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公司年度庆功宴上,全场宾客云集。我亲眼看见妻子苏晚晴被年轻帅气的男秘书亲密挽着手臂,举止暧昧逾越分寸。怒火攻心之下,我当众怒扇耳光。万万没想到,妻子当场甩出一张黑卡提出离婚,面对巨额补偿,我丝毫没有犹豫,果断签字放手。
第一章 深耕事业,缔造年度巅峰佳绩
西装是我特意去定制的那套,暗纹领带是上个月米兰展上挑的。前台小周看见我从电梯出来,眼睛一亮,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谢总今天帅得有点过分了。"
我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晚上庆功宴,记得穿漂亮点。"
"那必须的。"小周压低声音,"我还专门去做了个头发呢,花了我三百八。"
正说着,助理赵铭快步走过来,手里抱着平板。"谢总,宴会厅那边已经布置完了,您要不要先过去看一眼?"
我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四十,离正式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
"先去看一眼吧。"
赵铭跟在我身后,嘴里不停汇报着晚上的流程。"宾客名单最终确认了,四十七位合作客户,一百二十三位员工,还有十七家媒体。致辞安排在七点二十,您有八分钟。"
"八分钟够说什么。"
"您上次开会讲项目复盘,讲了四十分钟。"
我被他说得笑了一下。"那是开会。"
赵铭递过来一杯美式。"加点冰,您今天下午没怎么喝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渴了。车停在地库,赵铭开车,我坐在后排翻看手机。微信上跳出一条消息,是杨笑笑发来的。
"晚上我晚点到,有个会。"
我回了一个"好"字。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七点之前能到吗?"
"尽量。"
她把尽量两个字打得很轻,连句号都没有。我锁了屏幕,靠在座椅上闭眼。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掠,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赵铭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宴会厅选在凯悦酒店的顶层,全场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我走进去的时候,灯光师正在调最后一组射灯,整个场地被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金。
"谢总。"宴会经理迎上来,递给我一份菜单。"您看看最后确认的菜品。"
我翻了两页。"红酒换成之前说的那批波尔多,别的没问题。"
"好嘞。"
我走到主桌旁边,手指划过铺得平整的白色桌布。桌上摆着定制的席卡,主位旁边是杨笑笑的名字。我看了两秒,把她的席卡往我的方向挪了挪,近了两寸。
赵铭在旁边记东西,头也不抬。"财务那边把今年前三季度的数据整理好了,晚上致辞的时候您要用的话,我投影可以同步。"
"去年同比呢?"
"增长百分之三十七点六。"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道算了几十遍的账又过了一遍。年初签下的那个智慧园区项目,三千万的体量,整整跟了八个月,从方案到落地没有一天不是在拼命抢时间。团队最忙的那段时间,连续三十多天没有人休过周末,我每天凌晨两点睡,早上七点起,中间全靠咖啡和烟扛着。
但成绩是看得见的。利润表、合同单、合作伙伴的续约意向书,一样一样摆在那里,比什么话都有说服力。
"谢总。"赵铭合上平板。"您今天这身,杨总看见了肯定高兴。"
我笑了一声。"她看见什么都说还行。"
"这不一样的。"赵铭难得贫了一句,"今天是庆功宴,您是主角。"
我没接话,绕着场地走了一圈。自助餐台已经摆好了冷盘,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员工通道那边有人在探头探脑,是我市场部那几个小伙子,看见我赶紧缩回去。
"出来吧,又不是上课。"
几个人笑嘻嘻地挤出来。"谢总,今天能多喝两杯不?"
"随便喝,叫了代驾。"
他们欢呼一声,又缩回通道里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整个空荡荡的宴会厅,心里其实是踏实的。这是我自己打下来的江山,每一张椅子、每一盏灯、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是这一年拼出来的结果。
七点整,宾客开始入场。我站在门口迎客,和每一个来的客户握手拥抱,和每一个员工点头微笑。老周带着他们部门的人最先到,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合照。
"谢总,来来来,咱们部门今年可是给力吧?那个方案改了十四版,最后客户一次过。"
"辛苦了。"我搂着他的肩膀拍了一张照。"今天放开吃,晚上红包记得抢。"
"那必须的!"
