒门贵子怎么飞上枝头。谢探花,你这院子还挺适合做嫁妆库房的,只是委屈郡主了。」
他看向我,假模假样行礼:「郡主,您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寒门日子苦,别说花瓣沐浴,怕是连热水都要自己烧。」
我本来就是来找退婚理由的。
按理说,此刻应该顺着他的话点头。
可不知为何,我看着谢临舟安静站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痛快。
我可以嫌他穷。
别人不行。
我放下枣糕,慢慢擦了擦手。
「周珩。」
他立刻笑:「郡主有何吩咐?」
我道:「你家很有钱?」
周珩一愣:「自然不敢同王府比。」
「那你住哪?」
「永宁坊。」
「永宁坊东边那片地,前年下雨塌了半条墙,是你家吧?」
周珩脸色一僵。
我继续:「你爹上个月还向我父王借过银子修祖宅。你自己家墙都补不起,跑来笑别人院子小?」
春桃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
周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郡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抬眼看他,「谢临舟是我父王选的人,也是未来郡马。你笑他,就是笑王府眼光不好。你觉得我父王眼光不好?」
周珩立刻收扇:「不敢。」
「那还不走?」
他灰溜溜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立刻后悔。
我明明是来找谢临舟麻烦的。
怎么还替他出了头?
谢临舟看着我,眼里笑意很浅,却像春水。
「多谢郡主。」
我冷哼:「你别误会,我只是看不惯周珩。」
「嗯。」
「跟你没关系。」
「嗯。」
「你笑什么?」
谢临舟垂眸:「没有。」
我瞪他:「你明明笑了。」
他很轻地说:「只是觉得,郡主比传闻中更好。」
我心口一跳。
为了掩饰,我又拿了一块枣糕。
这次谢临舟没有说话,只把茶盏往我手边推了推。
第四章
退婚计划失败后,我又想了几个法子。
比如装病。
我躺在榻上,虚弱地对父王说:「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可能不宜成亲。」
父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了看桌上空了半盘的桂花糕:「你可能是不宜吃这么多。」
比如找算命先生。
我让春桃去请京城最会胡说八道的老道士,结果老道士一见父王,扑通跪下:「王爷,小人再也不敢骗郡主的钱了。」
父王转头看我:「你还给过他钱?」
我:「⋯⋯」
再比如,亲自去找谢临舟谈判。
我约他在东市茶楼见面。
谢临舟来得很准时,还是青衫,只是今日腰间多了一枚旧玉佩。
我一坐下便开门见山:「谢临舟,你退婚吧。」
他给我倒茶的动作一顿:「为何?」
「你养不起我。」
「我可以努力。」
「努力也养不起。」
「郡主可以少买些。」
我拍桌:「你看,这就是问题!」
茶楼里的人纷纷看过来。
谢临舟轻轻按住茶盏,免得被我拍翻。他没有生气,只问:「郡主到底为何不愿嫁?」
我本想说,因为你穷,因为你抠,因为我不想嫁一个会劝我少买胭脂的人。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不喜欢被安排。」
谢临舟看着我。
窗外街声热闹,卖糖人的、挑担子的、赶车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若郡主真不愿,微臣会去向王爷说明。」
我愣住。
「你愿意退?」
「婚姻不是一纸诏令便能过好。」他垂眼,「郡主若厌我,我不该强求。」
他说得太认真,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来之前想过许多场景。
比如他会攀附王府不肯退,比如他会故作清高说我嫌贫爱富,比如他会搬出圣旨逼我认命。
