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胡锡进观察)
[编者按] 据媒体报道,2026年7月4日,美国迎来独立250周年纪念日,特朗普却把这场国家庆典变成攻击对手的政治战场,把民主党及其支持者视为国家最大“威胁”,甚至称其危险性超过两次世界大战、珍珠港事件和“9·11”,并认为“美国生活在被窃取土地上”“美国英雄是压迫者”等历史反思观点,是在摧毁“伟大的美国精神”。分析人士认为,这场讲话暴露出两党对美国身份叙事的激烈争夺:美国究竟是在自由共和国的产物,还是一个通过战争、购买、移民、驱逐和地缘争霸一步步拼装出来的帝国?
英国作者克莱门特·诺克斯写就的《争夺美洲:美国如何征服一块大陆》一书,正好为理解这场“美国250年”叙事之争提供了历史底稿。作者指出,美国并不是在1776年天然拥有今天的大陆版图,而是在1783年至1867年间,从一个边界尚不清晰的政治理念,扩张为横跨两洋的大陆国家,而这正是美国成为全球超级大国的必要前提。其主要观点有:第一,用“帝国史”而非“天命史”重写美国扩张,指出美国使用了帝国主义的语言、工具和机制;第二,强调美国首先是一个“定居者帝国”,移民、土地投机者、军人、政客和外交官共同推动了边疆扩张;第三,按俄亥俄、路易斯安那、佛罗里达、俄勒冈、得克萨斯—加利福尼亚—西南部、阿拉斯加这六大空间展开,清晰呈现美国大陆版图如何被逐块夺取、购买、谈判和整合。
诺克斯认为,美国的国家神话建立在对帝国扩张史的成功遮蔽之上。其他帝国的殖民地仍被看作殖民地,而美国的扩张成果最终被转化为州、边界、宪法秩序和民族记忆,于是帝国过程被包装为国家成长的历程。当特朗普借独立250周年重新强化“美国荣耀”叙事时,诺克斯的著作提醒我们,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美国如何庆祝独立,而是它如何把一场大陆帝国征服,讲成自由共和国的命运展开。该书为人们理解美国霸权的历史根基、地缘冲动和政治叙事能力,提供了一个启发性的入口。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将本书重点内容编译成文,供读者参考,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瓜分美洲:
美国如何征服一片大陆
文|Clement Knox
编译|桃小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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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分美洲:美国如何征服一片大陆》(The Scramble for America: How the United States Conquered a Continent),作者:Clement Knox,图源:Amazon
1 现代世界的决定性大事
美国的国土之上,山川壮丽,但人却相形见绌;各类发明精妙绝伦,可那些发明者却常常令人为之羞愧。诸如加利福尼亚、得克萨斯、俄勒冈的开发,以及连通两大洋的这般宏伟壮举,其背后的推手却龌龊不堪——满是粗鄙的私欲、欺诈与阴谋;历史上绝大多数的宏大成就,都是借助不光彩的手段达成的。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人们常说,美国是一种理念,而非一个国家。在1776年《独立宣言》发表之后的七年里,这句话完全属实。在那段时期,美国没有国际承认的边境线,没有确切的疆域边界,也不存在一片归其主权管辖的划定领土。1783年后,美国不仅划定了国境,也开启了领土扩张。到1867年,美国国土面积从0扩张至360万平方英里左右。在这84年间,平均每年扩张4.2万平方英里,相当于一块保加利亚大小的领土。