笑声一阵一阵从门口往里面传。我回头看了一眼主桌,杨笑笑的席卡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没有人。
七点十分,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杨笑笑没有发消息来。
七点十五,陈副总凑过来低声问我。"嫂子还没到?"
"她说有个会。"
陈副总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让司机去接一下?"
"不用。"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她自己会来的。"
七点十八,音响里开始放暖场音乐。赵铭跑过来跟我说投影准备好了,请我过去检查一下最后几页PPT。我跟着他走到侧台,屏幕上是我这一年带着团队啃下来的重点项目清单,字不多,每一行背后都是几百个日夜。
"最后这页放团队合影吧。"我说。
"已经放了,您看看哪张?"
我翻了翻,挑了那张项目验收那天拍的合照。所有人站在园区大门口,脸上全是晒出来的黑,笑得牙特别白。杨笑笑那天也在,站在我右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就这张。"
七点二十五,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九成。宾客之间推杯换盏,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站在侧台整理袖口,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杨总来了。"
我转过头。
杨笑笑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耳垂上一对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走路的样子一向好看,腰背挺直,步子不大不小,自带一种压得住场子的气场。
她身边跟着一个人。林远,她的贴身男秘书,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她的包,微微侧着身子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两个人走得离得很近。林远的右手虚虚地抬着,悬在杨笑笑腰后面几寸的位置,像一个没有落下去的拥抱。
我看见有桌员工在交头接耳,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我看见老周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装作没事一样喝了一口。我看见陈副总脸上的笑忽然变得有点不自然。
杨笑笑走到主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林远把包放在她椅背后面,弯腰替她摆正了一下桌上的席卡,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几百次。
陈副总站起来打了个圆场。"嫂子来了,这下人齐了。谢总,要不咱们开始?"
我站在侧台,灯光从我身后打过来,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我看着杨笑笑的脸,她正低下头翻手机,没有往我这边看。
"开始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赵铭递过来话筒。我走上台的那几秒钟里,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年初签合同的那个雨夜,我和团队蹲在客户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改方案,杨笑笑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说不回了,她说好,然后挂了。年中项目卡在审批环节那两周,我整夜睡不着觉,早上起来看见杨笑笑在餐桌对面喝咖啡,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她说那就好,然后低头看她的平板。
还有今天下午,她发消息说"尽量"。
我握住话筒,站在聚光灯下,冲着满厅的人笑了一下。
"各位,欢迎来参加我们的庆功宴。"
掌声响起来。
我听见自己在念致辞,数字一个一个从嘴里吐出来,去年营收、今年的增长、明年的目标。台下的人在鼓掌、在笑、在举杯,灯光一颗一颗地亮,香槟一杯一杯地倒。
可我的余光始终落在那张主桌上,落在杨笑笑墨绿色的裙摆上,落在她身边那个深灰色西装的肩膀上。
那个肩膀又往她那边靠了靠。
我顿了顿,把演讲稿翻过一页。
"这一年的成绩,首先要感谢的,是我的团队。"
我听见自己说。
掌声又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林远低头在杨笑笑耳边说了句什么。杨笑笑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笑,只有靠得极近的人才能看见。
而我坐在台上,隔着十几张桌子和几百个人头,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指捏紧了话筒。
第二章 宴会失态,二人举止逾越分寸
致辞结束,掌声响了很久。我走下台的时候陈副总迎上来递了杯酒,说是客户张总特意从外地赶来的,想当面聊聊明年的合作。
"人呢?"