唯独没想过,他会说不强求。
这让我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全没了用处。
我只能干巴巴道:「也不是厌你。」
谢临舟抬眼。
我补充:「就是觉得你穷。」
他点头:「这点微臣确实无力辩驳。」
「还有你很抠。」
「节俭。」
「抠。」
「持家。」
「抠。」
谢临舟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郡主希望夫君是什么样?」
我一时语塞。
我以前真想过。
要长得好,性子好,会哄我,不能纳妾,不能嫌我娇气。最好还很有钱,能让我随便花。
可对着谢临舟,我莫名说不出口。
我怕他说我俗。
结果他像是看穿了,慢慢道:「郡主喜欢好看的东西,爱吃甜,怕冷,睡觉要软枕,遇见不平事会先骂人再帮忙。若嫁人,对方至少不能让郡主受委屈。」
我怔住:「你怎么知道?」
谢临舟没有立刻回答。
恰好小二端点心上来,打断了话。
那是一碟蟹粉酥。
我最喜欢城南铺子的蟹粉酥,但那铺子每日只做二十碟,去晚了就没。
我看看点心,又看看谢临舟。
他神色如常:「茶楼今日恰好有。」
我怀疑:「这茶楼不是只卖瓜子吗?」
谢临舟沉默了一下。
「微臣来早了些。」
「多早?」
「两个时辰。」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立刻提醒自己:别感动,蟹粉酥也不能当饭吃。
虽然它确实很好吃。
我吃完两块,决定挽回气势:「就算你给我买点心,我也不会轻易嫁。」
谢临舟递来帕子:「嗯。」
「你不要以为讨好我有用。」
「嗯。」
「我这个人很难哄。」
「看得出来。」
我瞪他。
他低头笑,眼睫落下一点阴影。
「郡主可以慢慢看。」他说,「若看到最后,还是不愿,我便去退。」
这句话听起来很体贴。
可后来我才知道,谢临舟这个人最会骗人。
他所谓的“慢慢看”,根本不是让我看他好不好。
是让我一步一步掉进他挖好的坑里。
坑里还铺了软垫、点心和热茶。
摔下去都不疼。
第五章
赐婚圣旨还是下来了。
我气得一整晚没睡好,第二日起床时眼下淡淡发青。
春桃替我梳头,边梳边安慰:「郡主别难过,谢探花人挺好的。」
我冷笑:「好在哪里?」
「长得好。」
「还有呢?」
「会买蟹粉酥。」
「还有呢?」
春桃想了半天:「被您骂也不还嘴。」
我沉默。
听起来确实适合嫁。
但我不能承认。
婚期定得急,王府忙得人仰马翻。
父王给我准备嫁妆,恨不能把半个王府都装进箱子里。我看着院中一排又一排红漆箱笼,心里总算舒坦了一点。
穷就穷吧。
至少我能带钱过去。
父王听见我这句话,表情十分复杂。
「阿杳。」他说,「你嫁过去以后,别总拿钱砸人。」
我不解:「不然拿什么?」
父王看了我半晌,叹气:「拿心。」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父王,你去宫里听谁讲酸话本了?」
他作势要敲我脑袋。
我躲开,抱着嫁妆单子跑了。
成亲前一日,谢临舟送来聘礼。
我原本以为,寒门探花的聘礼大概就是几箱书、两匹布、一只鹅。
结果送来的东西不多,却样样妥帖。
一匣东珠,一对玉如意,四匹月影纱,一套暖玉棋子,还有一盒我最喜欢的城南蜜饯。
我看着那四匹月影纱,眼睛微微睁大。
春桃也震惊:「郡主,这不是去年您没抢到的那种纱吗?」
我伸手摸了摸。
纱轻得像月光,确实是那家江南绸缎庄出的。
我皱眉:「谢临舟不是穷吗?」
送礼的小厮答得很快:「回郡主,这是探花郎向朋友借钱买的。」
「哪个朋友?」
小厮:「很有钱的朋友。」
「叫什么?」
小厮:「⋯⋯钱很多。」
我:「?」
这名字听起来像现编的。
我让春桃把东西收好,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怀疑。
可这点怀疑很快被成亲的混乱冲散。
我出嫁那日,王府门口围满了人。
谢临舟骑着一匹瘦马来迎我。
那马瘦得很有风骨,像刚考完科举的第二个谢临舟。
我盖着红盖头坐在轿中,听见外头有人小声笑:「探花郎果真清贫,迎亲马都这么俭省。」