美国的领土扩张是史无前例的吗?18、19世纪,许多国家都曾大肆拓土:比利时征服了刚果,殖民地面积是本国的八十倍。英国在印度建立了约180万平方英里的殖民帝国。但美国的成就不只在于拓展国境,更在于对所夺取的广袤土地完成大规模的定居开发。1900年,加拿大、新西兰与澳大利亚三国人口合计仅1000万。同年,美国人口达到了7600万,其中4800万人生活在原十三殖民地之外。
1783年至1867年间美国的领土扩张,是其在20世纪崛起为全球超级大国的必要前提,也是现代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发展之一。这一进程所经历的各个阶段,包括1803年获得的路易斯安那购地,面积90万平方英里;1821年从西班牙手中取得的佛罗里达,面积6万平方英里;英美分割后并入联邦的俄勒冈,面积30万平方英里;1845年至1854年间从墨西哥夺取的得克萨斯、加利福尼亚、新墨西哥与亚利桑那,合计约94.5万平方英里;以及1867年从俄罗斯帝国购得的阿拉斯加,又增添58.5万平方英里。不到一个世纪,美国的领土便已扩展至360万平方英里,约占整个北美大陆的四分之九,超过全球陆地总面积的十五分之一。
历史学家查尔斯·莫里斯在1899年写道,“在这短短三百年里,美国从大西洋沿岸零星散落的一群坚韧拓荒者,发展成广袤强盛的大国,人口不下七千五百万。”海外的观察者们同样为之震撼,也洞悉其深远影响。德意志帝国首相俾斯麦宣称,北美大陆的拓殖进程乃是“现代世界的决定性大事”。
美国如今完整统一的国家形态,掩盖了这段扩张史。现在的美国处处透着一种“天命所归”的姿态,仿佛坐拥这片广袤国土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但现代完整的美国大陆版图,并非1776年独立之初便已然成型。它历经百年、分多个阶段逐步拼凑而成,且是以牺牲其他国家与原住民的利益为代价。
“瓜分美洲”这一表述具有双重含义,恰好点明上层的权力博弈与底层的民间拓殖,两种力量相互作用,共同推动美国完成划时代的大陆领土扩张。“瓜分”(scramble)一词通常指的是列强为土地与霸权而展开的帝国主义竞逐,最典型的便是19世纪末列强瓜分非洲的狂潮。这个词同样适用于当年北美大陆的扩张进程。尽管后世将美国西进运动粉饰为天命与神意注定的结果,可事实是这场扩张充满变数。战争、边境冲突、外交谈判、地图勘测、国会立法博弈、经济金融危机、海外局势的连锁影响——扩张的运作方式,是时代大势和偶然因素交织的产物,古往今来各大帝国兴衰起落,背后皆是相同的运作逻辑。
那些政坛先贤或许会辩白自己当年是在建设一个民族国家,而非打造帝国。孰是孰非,交由读者自行评判。但以帝国扩张的视角审视这段历史是有现实意义的,因为当时的国际舞台由多个帝国主导,行事逻辑皆遵循帝国规则。美国的领土扩张,既受华盛顿决策的左右,也深受伦敦、巴黎、圣彼得堡、马德里各国政令的塑造。
人们或许因此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美国采取帝国式扩张是迫于形势,而非本心所愿;但事实上,它同样是主动选择了帝国式的扩张道路。美国人满口都是帝国话语,动用全套帝国主义手段,最终缔造出属于自己的美洲帝国,甚至成为后世各国的帝国扩张的参照范本。可以说,当年列强上演的这场“瓜分美洲”预演了后来的“瓜分非洲”(Scramble for Africa)。
祖鲁国王塞奇瓦约曾将英国的殖民扩张流程概括为“先来商人,再到传教士,最后便是红衣士兵。”这套帝国渐进蚕食模式完全适用于北美大陆,但在这套参与者名单还必须加上第四类人:拓殖定居者(settler)。
美国从根本上就是一个定居者的帝国。在美洲边境地带,“争夺”是真实写照:一场疯狂的土地抢夺,其间充斥的暴力与贪欲,所有亲历者都有目共睹。皮埃尔–克莱芒·德·洛萨对19世纪初路易斯安那地区的见闻记录恰如其分:
只要英裔美国人落脚定居,土地便会得到开垦,发展随之一日千里......这些深入荒野的先行者搭建简陋临时木屋,砍伐焚烧林木,杀死印第安人,或死于印第安人之手,随后便离开……把初具开垦规模的土地留给更稳定的农耕者......众人建立城镇,养育大量子女,极尽手段引诱各地购地者。他们刻意夸大本地人口数量,尽快凑够六万居民——达到这一标准便可独立建州、在国会拥有代表席位。就这样,美国国旗上又多了一颗星!