"在酒廊那边等着呢,我陪您过去。"
我跟着陈副总往酒廊方向走,经过主桌的时候没停步,余光扫过去,杨笑笑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林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陈副总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张总今天状态不错,喝了半瓶了,您待会儿悠着点。"
我嗯了一声。
酒廊灯光暗一些,张总坐在沙发里冲我招手,脸确实喝红了。"谢总,今天这场面搞得真不错,我回去得跟我们老板说,明年咱们也得学学。"
"张总客气了,您能来就是给面子。"我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雪茄。"最近您那边项目推进还顺利?"
"顺利顺利,就是人手紧。谢总这边要是有靠谱的人,给我推荐两个。"
"有倒是有,回头让我助理把简历发给您。"
就这么聊了二十分钟,中间续了两杯酒。张总说起他们公司明年的预算安排,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合作要加量,我端着酒杯慢慢听,脑子里却始终有一根弦绷着,那根弦连着宴会厅的方向。
"谢总?"张总看着我。"您今天是不是累了?"
"没有。"我回过神,冲他笑了一下。"听您说预算的事呢,明年这个体量的话,我们团队这边得提前排一下产能。"
"那最好,那最好。"
从酒廊出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进入了晚宴的高潮。自助餐台前排着队,香槟塔被人取走了一大半,有人在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推着蛋糕车往中间走。
赵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谢总,切蛋糕的环节安排在九点,您得过去。"
"好。"
我往回走,穿过几桌人的时候听见他们叫我,停下来碰了两杯。市场部那帮小伙子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说要明年再干一票大的。
"行啊,明年给你们加奖金。"
"谢总万岁!"
我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离主桌还有三张桌子距离的时候,我停住了。
杨笑笑不在座位上。
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手包也不在。陈副总的老婆坐在旁边正跟人聊天,看见我走过来,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嫂子呢?"我问。
"呃……应该去那边了吧。"她抬手往大厅侧面的露台方向指了指。"好像透透气去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露台的门开着一道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墨绿色的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行。"
我说了一个字,然后往露台走。
走到那扇门前面的时候,我停住了。门缝不大,刚好能看见露台上两个人的侧影。杨笑笑靠着栏杆,夜风吹着她额前碎发,她手里端着杯红酒,没喝,就那么端着。
林远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手肘。近到我看见他伸出一只手,很轻地拢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发梢。
杨笑笑没有躲。
她偏过头,说了句什么,林远低头听着,嘴角带着笑。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了一层薄薄的糖,黏着,拉扯着,外人一碰就要碎掉。
我的手抓住了门框。
"谢总?"
赵铭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我猛地松开手,转身,看见赵铭端着托盘站在两米外,盘子里放着一杯橙汁。
"蛋糕那边准备好了,您要不过去……"
"知道了。"
我打断他的话。从露台门口走开的时候,我没再看那道缝。但那个画面已经印在脑子里了,墨绿色的裙子,深灰色的西装,夜风里被拢起来的头发。
杨笑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我站在蛋糕车前,手里握着那把长刀,对着镜头笑。闪光灯闪了三次,我切下第一刀,掌声响起来。
"谢总!说两句!说两句!"
我接过话筒,看了一眼面前围着的人群。杨笑笑站在人群的边沿,林远站在她后面,两个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她举着酒杯,冲我遥遥地碰了一下,嘴角带着那种很淡的笑。
"说两句。"我握紧话筒。"这一年辛苦大家了,第一块蛋糕,给咱们团队里今年加班最多的人。"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起哄喊老周的名字,有人喊陈副总。我笑了一下,把第一块切下来的蛋糕递给了旁边站着的保洁阿姨。
"您这一年把会议室拖得最干净,辛苦了。"
阿姨愣了一下,眼圈都红了。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响的掌声。
我放下长刀,从人群中走出来。有人追上来敬酒,我喝了。又有人追上来合影,我站过去笑了。一个一个地应付,一个一个地递出去笑容,直到把这一圈人都打发完,我回到主桌坐下来。
杨笑笑正低头看手机。
"刚才去哪了?"我听见自己问她。
"露台,有点闷。"
"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和林远一起,他陪我透透气。"
"哦。"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子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我把它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道,水珠顺着划痕淌下来。
"你刚才在台上讲得不错。"杨笑笑开口,手机还没锁屏,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草稿。"明年那个增长目标,是不是定得有点高?"