我掀开盖头一角,看见谢临舟坐在马上。
红衣衬得他眉眼如画,身形挺拔。那匹瘦马虽然瘦,步子却稳,脖子上还系着一朵大红花,花比马脸都大。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谢临舟似有所觉,偏头朝轿帘看来。
我立刻放下盖头。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郡主,别偷看。」
我耳朵一热。
谁偷看了。
我只是考察马。
进了谢府,我更惊讶。
院子不大,却被收拾得极好。石榴树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檐下新换了纱帘。屋里铺着厚软的毯,案上放着我常用的沉水香,妆台上甚至备好了我惯用的胭脂。
我坐在喜床上,隔着盖头问:「这些都是借钱买的?」
谢临舟站在我面前,似乎笑了一下。
「郡主今日不必操心账目。」
「我怕你明日就要出去要饭。」
他替我挑开盖头。
红烛下,他的眼睛很亮。
「不会。」
「为什么?」
「我还欠郡主一辈子,不能先欠别人太多。」
我怔了一下。
这人怎么忽然会说这种要命的好听话。
一定是成亲前偷偷看了什么《哄妻三十六计》。
我别过脸,故意挑刺:「凤冠太重。」
谢临舟立刻替我取下。
「饿了。」
他端来热好的桂花小圆子。
「鞋磨脚。」
他蹲下身,替我把绣鞋脱了,又拿来软底鞋。
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他动作很轻,像我不是一个总找他麻烦的娇气郡主,而是什么需要小心安放的宝贝。
我不太习惯别人这样待我。
父王宠我,王府上下让着我,可他们大多是因为我是郡主。
谢临舟不一样。
他好像知道我在别扭,知道我是真的累,也知道我嘴上凶,心里却没那么硬。
我清了清嗓:「谢临舟。」
「嗯?」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
他抬头,眼里含笑:「嗯。」
「我很难喜欢人的。」
「嗯。」
「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他握着我的脚踝,手指很暖。
「不后悔。」
我心口又乱跳了一下。
我凶巴巴地把脚缩回来:「那你以后不许嫌我娇气。」
谢临舟沉默片刻。
我危险地眯起眼。
他从善如流:「郡主不娇气。」
我满意了。
下一刻,他补道:「只是比较精细。」
我抄起枕头砸他。
他笑着接住。
红烛跳了一下,照得他眉眼温软。
那晚我睡得很好。
只是半夜醒来时,发现谢临舟坐在榻边脚踏上看书,身上只披着薄薄一件外袍。
我迷迷糊糊问:「你不睡?」
他放下书:「睡。」
「那你坐那儿做什么?」
他看了看被我卷成一团抱在怀里的被子,沉默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我一个人,占了两床被。
我十分尴尬。
但郡主是不能尴尬的。
于是我理直气壮地把被子分给他一角:「冻病了还要我出药钱。」
谢临舟接过被角,低声笑:「多谢郡主。」
我翻身背对他。
「不许笑。」
他果然不笑了。
可我听见他躺下时,声音里还是藏着笑意:「好。」
第六章
成亲后的日子,比我想的热闹。
我原本以为,嫁给寒门探花,日子大概只有两种。
白日陪他读书,夜里陪他算米。
结果谢临舟把日子过得很奇怪。
说他穷吧,他处处节省。
早膳不许我吃太多甜,晚间不许我贪凉,出门能走两步绝不叫车。我说要买一套新出的胭脂,他问我上月那八盒用完了吗。
我说没用完。
他便点头:「那先用完。」
我气得差点把八盒都抹脸上。
可说他真穷吧,又处处不像穷人。
我随口说王府的枕头软些,第二日床上便换了新的。春桃说我夜里怕冷,屋里立刻多了一个汤婆子。厨房做的藕粉桂花糖糕,比王府厨子做得还合我口味。
最过分的是,他居然会做点心。
那日我午睡醒来,闻见一股香气,顺着味道摸到小厨房,看见谢临舟正挽着袖子揉面。
青衫袖口卷到腕上,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案上面粉沾了一点到他指节,他低头揉面,神情比在御前答策还认真。