他笔下描绘的景象在历史中反复上演。诸多文学、影视及浪漫化叙事在书写美国西部时都忽略了一点:拓荒定居、土地兼并与政权构建三者密不可分。拓荒者不只是移民,同时也是士兵、政治参与者,更是外交博弈里的棋子。只要大批量美国拓荒者涌入一片区域,哪怕仅仅出现他们即将迁入的苗头,几乎都会引爆某种地缘政治危机。1830年,一名墨西哥官员曾评价:“别国派出侵略的军队,而美国人却派出他们的殖民者。”
美国建国百年间,从华盛顿、杰克逊到林肯,绝大多数核心人物都深度参与大陆扩张:有人亲自征战扩张的战争;有人靠土地投机牟利;有人代表西部各州、极力维护西部利益。无数群体被卷入这场大陆扩张的漩涡:原住民、墨西哥平民、法国皮货商、南美革命者、英国海军陆战队员、黑人奴隶......归根结底,这是一部关于土地的作品。本文没有采用纯时间顺序的写法,而是以地域为核心展开,目的是更深刻地理解美国为何、以及如何形成了现在这般为人熟知的版图。
2 六大板块:美国如何一步步“拼出”一个大陆
从1783年到1867年的八十四年间,美国的版图被分六个阶段、依次拼接成型:俄亥俄地区、路易斯安那、佛罗里达、俄勒冈地区、得克萨斯—加利福尼亚—西南地区,以及阿拉斯加。每一块土地的攫取都有各自独特的地缘逻辑与历史偶然性,也分别标志着美国国家性质的一次质变。
(一)俄亥俄地区:大陆扩张的起点,亦是“国父神话”的祛魅之地
谁掌控俄亥俄河流域与五大湖,谁就能成为美洲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主宰。
——詹姆斯·莫里,18世纪50年代
俄亥俄河谷的故事,要从一个野心勃勃的青年讲起。乔治·华盛顿十六岁起便受雇于费尔法克斯家族,深入弗吉尼亚边境勘测地界,也早早埋下了囤积西部土地的执念。相较于革命事业,他对西部沃土的追逐来得更早、执念更深。他日后手握数万英亩的西部地产,身家远超许多同时代的种植园主。
1754年,华盛顿带领弗吉尼亚民兵深入俄亥俄腹地,与法军发生边境冲突,法军少尉朱蒙维拉(Joseph Coulon de Jumonville)投降后,遭华盛顿的印第安盟友“半王”塔纳洽里森(Tanacharison)当场斩杀。华盛顿随后退守大草地堡,遭法军围困后屈辱投降,仓促撤回弗吉尼亚。这场边境摩擦直接引爆了七年战争——这场席卷欧、美、亚、非的全球战事,根源正是英法对俄亥俄河谷主权的争夺。战后《巴黎和约》将这片土地从法国移交英国,但英王随即颁布禁令禁止移民翻越阿巴拉契亚山脉西进,直接触动了华盛顿一众边疆地主的核心利益。
独立战争胜利后,新版《巴黎和约》把俄亥俄河谷划入美国,但松散的邦联政府无力管控这片广袤土地。国会接连出台1785年《土地法令》与1787年《西北法令》。前者确立了方格地籍测绘体系,以36平方英里为一个标准镇区划分公地、公开拍卖,这套规整的网格格局,至今仍清晰可见于美国中西部;后者划定了治理规则:西北领地人口满六万即可申请以平等身份加入联邦,同时禁止俄亥俄河以北蓄奴,由此提前奠定了南北以俄亥俄河划分“自由州”与“蓄奴州”的格局。
然而,制度安排无法消弭边疆的暴力。迈阿密、肖尼、特拉瓦等原住民部落结成联盟,在“小乌龟”(Little Turtle,译者注:迈阿密族的萨加莫尔,即酋长,后来成为最著名的美洲原住民军事领袖之一。)等酋长带领下两度重创美军。1791年圣克莱尔远征惨败更是美军史上对抗原住民武装最惨烈的一战。直至1794年安东尼·韦恩在倒树之战(Battle of Fallen Timbers,译者注:西北印第安战争的最后一战,这场战争是西北联盟和美国为争夺西北领地控制权而进行的斗争。)击溃原住民联军,原住民才被迫于次年签订《格林维尔条约》,割让俄亥俄大片土地。移民浪潮随即席卷河谷,俄亥俄于1803年正式建州,成为首个依托《西北法令》诞生的联邦新州。
俄亥俄不止是美国大陆扩张的第一站,更是整套西进治理模式的“母版”。此后路易斯安那、佛罗里达、俄勒冈乃至西南各地的扩张,全都复刻了在此落地成型的完整路径:土地勘测、公开拍卖、移民定居、组建地方自治机构、申请建州。
(二)路易斯安那:从大西洋国家到大陆国家的关键一跃
密西西比大流域是北美大陆的腹地核心。掌控这片核心区域不仅能主导东海岸与五大湖地区,更将坐拥农业、交通、商贸与政治整合的全套实力,足以跻身世界强国之列,甚至无需依赖全球其他区域开展往来。
——斯特拉特福智库《美国地缘政治》
