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牙带走了我爷爷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对着Excel发愁,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微信,就五个字:“你爷爷住院了。”没有标点符号,像是匆忙间按出去的。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十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支架,一定是心脏又出问题了,七个支架啊,一个都不能再多了。
请假往医院赶的时候,出租车堵在二环上,我靠在后座想爷爷这十三年。戒烟戒酒那年我上初中,他六十三岁,放了三个支架出院那天把家里剩下的半条红塔山和两瓶老白干全扔了,扔之前还拧开老白干闻了一下,那个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又松开,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从那以后他真的再没碰过烟酒,连过年家族聚会小叔递过来的啤酒他都摆手,说不要害我。十三年来逢人就讲戒烟戒酒的好处,讲得唾沫横飞,成了小区老年健康标兵,居委会还给他发过奖状。
到医院是晚上七点多,爷爷在急诊观察室,床头的监护仪嘀嘀响着,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得起了皮。我喊了声爷爷,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我妈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眼睛红红的,跟我说不是心脏,是感染,败血症。
败血症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不明白,一个每天六点起床打太极拳、饮食清淡得我都不愿意去他家吃饭的老头子,怎么会得败血症。我妈说你爷爷牙疼了好几天了,自己吃了点消炎药扛着,谁都没告诉,等疼得半边脸都肿了才说,来医院一查血象高得吓人,医生说细菌从牙齿的病灶进了血,全身都在感染,心脏那几个支架的地方最危险。
我走到床头看爷爷,他像是感觉到我来了,眼皮又动了一下,嘴角有点想往上扯的意思,但没扯起来。我看到他左边脸颊确实是肿的,比右边高了那么一块,像嘴里含了颗糖。他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那只手我太熟悉了,写字的时候会抖,但搓麻将摸牌的时候稳得很,每次我回老家看他,吃完饭他都要拉着我打几圈,输赢也就几十块钱,他总是赢,赢了就嘿嘿笑,说小子你不行,还得练。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我跟着出去问情况,一个年轻医生翻着病历说老人身体底子还不错,但毕竟八十多了,又有冠心病史,感染负荷太大,已经用了顶级抗生素,观察今晚。我问哪个牙,医生说左下第二磨牙,应该蛀了很久了,牙根尖周炎。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半天,爷爷那颗牙什么时候开始坏的,完全没印象,好像每次见他吃饭都挺正常的,过年还啃了猪蹄。但其实仔细想想,他最近半年确实吃东西慢了,有几次我回去吃饭看他用右边嚼很久,左边几乎不用,问他怎么了,他说左边牙有点不得劲,不碍事。那时候我在看手机,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走,在观察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我妈靠在墙上打盹,我爸赶过来之后一直来回踱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监护仪突然响了,护士跑进去,医生也跑进去,我们被拦在外面。透过门缝我看见爷爷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氧气管从鼻子里掉出来一半,护士正在给他重新戴。那一瞬间我想到他十年前做支架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也是这么站着,那时候他七十出头,我从门缝里看到的是心内科医生穿着铅衣走出来说手术顺利,放了四个,加上之前的一共七个了,老人家血管条件太差,但暂时稳定了。那时候我觉得七个支架像勋章,保住一个倔老头往后十年的命。现在我突然觉得那七个支架变成了一排路障,细菌像小股部队绕过所有防线直捣黄龙,而那颗坏掉的牙就是内鬼给开的城门。
天快亮的时候爷爷情况稳定了一些,睁开眼睛看了看我们,声音特别弱,说你妈呢。我妈凑过去说在这儿呢。爷爷说你回家给我熬点稀饭,医院的饭我吃不惯。我妈眼泪唰就下来了,说好好好我回去熬。其实爷爷不能吃东西,禁食水,挂着营养液。他可能忘了,也可能没忘,就是觉得自己还能喝下一碗稀饭,像这十三年来每个早晨一样,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吃完下楼打拳。我爷爷那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的,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就像当年说戒烟就戒烟,说戒酒就戒酒,雷打不动十三年。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身体里的细菌不讲道理,它们不管什么十三年的自律,不管什么七个支架的勋章,它们只认得那个烂了根的牙洞,那是它们的温床和跳板。
第二天下午爷爷又开始发烧,三十九度多,整个人烧得胡言乱语,一会儿说牌该你出了,一会儿说老李头你欠我五块钱啥时候还。我攥着他的手,那只手滚烫,抖得更厉害了,但攥我的力气还挺大,像打麻将摸到好牌那种狠劲。晚上八点十七分,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死因写的是感染性休克合并多器官功能衰竭。
办后事那几天我一直在想那颗牙。爷爷每年都体检,抽血B超心电图都做,但从来没看过牙科。他可能觉得牙疼不算病,或者觉得八十多了烂颗牙正常,或者他就是懒得去医院排队。谁能想到一颗牙要了他的命呢,他躲过了心梗,躲过了烟酒对血管的常年侵蚀,躲过了十三年来每一次降温感冒,最后栽在一颗他可能早就忘了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磨牙上。
出殡那天小叔收遗物,在爷爷床头柜最下面一层翻出半盒阿莫西林,生产日期是去年的,已经过期了。爷爷就靠这个扛了好几天牙疼,扛到半边脸都肿了才吭声。小叔把那盒药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有点抖,我们谁都没说话。后来我在爷爷的遗像前站了很久,照片是前年照的,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像刚赢了一把牌还没来得及乐出声的样子。我盯着他的嘴看,想从照片里找出那颗坏牙的蛛丝马迹,但照片上他笑得很含蓄,牙齿只露出一排上牙,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问题。
回到北京之后有段时间我老做噩梦,梦见那颗牙长了腿在血管里跑,后面跟着一群细菌,它们绕过七个支架,像鱼群绕过礁石,在爷爷的血液里游得自由自在。醒来之后我给我爸打电话,问他看牙了没有,我爸说看了看了上个月刚洗的牙。我又给我妈打,我妈说去了去了补了一颗。我说你们要定期查,别不当回事。我妈说知道了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爷爷用十三年的自律给我上了一课,坚持这件事有多重要,但最后用一颗牙给我上了另一课,有些东西光靠坚持不够,那些你觉得不重要的小事,那些你懒得去管的细节,可能悄悄在角落里烂着,烂到最后给你来一下狠的。我打开手机约了周末的牙科门诊,然后翻到爷爷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他举着居委会发的戒烟标兵奖状的照片,笑得一脸得意。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那颗牙的故事我后来跟很多人讲过,每次讲完都加一句,记得看牙。他们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我知道他们不会真的放在心上,就像当年爷爷说左边牙不得劲的时候,我也只是嗯了一声,低头刷着手机,把那个嗯字扔过去,像扔一块石头进井里,连响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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