春桃站在旁边,一脸崇拜。
我震惊:「你在做什么?」
谢临舟回头:「蟹粉酥。」
「你会?」
「略会。」
春桃立刻出卖他:「姑爷已经试了三次了。」
谢临舟看了她一眼。
春桃捂嘴。
我走过去,看见案上放着几只失败的酥饼,有的裂了,有的糊了,还有一只形状像被马踩过。
我刚要派人去找谢临舟,他便自己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碟剥好的荔枝,见到书房场景,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我捏着银票,抬头问他:「谢临舟,你管这个叫穷?」
他先看银票,又看我。
然后非常镇定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书签。」
我被气得连笑都慢了一拍。
他解释银票是书签,玉佩是镇纸,地契是垫桌脚的纸。
我冷冷看着他:「那这几封账目呢?」
谢临舟沉默。
我打开其中一封,念道:「江南谢氏绸缎庄五月总账。」
我顿了顿。
江南谢氏。
那可是大晟最有名的绸缎商号。宫里用的云锦,半数出自他们家。京城贵女为了抢一匹月影纱,可以排队排到怀疑人生。
而我去年怀疑了三日。
我慢慢抬头:「这也是书签?」
谢临舟轻咳一声:「这个不是。」
「那是什么?」
「账。」
「谁的账?」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懂了。
我彻底懂了。
我嫁的根本不是什么穷酸探花。
我嫁的是一座会背《论语》的银山。
我气得站起来:「谢临舟!」
他立刻放下荔枝:「郡主听我解释。」
「好。」我抱臂,「你解释。」
他走过来,先把我裙摆从地上拉起来,免得我踩脏,又把散落的书卷往旁边拨了拨,给我腾出落脚的地方。
我更气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这么会照顾人。
骗子。
谢临舟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是有意瞒我?」
他停住。
很好,探花郎终于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
我指着银票:「你装穷?」
他点头。
「你装温柔?」
他顿了顿,又点头。
我气笑:「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谢临舟看着我。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石榴花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忽然单膝蹲在我面前,抬头看我,声音很低。
「喜欢你是真的。」
我心口一跳。
但我安宁郡主见过大风大浪,不能被一句话哄好。
尤其不能被一个拿一千两银票当书签的人哄好。
于是我板着脸:「什么时候喜欢的?」
谢临舟道:「五年前,上元灯会。」
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他似乎早料到,低头笑了一下:「那日我在桥边卖字,遇见几个纨绔拿我取乐。郡主路过,让人买下我一整摊字,还把那几个人骂哭了。」
我恍然大悟。
「哦,那次啊。」
谢临舟眼睛微微亮了。
我继续道:「我还以为你是卖糖画的。」
他的亮光碎了。
春桃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
我有些心虚:「你当时字写得太圆了,我看岔了嘛。」
谢临舟低头笑出声。
我踢了踢他鞋尖:「笑什么?」
他说:「笑我惦记了五年的人,连我卖什么都没记住。」
我不自在地别过脸。
「那你还喜欢?」
「喜欢。」
他答得太快。
快到我连继续发火都慢了一拍。
谢临舟又道:「我装穷,是因为谢家旧年曾被牵进盐案,虽然后来洗清,可商贾之名在朝中仍惹人忌惮。我以寒门身份入仕,是不想让人把我和谢氏牵在一处。至于王府婚事⋯⋯」