新奥尔良港曾长期是美国西部农民的命脉:俄亥俄河谷与密西西比河上游所产的谷物、烟草、皮毛,唯有经此装船出海,才能运抵东海岸与欧洲市场。1795年的《平克尼条约》虽一度让美国农民获得在新奥尔良暂存货物的权利,可这一安排随时可能被西班牙的关税或禁令掐断。1800年,拿破仑通过《圣伊德方索条约》迫使西班牙将路易斯安那归还法国,杰斐逊政府闻讯大为不安——他们担心的不再是西班牙这个日渐衰弱的旧帝国,而是法国这个野心勃勃的新对手,一旦其重返北美大陆,整个美国西部都将被锁死在阿巴拉契亚山脉以东。
转机降临在加勒比海。拿破仑原本计划以圣多明各(今海地)为跳板向路易斯安那增兵,但杜桑·卢维杜尔领导的黑奴起义牵制了法军数年,随之而来的黄热病更几乎全歼了法国远征军。与此同时,英法之间的《亚眠和约》行将破裂,拿破仑急需现金重整军备,也无力在北美维持殖民统治。1803年春,他主动向美国谈判代表罗伯特·利文斯顿与詹姆斯·门罗提出以1500万美元出售包括新奥尔良港的整个路易斯安那领地——从密西西比河直抵落基山脉、面积约80万平方英里的广袤土地,折合每英亩地价不足三美分。这笔交易让美国国土几乎瞬间翻倍,也彻底清除了法国在北美大陆的势力。
购地完成后,杰斐逊立即委派陆军军官梅里韦瑟·路易斯与威廉·克拉克率领远征队溯密苏里河而上,途径曼丹人、肖肖尼人等原住民领地,在向导萨卡加维亚的协助下翻越落基山脉,于1805年抵达太平洋沿岸的哥伦比亚河口。这场历时两年多、横跨八千英里的远征,不仅绘制出第一份系统的西部地图,也首次以国家的姿态宣示了美国对俄勒冈地区的主权诉求,为四十年后围绕俄勒冈归属的外交博弈预先埋下筹码。
这片领地的治理同样经历了一番摸索:国会先将其划分为“奥尔良领地”与“路易斯安那地区”,前者以新奥尔良为中心、人口结构以法语、克里奥尔文化为主,后者则是密苏里河以西、几乎尚未被美国人涉足的荒野。奥尔良领地于1812年率先升格为路易斯安那州,其法律体系至今仍带有浓厚拿破仑法典色彩;此后数十年间陆续催生出密苏里、阿肯色、艾奥瓦等多个新州。每一次建州申请,几乎都要重新触发国会内部蓄奴州与自由州议席平衡的激烈争论,1820年的《密苏里妥协》(Missouri Compromise)正是这一系列矛盾的产物。
路易斯安那购地的核心意义,在于它把美国从一个偏居大西洋沿岸的边缘国家,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陆国家。此后所有的西进叙事,都建立在这片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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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1年奥托-密苏里亚代表团赴华盛顿。图源:The Times
(三)佛罗里达:清除南部侧翼隐患,巩固墨西哥湾门户
彼时西班牙手中仅剩墨西哥与佛罗里达两块领地,而那些强悍的边疆拓荒枪手带来的压力,已直逼两省边境。佛罗里达率先失守。
————西奥多·罗斯福
西班牙管辖下的佛罗里达地广人稀、统治松散,大片沼泽与密林成了逃亡黑奴与原住民的天然庇护所,最著名的据点便是阿帕拉契科拉河畔的“黑人堡”(Negro Fort),数百名逃奴在此聚居并组建防卫队伍。在南方蓄奴州看来,这里是持续瓦解种植园体系的心头大患。1816年英军撤离后,美军越境炸毁了这座堡垒,堡内大多数居民当场身亡。1818年,安德鲁·杰克逊将军以追剿塞米诺尔反抗势力为名义,再度率军接连攻占彭萨科拉与圣马克斯堡,烧毁数百个黑人和印第安家庭的房屋,并处决了两名英国平民,酿成严重的英美外交危机。联邦政府起初进退两难,但国务卿约翰·昆西·亚当斯敏锐地意识到事件背后的谈判空间,他断定西班牙根本无力管控佛罗里达边境秩序,这片土地对马德里而言早已是沉重负担而非资产。
亚当斯随即与西班牙驻美公使路易斯·德·奥尼斯展开谈判,1819年签署《亚当斯—奥尼斯条约》:西班牙正式割让佛罗里达全境,同时划定了路易斯安那以西直至太平洋的美西国境,界线沿萨宾河、红河、阿肯色河,再循北纬42度线一直延伸至太平洋。作为交换,美国暂时放弃对得克萨斯的领土主张,而这一让步仅二十余年就被美方彻底推翻。