"不高。"
"财务那边跟我对过数据,利润率撑不住。"
"撑得住。我有数。"
她把手机放下了。"行,你有数就好。"
就这几句话,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旁边有人过来敬酒,我站起来碰杯,听见那人问杨笑笑什么时候进公司的,杨笑笑说一年前,那人说那您来得可巧,正好赶上咱们大爆发。
杨笑笑笑了一下。"是挺巧的。"
我喝完那杯酒坐下来,忽然发现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位置。他本来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现在挪到了杨笑笑斜对面,中间隔着两张椅子的距离。但是他的椅子是侧着的,面朝杨笑笑的方向。
他在给她剥虾。
一只一只地剥,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杨笑笑低头吃了一只,然后继续看手机。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一句话,但那种默契让我喉咙发紧。
"谢总。"赵铭又凑过来。"有家媒体的记者想采访您,就五分钟,拍两张照片。"
"行。"
我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我看见林远又剥好了一只虾,放在碟子里。杨笑笑的手指动了动,把那颗虾夹起来,送进嘴里。
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酱汁。
林远递了张纸巾过去,她的手接住了,嘴角又弯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
采访在侧厅进行,记者问的几个问题都在预料之中,创业经历、项目亮点、未来规划。我对着镜头说了该说的话,笑容挑不出毛病,语气沉稳有力。
"谢总,最后想问问,您爱人对您创业的支持大吗?"
我顿了一下。"支持。"
"那她今天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
记者笑着点点头,说那太好了,待会儿能不能给二位拍张合照。我说可以,然后站起来,往大厅走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
杨笑笑站在主桌旁边,背对着我。林远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膊。不是搭,不是碰,是挽着。他的手掌拢在她的手肘外侧,指节微微收拢,像是怕她滑倒一样。
两个人正在说什么,杨笑笑的肩膀微微侧向他,整个人的重心往他那边偏了一点点。她的裙摆扫在他的裤腿上,墨绿色和深灰色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站住了。
身边有人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又加快走了。我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被咬住的尾音像针一样扎过来。
"那是谁啊?"
"杨总的秘书吧。"
"怎么……那样啊?"
"别说了别说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整个大厅人声鼎沸,杯盏交错,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划拳,有人推着酒杯追着满场跑。所有人都在欢庆这一年的成果,所有人都在享受着这个夜晚。
除了我。
我看见林远的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杨笑笑在听,她仰着脸,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耳垂上那颗钻石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今天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对着客户的客套,不是对着员工的鼓舞,不是对着媒体的得体。那个笑是软的,是松的,是没有任何防备的。
她对着她的男秘书,笑得像一朵夜里开的花。
我的脚动了。
我朝她走过去。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没听见。香槟塔被谁碰了一下,玻璃杯叮当作响,我没停。赵铭从旁边追上来,手伸了一半想拦我,又缩回去了。
我走到杨笑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还不知道我来了。她还在跟林远说话,两个人挨得那么近,林远挽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凑过去听他讲什么。
"谢总!"