他顿了顿。
「我怕郡主觉得我借财势攀附,也怕你知道我不是寒门后,连骂我都不肯骂得这么痛快。」
我皱眉:「这是什么怪理由?」
谢临舟抬眼,眼底有一点笑,又很快压下去。
「郡主骂我穷的时候,比同我客气时可爱。」
我抓起一本书就要砸他。
他立刻改口:「是我不对。」
「当然是你不对。」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不是。」
「那你为什么骗我?」
谢临舟抬头,眼神认真得过分。
「因为我想娶你。」
我心口又被撞了一下。
这人太坏了。
他明明知道我正在生气,却偏要说这种话。
我站起身,冷酷道:「从现在起,我要生气三日。」
谢临舟点头:「好。」
「三日里你不许管我花钱。」
「好。」
「也不许管我吃甜。」
他迟疑。
我眯起眼:「嗯?」
谢临舟叹气:「最多一日。」
我抄起一本书砸他。
他笑着接住。
我更气了。
「谢临舟,你还敢笑!」
「不敢。」
「你明明在笑。」
他低下头,肩膀还在轻轻抖。
我终于忍无可忍,扑过去打他。
谢临舟怕我摔着,一只手护着我的腰,另一只手还不忘把桌上的荔枝挪远。
我被他抱住,闻到他衣上淡淡的沉水香。
原来他不是不会花钱。
只是把钱都花在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立刻把它按下去。
不行。
不能这么快心软。
我是被骗的郡主。
被骗的郡主至少要有三日骨气。
第八章
我的三日骨气,只撑了半日。
不是我没出息。
是谢临舟太会哄。
那天下午,我宣布要回王府。
谢临舟没有拦,只让人备车,又亲自替我把披风系好。
我冷着脸:「我回去告状。」
「嗯。」
「让我父王收拾你。」
「应该的。」
「你别以为认错有用。」
「知道。」
他越乖,我越气。
我坐上马车,发现车里铺了厚垫,摆着热茶,还有一小盒蜜饯。
我掀帘瞪他:「你别讨好我。」
谢临舟站在车外,仰头看我:「郡主路上容易晕车,含一颗会好些。」
我冷笑:「我不吃。」
半刻钟后,我含着蜜饯回了王府。
父王正在练刀。
我冲进去,开口便道:「父王,谢临舟骗我!」
父王手里的刀稳稳停住:「他怎么骗你?」
「他装穷!」
父王哦了一声。
我愣住:「您怎么不惊讶?」
父王把刀交给侍卫,拿帕子擦手:「我知道。」
我感觉自己又被那沓银票砸了一回。
「您知道?」
「知道。」
「那您还让我嫁?」
父王理直气壮:「他不是真穷,不更好吗?」
我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春桃在旁边小声:「王爷说得也有道理。」
我回头:「你到底是谁的人?」
春桃立刻闭嘴。
父王坐下,给我倒茶:「阿杳,谢临舟的事不简单。谢氏旧案虽清,却仍有人盯着。他入仕后一直把家产和官身分开,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自保。爹把你许给他,不是只看他有钱或没钱。」
我闷声:「那看什么?」
「看他敢不敢管你。」
我:「?」
父王叹了口气:「你自小被宠大,旁人见你是郡主,不敢说你半句不好。世家公子想娶你,多半是图王府,娶回去只会供着你。你要星星,他们就去摘,摘不到也说星星不好。」
我听着听着,觉得不对:「父王,您是不是在说我难养?」
父王慈爱地看着我:「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不说话了。
父王又道:「谢临舟不一样。他不怕你闹,也不纵着你坏了身子。你嫌他穷,他不恼;你替他出头,他记着;你不愿嫁,他愿意退。阿杳,这样的人不多。」
我低头搅着茶水。
父王声音软下来:「当然,他骗你是他不对。你要打要骂,爹都帮你。」
我立刻抬头:「真的?」
「真的。」
「那我让他跪三日祠堂?」
父王沉思:「三日太久,跪坏了你还心疼。」
我炸毛:「我才不会心疼!」
父王笑而不语。
我更烦了。