条约签署并未平息暴力。1835年至1842年的第二次塞米诺尔战争中,领袖奥西奥拉率领塞米诺尔人与逃亡黑奴联手,在埃弗格雷兹沼泽地带与美军周旋长达七年之久。联邦政府耗费数千万美元、动用上万兵力,才勉强将多数塞米诺尔人强制迁往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印第安领地,其间无数原住民死于行军与疾病。战争开销之巨,一度在国会引发争议。但南方蓄奴州一心彻底根除这座逃奴避难所,执意将战事推进到底。
夺取佛罗里达始终与美国南方蓄奴利益集团的扩张欲望深度捆绑。佛罗里达于1845年正式建州。它的面积虽远小于路易斯安那、得克萨斯,但其战略地位无可替代:它彻底封堵了墨西哥湾沿岸的最后缺口,让美国完整掌控南部海岸线,巩固了新奥尔良港的安全屏障,也为美国日后向加勒比海拓展影响扫清了阻碍。
(四)俄勒冈地区:美国成为“两洋国家”的第一步
掌控俄勒冈的国家,将垄断太平洋航运、把控太平洋及桑威奇群岛(夏威夷)的贸易命脉,甚至主导对华商贸全局。
——亚历山大·邓肯,1845年
俄勒冈的归属,是英美围绕太平洋西北海岸长达三十年的拉锯。1818年双方达成共管协议,约定两国公民均可在此自由定居贸易,主权问题留待日后再议。彼时,英国长期以温哥华堡为据点垄断这一地区的皮毛贸易,甚至刻意猎杀哥伦比亚河流域南侧的海狸,意图制造一片“毛皮荒漠”来阻挡美国移民北上。
转折出现在1830年代末:传教士马库斯·惠特曼夫妇沿着“俄勒冈小道”的路线,将早期美国定居者引入威拉米特河谷并建立传教站;进入1840年代,“俄勒冈移民热”席卷中西部,数千移民每年搭乘篷车,耗费五六个月、跋涉两千英里奔赴西北,美国定居者在数量上形成压倒性优势,英国依靠皮毛贸易掌控领地的根基逐步瓦解。1844年大选中,民主党人以“北纬54度40分,否则开战!”为口号,主张吞并俄勒冈全境(涵盖今日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大部),这一议题与得克萨斯并入问题一并成为决定那届选情的关键,最终主张扩张的詹姆斯·波尔克击败了态度温和的亨利·克莱。
最终,英美并未开战。彼时英国正深陷与中国的贸易摩擦及国内政治动荡,不愿在日渐萧条的偏远领地再启战端;美国同样顾虑若同时在俄勒冈、得克萨斯双线对峙墨西哥与英国,国力将不堪重负。1846年两国《俄勒冈条约》划定以北纬49度为国界:美国获得普吉特海湾及其深水良港,英国则保留温哥华岛,避免了一场英美战争。美国首次拥有了直面太平洋的完整海岸线,早于二战近百年就完成了跨两洋的地理布局。普吉特湾、哥伦比亚河口的天然良港,后续支撑起跨洋对华贸易、远洋捕鲸与木材出口产业;俄勒冈、华盛顿相继建州,成为美国西北战略屏障,也为西雅图、塔科马等亚太贸易枢纽城市埋下了发展根基。
(五)得克萨斯、加利福尼亚与西南地区:美国跃升为太平洋强国,叩开亚太大门
在我们眼中,这片土地价值无可估量,堪称帝国基业;然而它本可通过其他途径获取。
——尤利西斯·S·格兰特,1885年
得克萨斯的故事始于墨西哥独立后开放外国移民:1820年代,斯蒂芬·奥斯汀获准在得克萨斯招募美国移民,条件是皈依天主教、效忠墨西哥法律。然而短短十余年间,得克萨斯境内的盎格鲁移民已是墨西哥裔的数倍,蓄奴制、语言、宗教与地方自治权等矛盾持续发酵,墨西哥中央政府试图加强管控,反而激化了边境对立。1835年得克萨斯爆发独立战争,圣安东尼奥的阿拉莫教堂保卫战中,守军在总统圣安那亲率大军围攻下全员殉国;数周后,萨姆·休斯顿在圣哈辛托一役奇袭墨军并俘获主帅圣安那,迫使其承认得克萨斯独立,由此建立起一个维持近十年、曾派代表常驻华盛顿与伦敦的得克萨斯共和国。
1845年,得克萨斯正式并入联邦,立即引爆了与墨西哥的边界争端:美国主张以格兰德河为界,墨西哥则坚持以更靠北的努埃西斯河划界,两河之间数百公里的争议地带成为战争的导火索。1846年美墨战争全面打响。战事分南北两条战线推进:扎卡里·泰勒在布埃纳维斯塔以少胜多重创墨军,温菲尔德·斯科特则在韦拉克鲁斯实施美军史上首次大规模两栖登陆作战,一路攻入墨西哥城;与此同时,斯蒂芬·卡尼率军横越新墨西哥进抵加利福尼亚,与当地“熊旗起义”的民众及海军准将约翰·斯洛特的部队会师,几乎未遭抵抗便控制了蒙特雷与旧金山。