有人喊了我一声。全场的目光忽然聚过来,唰的一声像潮水。
杨笑笑转过头。
她看见我的脸,愣住了。林远的手还挽着她的胳膊,没有立即松开。那个画面定格了大概两秒钟,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水晶杯里的气泡破开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闪躲,甚至没有解释的欲望。她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上面还沾着刚才吃虾留下的那一点点油光。
"谢奕。"她开口了。
我没有回答。
我抬起手。
然后扇了下去。
第三章 全场侧目,当众打脸颜面尽失
那一声脆响在宴会厅里炸开。
我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发麻,整条手臂的肌肉还在颤抖。杨笑笑的脸被我扇得偏了过去,墨绿色的裙摆跟着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她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全场彻底静了。
那种静是被掐住脖子的静,酒杯停在半空,笑容冻在脸上,连音乐声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钉在杨笑笑身上,钉在她脸上那个迅速泛红的手印上。
林远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我看见他的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指节上爆出几道青筋。
杨笑笑慢慢把脸转回来。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指尖刚一碰到就缩了回去。那个地方肿起来了,五道指印清清楚楚地浮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烙上去的。
"谢奕。"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平。
我没有应。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珠里映着宴会厅顶上的水晶灯,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然后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的人群。
老周举着酒杯的手垂下去了。市场部那几个小伙子站成一排,脸上的醉意全都醒了。陈副总张着嘴,下巴像是脱了臼。赵铭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攥着平板,屏幕都黑了。
"看够了吗?"杨笑笑问。
没有人回答。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你这一巴掌,打的是我,还是你自己的面子?"
我没说话。喉咙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喘不上气。
"问你话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冷了好几度。
"我打的是你。"我说。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杨笑笑笑了一下。那个笑扯动了她脸上的伤,她皱了皱眉,又把笑容收了回去。"我做了什么?你倒是说说,我做了什么。"
"你让他挽着你的胳膊,在露台上吹风,在满大厅的人面前挨在一起。"我指着林远,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他是你的秘书,不是你的男朋友。"
"所以呢?"
"所以你该躲。"
杨笑笑歪了一下头,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谢奕,我躲什么?他替我拿包,替我挡酒,替我处理工作上的杂事,他是我的助理。你见过哪个总裁不让人助理近身的?"
"助理不会帮老板剥虾。"
"他有眼力见儿,你也能怪到他头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白。"你不用跟我抬杠。今天在座的全是你的眼睛,你让他们说说,刚才那画面正不正常。"
杨笑笑又笑了一下。"我说了不算,那你让谁说?"
人群中有人动了动,是陈副总的老婆。她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谢总,我跟杨总真的没什么,就是工作关系……"
"闭嘴。"
我打断他。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远的脸刷一下白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杨笑笑,眼神里全是求救的意思。
杨笑笑没有看他。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我,那个目光又冷又硬,像打磨过的刀锋。"谢奕,你当众打我,有没有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
"我是你太太,你当着一百多号员工、几十个客户、十七家媒体的面,打你太太的脸。"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觉得明天头条会怎么写?"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刚才发麻的那块地方又疼起来。"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让我在全场人面前被人看笑话的时候,我什么感受?"
"你什么感受?"
"我感受你妈——"
"够了。"她抬高声音,把我的后半句压了回去。那个声音不高,但冷得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谢奕,我今天不想跟你吵。"
"那你跟我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桌上。黑色的,薄薄的,信用卡大小的东西在铺了白桌布的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撞在香槟杯座上停下来。"我们离婚吧。"
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卡躺在白桌布上,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黑。黑卡,无限额,这城里能办下来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杨笑笑看着那张卡,表情淡淡的。"公司分了你,钱你分一半,这张卡给你。我净身出户,你够划算的了。"
"杨笑笑。"我的声音在抖。"你拿钱砸我?"
"不是砸你。"她抬起眼皮看我。"是补偿你。婚姻几年,我承认我不够好。你要面子,你要尊严,你要别人看见你谢奕的太太安分守己。我给不了你那些东西,不如拿钱补上。"
"你他妈——"
"你骂吧。"她打断我。"骂完了签个字,大家两清。"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慢慢从红变成了紫,肿得更高了,可她的表情一直没变,冷,淡,无所谓,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扭头看了一圈周围的人。老周把脸别过去了。赵铭咬着嘴唇,眼眶有点发红。陈副总连连摆手往后缩。剩下的人要么低着头,要么互相看,没有一个敢上来劝。
"签啊。"杨笑笑又说了一遍。"我让人拟协议,不用你麻烦。"
"你就这么想离?"
"你打我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想离?"