从王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我本想在王府住一晚,让谢临舟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结果晚膳端上来,我看着满桌菜,忽然觉得哪里都不对。
鱼太腥。
汤太咸。
糖糕不够软。
春桃看穿一切:「郡主,您是不是想姑爷做的蟹粉酥了?」
我冷冷道:「不是。」
「那是想姑爷剥的荔枝?」
「也不是。」
「那就是想姑爷了。」
我拍桌:「春桃!」
她熟练地跪下:「奴婢这个月月钱已经扣完了。」
我:「⋯⋯」
我气得吃了半碗饭。
饭后,我还是决定回谢府。
理由很充分。
我要回去继续生气。
生气当然要当着骗子的面生,隔着半座京城,显得我气势不足。
马车到谢府门口时,我看见谢临舟站在灯下等我。
他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手里提着灯,灯光映在他脸上,显得眉眼比平日更温柔。
我下车,先发制人:「你站这里做什么?」
「等郡主回家。」
我心口一软,嘴上更硬:「谁说这是我家?」
谢临舟看着我,声音很轻:「我说的。」
我别过脸。
他把手里的暖炉递给我:「夜里凉。」
我接过来,发现暖炉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冷。
更气人了。
我努力板着脸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谢临舟跟在我身后,也停下。
我不看他:「谢临舟。」
「嗯。」
「你以后不许骗我。」
「好。」
「银票也不许藏书箱里。」
「好。」
「那个绸缎庄⋯⋯」
他安静等着。
我咳了一声:「月影纱能不能给我留两匹?」
谢临舟笑了。
「都给你留着。」
我终于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刚翘起来,又被我压下去。
「我还在生气。」
「嗯。」
「你不许笑。」
「好。」
他答应得很好。
可灯影里,他的眼睛比谁都亮。
第九章
我以为谢临舟掉马以后,日子会变得奢靡起来。
比如他会立刻搬出十箱银子,证明自己真的很有钱。
然而并没有。
第二日早上,我刚醒,谢临舟照旧坐在窗边看书。桌上照旧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小份糖蒸酥酪。
一小份。
我看着那碟酥酪:「你不是很有钱吗?」
谢临舟抬头:「嗯。」
「那为什么酥酪还是这么小?」
「大夫说郡主脾胃弱,不宜多食甜冷。」
我气得把勺子放下:「谢临舟,你都暴露了,还装什么穷酸?」
他认真想了想:「穷酸是装的,管你是真的。」
我脸一热。
这人现在说话越来越不讲规矩了。
我决定反击:「那你温柔也是装的?」
谢临舟垂眼:「大多是。」
「对我呢?」
他抬头看我。
窗外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眼底有一点笑。
「对郡主,装得比较认真。」
我瞪他:「这是什么好话吗?」
「是。」
「哪里是?」
「我本不是很有耐心的人。」他顿了顿,「但对郡主,有。」
我手里的勺子忽然不听使唤,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叮的一声。
像我心里那点不争气的东西。
自从知道谢临舟不是穷探花,我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挽袖子写字,我觉得那手不该拿笔,应该拿账本。
他低头劈柴,我觉得那柴很贵。
他坐在院中晒书,我总疑心每本书里都夹着一张一千两的“书签”。
谢临舟被我盯了两日,终于无奈:「郡主想问什么?」
我立刻坐正:「你到底有多少钱?」
他思索片刻:「要看怎么算。」
「怎么算?」
「现银、铺面、田庄、船队、绸缎庄分开算,还是一起算?」
我沉默。
春桃端茶进来,听见这句,手一抖,茶盏险些洒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以前劝我少买胭脂水粉?」
「嗯。」