1848年《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签订,墨西哥将加利福尼亚、新墨西哥、亚利桑那、内华达、犹他全境,以及科罗拉多、怀俄明大片土地(统称墨西哥割让地,总面积约150万平方英里)移交美国,美方支付1500万美元补偿金,并承担本国公民对墨西哥的部分索赔。条约签署仅九天前,加利福尼亚发现金矿,消息次年传遍全美与世界,数十万人从美国东部、拉丁美洲乃至中国沿海涌入旧金山,这座小镇短短数年间膨胀为太平洋沿岸最重要的港口与商贸枢纽,加利福尼亚也于1850年跳过准州阶段直接建州,成为《1850年妥协案》的核心议题之一。1853至1854年,美国通过盖兹登购地(Gadsden Purchase)又从墨西哥手中买下亚利桑那、新墨西哥南部一条狭长地带,以便铺设跨大陆铁路的南线。
旧金山深水港使美国同时坐拥大西洋、太平洋双向出海口与海军基地。旧金山此后迅速成为美国对华贸易、夏威夷航线乃至1853年佩里准将远赴日本的后方补给基地。这足以打破固有认知:美国深度介入亚太地缘并非始于二战或冷战,而是早在1850年代便依托加利福尼亚的地理与商贸优势奠定太平洋大国身份。
(六)阿拉斯加:清除沙俄势力,构建极地与太平洋双重战略支点
如今,世上有两个大国正从截然不同的起点,朝着同一个终点稳步前行:俄罗斯人与英裔美国人……二者起步之处相异,发展道路也各不相同,却仿佛都冥冥受天命安排,终将在未来某一时刻,各自掌握半个世界的命运。
——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1835年
俄罗斯最早为了海獭皮毛贸易进入阿拉斯加,将大量毛皮运往中国市场换取白银,但到19世纪中叶,海獭种群已被过度捕猎而急剧衰减,俄美公司持续亏损,阿拉斯加从盈利殖民地变成了财政负担。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英国海军一度逼近阿拉斯加沿岸,让圣彼得堡清醒地意识到:一旦与英国再度开战,阿拉斯加几乎孤立无援,根本无力抵御英属加拿大的军事进攻,与其坐视落入对手手中,倒不如趁早出售换取现金,同时也借此拉拢美国,在北美牵制英国。
1867年,俄国驻美公使爱德华·德·施特克尔与美国国务卿威廉·西沃德迅速完成谈判:双方在3月的一个深夜启动磋商,连夜召起草条约文本,次日清晨条约便已签署完毕。美国最终以720万美元购入了58.6万平方英里的阿拉斯加,面积相当于两个得克萨斯州,折算下来每英亩地价仅约半美分。消息传出后,美国国内舆论几乎是一片嘲讽:报纸把阿拉斯加讥讽为“西沃德的冰箱”,一块除了海象、北极熊外别无他用的冰封苔原。国会一度拒绝拨款,最终在西沃德多方奔走游说后才勉强获批。
购地后的最初二十多年里,阿拉斯加几乎未受重视。联邦政府甚至未设立正式的领地政府,仅由陆军、财政部、海军轮流代管,当地居民的法律地位也含糊不清。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896年克朗代克发现金矿之后,淘金热潮席卷北美,数万拓荒者经阿拉斯加港口涌入育空地区,朱诺、斯卡格威等小镇由此兴起,阿拉斯加才第一次走入美国主流视野。此后,渔业、林业相继成为支柱产业,1968年普拉德霍湾油田的发现,更让阿拉斯加一跃成为美国本土的核心能源产区之一,1977年建成的跨阿拉斯加输油管道至今仍是北美举足轻重的能源命脉。
作为美国大陆扩张中的最后一块,阿拉斯加的战略价值在此后一个多世纪里逐步显现:它彻底终结了俄罗斯在北美大陆的势力存在,同时为美国提供了俯瞰白令海峡、扼守北太平洋与北极航道入口的战略要地。这一优势在二战期间日军占领阿留申群岛时已初露端倪,冷战时期作为预警雷达链与战略轰炸机基地时进一步凸显,并随着今日北极航道开通、极地资源争夺愈发清晰可见。
从1783年奠定扩张根基的俄亥俄河谷,到1867年完成大陆版图闭环的阿拉斯加,美国用八十四年时间,通过谈判、战争、购地与原住民驱逐行动,把自己从大西洋沿岸一隅,拼接成一个横跨两大洋、纵贯寒温热三带的大陆型强国。
3 美国的扩张争夺并未落幕
1776年,美国的疆域和国家形态都还只是一种愿景,但到1867年,它已主宰整个北美大陆、同时掌控两大洋,为20世纪的全球霸权铺平了道路。
2020年,美国扩张主义似乎已是尘封过往。但特朗普第三次竞选总统期间,便公开提出吞并格陵兰岛;胜选后又将巴拿马、加拿大列入领土吞并清单。他的就职演说中再度提及这番诉求,这也是美国历任总统就职演说里,首次出现“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译者注:19世纪美国盛行的扩张主义意识形态,主张美国的领土扩张与自由制度的传播是上天注定、不可抗拒的历史进程,后逐渐成为美国史领域的标准学术概念,核心所指即美国横跨北美大陆、直抵太平洋的西进扩张历程。)这一说法。这番言论几分真心、几分虚张声势,很难分辨。但它重新点燃了美国再度开启扩张的可能性。