我噎住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声音很刺耳。她绕到桌子的另一边,拿了一个干净杯子倒了半杯红酒,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谢奕,我不缺这张卡,我也不缺你。离了婚,我照样过日子。你呢,你好好想想你打这一巴掌值不值。"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那你倒是签啊。"
她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小,但在我耳朵里像砸了一记闷锤。我伸手去够桌上那张黑卡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
赵铭终于忍不住了。"谢总!您冷静一下!今天这么多人看着,您跟杨总回去慢慢说行不行?"
"没什么好说的。"杨笑笑替我把话回了。"赵铭,你给你老板倒杯水,他手抖成那样别签字签歪了。"
赵铭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把平板抱在胸前,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我攥住那张黑卡,冰凉的边角硌着我的掌心。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结婚那天她在酒店大堂里等我,穿着白裙子冲我招手。想起我创业第三年资金链断裂那天,她坐在我对面,递给我一张卡说先用着。想起她每天早上喝咖啡的时候翻平板,我说少看点屏幕伤眼睛,她说嗯,然后继续翻。
原来那些都是我以为的。
"找纸笔。"我听见自己说。
杨笑笑抬眼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不用找,我带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沓纸,A4的,折得整整齐齐。离婚协议,一式三份,连签字栏都打印好了。她就等着这一刻,等着我把那个巴掌扇出去,好顺理成章地把这一沓纸从包里掏出来。
"你早准备好了。"我说。
"我准备了一周了。"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谢奕,我这个人不喜欢拖。"
我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公司归我,房产归我,车归我,存款各归各的。那张黑卡是我唯一能从她那里拿到的东西,但在我看来它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我自己的脸上。
"签字。"杨笑笑递过来一支笔。
笔杆是金色的,我认得,是她生日我送的那支,派克的限量款。她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笔帽上还带着体温。
我接过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离纸面只有半寸。我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聚在这一点上,几百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空气粘稠得像蜂蜜。灯光打在我手背上,我能看见自己的汗毛竖起来。
"谢奕。"杨笑笑站在我旁边,低着头看我的笔尖。"这一笔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
"我知道。"
"你可别后悔。"
"我从来——"我顿了一下,笔尖终于落下去。墨迹在纸上洇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两个字的签名写了两秒钟。我把笔一扔,纸推回去。"不后悔。"
杨笑笑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我的签名。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点什么。
但她没说。
她把纸折起来放回包里,然后把桌上那张黑卡又往我面前推了推。"拿着。我给你的,你就拿着。"
"我不稀罕。"
"你稀罕不稀罕是你的事。"她转过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我给你的条件不变,卡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随你。明天律师会联系你办剩下的手续。"
"杨笑笑。"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
我盯着她的脸,盯了有三秒钟。我想说的话有很多,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问她林远算什么,问她这一周准备离婚协议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一秒钟。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东西收拾干净了再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
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裙摆扫过刚才掉在地上的那张席卡。席卡翻了个面,背面朝上,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酒店打印的座位号。A03。
林远快步跟上去,这次他没敢再挽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们移动,像两条被拉长的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杨笑笑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几百个人的距离,隔着满厅的香槟酒气和灯光碎影,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我看见她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左边肿起来的脸颊,然后放下。
门开了,又关了。
她从我的庆功宴上走了。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赵铭憋了半天,终于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陈副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一句话。老周把酒杯放下了,呆呆地站在自助餐台旁边,筷子还夹着一块牛肉。
我还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张黑卡。卡面被我攥得发热,角上硌出来的印子疼得清晰。
"谢总。"赵铭哭着说。"蛋糕……蛋糕还没分完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片被我切开第一刀的蛋糕。奶油上的草莓歪在一边,巧克力碎洒了一桌,没人再动第二刀。
"分完吧。"我说。"都分完。"
我转身往人群里走,把那张黑卡塞进西装内袋里。那个口袋曾经装着杨笑笑送我的一块手表,表丢了,口袋还在。现在装着一张卡,轻飘飘的,像什么都装过了又什么都没装过。
有人递过来一杯酒,我接了。有人凑过来想说什么,我没听。我穿过一张又一张桌子,走过一个又一个曾经跟我并肩熬过无数夜的人。他们在看我,目光里裹着同情、疑惑、尴尬、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全都接着。
然后我走到蛋糕车前,拿起那把长刀,给自己切了第二块蛋糕。奶油腻在舌尖上,甜得发苦。
"谢总。"陈副总跟过来。"您……您还好吗?"