「你凭什么?」
「买太多用不完。」
「我有钱。」
「现在我也有。」
「那更可以买。」
谢临舟看着我,慢慢道:「可以买更好的,但不必买用不上的。」
我噎住。
这人富了以后还是抠。
但抠得很有道理,更气人。
为了惩罚他,我决定去逛东市。
我要买很多东西。
多到让谢临舟心疼。
谢临舟听完,只问:「需要几辆车?」
我愣住:「你不拦我?」
「郡主想买便买。」
「你不是说用不完不许买?」
「昨日惹郡主生气,今日可以例外。」
我狐疑地看他。
他太配合了。
配合得像另有图谋。
果然,到了东市,我刚进胭脂铺,他便站在旁边认真替我挑色。
我拿起一盒桃花胭脂:「这个怎么样?」
谢临舟看了一眼:「颜色太艳,压郡主气色。」
我又拿一盒杏粉:「这个?」
「太淡。」
「这个?」
「香味重。」
「这个?」
他顿了顿:「这个好。」
我不信邪,试了一点在手背上,发现确实好看。
掌柜在旁边笑得眼睛都没了:「夫人好福气,郎君眼光真好。」
我脸一热:「谁是夫人?」
掌柜愣住。
谢临舟从容道:「内子害羞。」
我踩他一脚。
他面不改色付钱。
接着是绸缎庄。
我一进门,掌柜便迎上来,恭敬得离谱:「东⋯⋯谢公子,夫人。」
那个“东”字刚冒头,就被谢临舟看了一眼咽了回去。
我眯起眼:「东什么?」
掌柜汗都下来了:「东市今天天气好。」
我看向外头阴沉沉的天。
谢临舟轻咳。
我懂了。
这铺子也是他的。
我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着最贵的几匹料子:「这些都要。」
谢临舟点头。
我又指:「那些也要。」
他继续点头。
我不满:「你怎么不心疼?」
他道:「自家铺子。」
「那我更买不出惩罚你的感觉了。」
谢临舟忍笑:「郡主可以换一家。」
我盯着他:「东市还有哪家不是你的?」
他认真想了想。
想了很久。
我:「⋯⋯」
很好。
我嫁的不是银山。
是半条东市。
最后我气呼呼买了一堆东西,谢临舟全程跟在后面付钱、提袋、替我挡人。
走到糖人摊前,我看见一只画得很圆的兔子。
我盯着它。
谢临舟问:「想要?」
我本想说我又不是小孩。
可那只兔子真的很圆。
我矜持地点了点头。
谢临舟买下来,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兔耳朵,甜得眯了眯眼。
他看着我,忽然说:「五年前,郡主买下我一整摊字后,也买了一个糖人。」
我含着糖人看他。
「你还记得?」
「嗯。」
「我当时买的什么?」
「一只猫。」
我震惊:「这你都记得?」
谢临舟笑:「那日郡主骂人时,猫头被你咬掉了。」
我:「⋯⋯」
这人怎么连这种丢人的事都记。
他又道:「我那时便想,若以后还能见到郡主,一定要请郡主吃更好的糖。」
我低头看手里的糖兔子。
它其实只是街边很普通的糖人。
可不知为何,我觉得比王府里那些金贵点心都甜。
第十章
日子刚甜起来,就有人不让人安生。
周珩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
我原本不想去,但长公主派人送了帖子,又特意点了我的名。我若不去,倒像是成亲后真被“穷探花”拘在家里见不得人。
于是我穿了谢临舟给我挑的那身月影纱。
出门前,他站在我身后替我理披帛。
我从铜镜里看他:「好看吗?」
谢临舟低头,指尖碰了碰披帛边缘。
「好看。」
他说得太轻,我不满意:「哪里好看?」
他抬眼,看向镜中的我。
「哪里都好看。」
我耳朵热了,嘴上还要嫌弃:「敷衍。」
他笑了一下:「若细说,郡主要误了时辰。」
我立刻起身:「那回来细说。」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
谢临舟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眼底笑意慢慢散开:「好。」
我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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