21世纪的今天,特朗普大肆鼓吹扩张国土听来骇人,但这套想法根植于18、19世纪。在那个年代,国土规模至关重要,领土扩张速度更是代表共和制度的成败。在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眼中,领土扩张能一次性解决多重难题:掌控巴拿马运河、制衡俄罗斯与中国在北极的影响力、守住海上战略要道。但这不足以解释美国为何非要直接占有土地,而非租赁空军基地、深化同盟关系这类更常规的大国手段。
答案就在美国充满扩张底色的历史里。美国崛起于多极世界格局,欧洲列强常年互相攻伐,战后国力空虚,给了它扩张窗口期。西班牙帝国衰落,1803年拿破仑囊中羞涩,后续墨西哥、英国、中国、俄罗斯各自陷入困境,美国都从中渔利。变幻莫测的全球环境催生了美国的机会主义、实用主义和保守防御思维:与其坐等对手蚕食领土,不如先行占领。1945年美国成为超级大国后,军力、经济断层领先,慢慢淡忘了早年扩张的历史教训。吉米·卡特做出移交巴拿马运河决议时,中国人均GDP仅200美元,美国人均GDP接近一万美元。那时没人能想象,中国会在拉美地区挑战美国利益。
时移世易,如今美国重提领土扩张,实则默认多极世界已然回归。美国政坛精英开始重拾亚当斯、波尔克、西沃德时代搁置已久的武力扩张手段。摆脱单极霸权的枷锁后,美国完全以本国私利为外交政策的标尺;旧秩序逐步衰退、传统盟友实力下滑、新兴对手不断涌现,都成为强硬对外政策的借口。
19世纪的历次领土吞并,如今都被用来为新的扩张提供说辞。当年路易斯安那、从墨西哥割让的土地、俄勒冈地区、阿拉斯加全被舆论嘲讽毫无价值。可如今这些区域不断产出海量石油、木材、金属与天然气。美国在近年在俄勒冈与内华达州交界探明4000万吨锂矿,经济价值高达1.5万亿美元;在阿肯色州西南部斯马科弗地层又发现一处锂矿,储量足以支撑电动汽车产业,替代全部锂进口,而这两处恰恰都是杰斐逊、波尔克拿下的国土。这类资源发现,会让美国更想向格陵兰这类看似毫无开发价值的地区扩张。
实现自给自足的经济独立与减少海外干预,是特朗普的核心目标。他一边鼓吹退回孤立主义,一边又对邻国放出扩张言论,看似矛盾,实则不过是再次复刻19世纪美国的外交逻辑。独立战争时期,美国普遍被视作共和理想信奉者的避难所:既厌恶欧洲列强无休止的权谋(杰斐逊曾犀利称欧洲列强为“食人国度”),又幻想隔绝旧大陆纷争,因此才对周边近邻区域产生极强的扩张欲望。美国自诩自由堡垒、文明典范、人类最后的希望,一切维护本国利益的行动,都能被赋予正当性。这套逻辑催生了门罗主义,而特朗普阵营正重新改造、翻新这套理论。理解美国吞并加拿大、巴拿马、格陵兰的言论,都要回到这套传统范式。
不过,特朗普在就职演说中提及“昭昭天命”时,他说的是火星,而不是指向加拿大、巴拿马或格陵兰岛。他借用美国西进的神话叙事当作政治话术,而非切实的施政纲领。在椭圆办公室摆放波尔克肖像、重新命名麦金利山与美洲湾、向努克与巴拿马运河区派遣特使,这些都只是象征性举动,未必预示新一轮领土扩张。
特朗普连任后的首次国情咨文落脚点是重振美国精神,复兴美国梦。反复渲染精神复兴,才是扩张主义被频繁借用的原因,以此回应“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MAGA)对当下美国现状的悲观。2017年特朗普就职演说的核心主题便是“美国满目疮痍”(American carnage)。其前竞选经理史蒂夫·班农称,国家已被“深层政府”与“全球主义精英”摧毁,科技亿万富翁彼得·蒂尔曾坦言,美国如今“坏得独一份:国民肥胖率异常高、药物成瘾问题泛滥……人们毫无自省意识。”这类论调传递的核心信息始终一致:美国民众士气低落、境遇衰败。而西进拓荒叙事可以唤醒美国人对辉煌过往的记忆,重新点燃这份力量。
但西进扩张带来的不全是繁荣。19世纪30年代,托克维尔便察觉到新英格兰与西南原始边疆的巨大差异:前者社群根基稳固、世代扎根;后者社会纽带根基浅薄,教育普及度低,道德、宗教与自由理念也难以相融。人口流动被认为是喜事,实则边疆充斥着孤独、隔阂与社会失范。移民翻越阿巴拉契亚山脉时常常痛哭,奔赴边疆的旅人在近乎与世隔绝的原始环境中艰难维生。人口持续不断的迁徙,无法形成稳定长久的社群,还滋生出各类社会弊病。