我嚼完那口蛋糕,咽下去,然后用袖口蹭了一下嘴。"挺好的。晚上这波活动继续,红包照发,酒照开。该乐呵的人继续乐呵,别为了我一个人扫了全场的兴。"
"谢总——"
"去吧。"我冲他摆了摆手。"我坐会儿。"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角落里,没人注意的角落。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黑卡的边缘,冰凉的,坚硬的,像一小块墓碑。
音乐重新响起来了,人声重新嘈杂起来。有人开始继续喝酒,有人开始继续划拳,有人端着盘子往自助餐台走了。生活还得继续,应酬还得继续,明天的合同还得签,后天的会还得开。
我坐在角落里,把那张黑卡从口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背面签名栏是空白的,我一笔都没往上写。
赵铭端了杯热茶走过来,眼圈还红着。"谢总,您喝口茶缓缓。今天晚上还有客户要见,您不能倒。"
我看着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忽然想笑。"你哭什么?又不是你离婚。"
"我……我也不知道。"他擤了一把鼻涕。"就是看您签那个字的时候,心里头堵得慌。"
"堵什么,挺好。"我把卡又塞回去。"挺好的。"
茶我没喝。我坐着看大厅里的人来人往,看他们笑,看他们闹,看他们举杯互祝来年更好。灯光很亮,音乐很响,一切都很热闹,热闹得像跟我隔了一层玻璃。
那层玻璃外面,杨笑笑正坐着她的车离开。
我没去看窗外,我知道什么也看不见。车早就走了,连尾灯都融进了夜里的车河。墨绿色的裙摆,深灰色的西装,夜风里被拢起来的头发,全都走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的时候,正好看见赵铭把那块蛋糕端过来。奶油还没化,草莓还是红的。
"谢总,您再吃点。"
"不吃了。"
我把椅子推开,站起来。西装内袋里那张黑卡贴着我的心口,硬邦邦的,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硌着。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
我转过身,走回酒廊那边去了。张总还在等,合作还得聊,日子还得过。
哪怕这日子翻了个个儿。
第四章 怒火攻心,当众掌掴断尽情面
从酒廊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十点了。张总喝得尽兴,拉着我的手拍了好几遍,说明年一定加深合作,我说好,他说谢总你这人靠谱,我说行,他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我说您也是。
赵铭一直等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赶紧把外套递过来。"谢总,车叫好了,在地下二层。"
"宾客散得差不多了?"
"嗯,老周他们还在喝,陈副总在陪。媒体那边打过招呼了,今晚的事情请您放心,他们不会乱写。"
"怎么打的招呼?"
"我说夫妻俩闹了点小矛盾,明天就和好了。"
我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明天就和好了?"
赵铭噎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不这么说,怎么说啊?"
"不用说什么。"我把外套接过来披上。"本来就离婚了,没什么好遮掩的。写就写吧,我不在乎。"
"可是谢总——"
"车在哪?"
赵铭不吭声了,低头在前面带路。地下车库空荡荡的,几盏白炽灯照着水泥柱子,地上有一滩水渍,踩上去啪嗒一声。我坐进后座,赵铭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开回家?"他问。
"回公司。"
"这个点了,公司人都走了。"
"我有钥匙。"
赵铭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我靠在后座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黑卡的边角,一圈一圈地摸。
手机震了好几次。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老周发的,问我还好吗。陈副总发的,说明天他去找杨笑笑聊聊。还有几条工作群里的消息,有人在讨论今晚的事,又撤回了。
我挨个回了"没事",然后把手机锁屏,扔在座椅上。
回到公司的时候,大厅的灯关了一半,只有前台那几盏长条灯还亮着。刷卡进门的时候保安大叔探出头来,看见是我又缩回去了。
"谢总这么晚还来?"