其中危害最深的,是美国至今仍有一种“一切事物皆可随意舍弃”的观念。曾在美国西进史上举足轻重的城镇如今已然衰败空心,漂亮的老式建筑要么早已拆除,要么空无一人。肯塔基作家温德尔·贝里(Wendell Erdman Berry)曾写道:“一代又一代本打算扎根故土的人,总会被追逐黄金国的后来者驱逐、掠夺、颠覆。这是美国历史中恒久不变的规律。”
如今特朗普与万斯试图借边疆神话推动国家复兴,应当好好思索这番话。美国的扩张史既铸就了伟大,也催生了无尽苦难与精神颓靡。如今那些对扩张主义蠢蠢欲动之人,应当牢记丹尼尔·韦伯斯特的忠告:“诸位,我们拥有疆域辽阔、自然资源得天独厚的共和国……与其执着于拓展边界,不如着力巩固联邦、开发本土资源、维系并完善我们的宗教与自由制度,由此迈向持续繁荣、荣光永续的道路。”
*文章编译自Knox, Clement. The Scramble for America: How the United States Conquered a Continent,William Collins, 2026. 小标题为译者自拟。
编者评
本书是一部叙事流畅的大众历史作品,核心贡献在于提供了一个被美国主流叙事长期遮蔽的框架:美国的大陆扩张,不是“天命”的展开,而是一个充满偶然和算计以及暴力的帝国建构过程。其逻辑和同时代的英国、西班牙的行为并无二致。
在世界史学界,“瓜分非洲”(The Scramble for Africa)是定义帝国主义时代的核心概念:19世纪末,欧洲列强绕过非洲本土族群,通过外交谈判私下划分势力范围,再以武力征服完成殖民占领,以掠夺资源、输出霸权为最终目标,全程充斥着暴力、欺诈与对原住民主权的彻底践踏。长期以来,西方史学刻意将美国大陆扩张排除在这一框架之外,用西进运动、边疆开拓等本土化概念包装,塑造“美国例外论”,仿佛美国的领土增长是自由民众自发迁徙的结果,与欧洲帝国的殖民掠夺有本质区别。
本作品的最大优点是以地理而非时间为经线组织叙述。长久以来,国内大众对美国扩张史的认知多停留在碎片化知识点:路易斯安那购地、美墨战争、阿拉斯加购地,习惯性将其解读为外交博弈、公平交易的成果。本书跳出单一事件叙事,将1783至1867年六轮领土整合,定义为一场多方参与的大陆土地争夺,对应了近代列强瓜分非洲的帝国主义竞逐,戳破了所谓美国扩张独一无二、不带帝国野心的美化叙事。
相比瓜分非洲的“间接统治”,美国主导的北美瓜分采用的是更彻底的定居者殖民模式,将瓜分所得的领土完全内化为本国国土,最终结果是比非洲殖民更彻底的土地与种族置换。非洲各国在20世纪纷纷独立,本土族群依然是社会主体;而北美大陆的原住民被驱赶到保留地,人口占比降至极低,世代居住的土地被完全纳入美国版图。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主导的“瓜分美洲”,是人类近代史上最彻底的领土瓜分之一。
“瓜分非洲”早已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但其逻辑并未消亡,这也是本书在250周年节点最具现实警示意义的地方。美国政坛重提“昭昭天命”,公开将格陵兰、巴拿马、加拿大纳入领土觊觎的范围,其底层逻辑与两百年前并无不同,即以战略安全、资源自主为名,复刻19世纪的领土扩张思维。
对中国读者而言,阅读本书有两层重要价值。其一是破除单一化与浪漫化的美国历史认知,看清超级大国崛起普遍依托地缘扩张、资源掠夺的底层逻辑,明白所谓的“自由立国”无法掩盖定居者殖民、帝国式扩张的历史真相。其二,打通历史与当下的关联,理解当代美国亚太布局、拉美干预以及北极竞争行为的历史根源,看清其两百年一以贯之的扩张思维,为客观研判大国博弈提供历史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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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ement Knox
作者:克莱门特·诺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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