"取点东西。"
电梯上行的时候,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18楼,我办公室那层。走廊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地毯吸掉了所有杂音,每走一步都像一个憋在喉咙口没发出来的叹息。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台灯。黄光照着一沓沓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今天庆功宴的PPT最后一页,那张团队合影还在。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杨笑笑站在我右边,头发被风吹乱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看见她右手悄悄勾住了我的左手小指。那个细节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在台上演讲的时候,在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时候,在几百个人面前展示的时候,我一次都没看见过。
现在看见了。
我把电脑合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共振声。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黑卡掏出来放在桌上。灯光照在上面,卡面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和当年杨笑笑递给我第一张银行卡的时候一模一样。
"先用着。"
她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坐在她对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账户里只剩下两万三千块钱,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她把卡推过来的时候甚至没看我,低头喝咖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多少?"我问。
"五十万,你先用着。不够了再说。"
"我不要。"
"拿着。"她把咖啡杯放下,抬起眼看着我。"你那个项目就差最后一哆嗦了,现在断了你跟前面熬的那两年算什么?"
"我——"
"别跟我说你不想用女人的钱。我是你老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没接那张卡。第二天她把卡塞进了我外套口袋里,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在开会了。一桌人正听我讲方案,我的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卡,指尖烫了一下。
后来那五十万撑过了最后的资金缺口,项目做成了。我把钱连本带利还回去的时候,她说不用还,我说必须还。她笑了一下,说行吧,你这个人轴得要死。
轴。
她那时候说我轴,语气是笑的。今天晚上她没笑。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卡翻来覆去地转。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杨笑笑的律师,姓什么我没记住,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确认明天上午十点见面办手续。
"好。"我说。
"谢先生,杨总说您方便的话,公司那边的股权变更也一并办了。"
"一并办了吧。"
"好的,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桌面是胡桃木的,光线打在木纹上一道一道的,像年轮。我忽然想起来我跟杨笑笑认识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现在十年过去了。
十年。
我把黑卡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18楼的夜景很好看,江对岸的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那些日子里有好的有坏的,有吵得面红耳赤的也有抱在一起睡觉的。我站在这里看了将近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走的时候我路过杨笑笑的办公室,她的门锁着。玻璃门上贴着她名字的铭牌,我伸手摸了一下,冰的。
回到家是凌晨一点。房子很大,客厅的灯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现在亮堂堂地迎着我。玄关还摆着她今天早上出门换下来的拖鞋,粉色的,歪在鞋柜旁边。
我弯腰把她拖鞋摆正了,然后走进去坐在沙发上。
沙发对面是电视墙,上面挂着一幅画,结婚那年买的,她挑的。画面是抽象的海,蓝得乱七八糟的。我说看不懂,她说看不懂就对了,这叫格调。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懂。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杨笑笑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协议没问题,明天十点。"
我回了一个"行"。
然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左边腮帮子有点疼,我照了一下镜子,才发现自己嘴角有一道细细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线。
我拿毛巾擦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剃须刀还没收起来,牙杯里插着两支牙刷,一支蓝的一支粉的挨在一起。我拿起粉的那支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卧室里被子是铺好的,她早上叠的,被子角塞得整整齐齐。我掀开躺进去,枕头上还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玫瑰香。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枕头,把被子蒙过头顶。
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墨绿色的裙子,深灰色的西装,挽着手臂的姿势,夜风里拢起来的头发。一遍一遍,像卡带的录像机,放过去又倒回来,倒回来又放过去。
我翻身坐起来。
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她发的那条消息。"协议没问题,明天十点。"
没问题。
她做什么都没问题。
我把手机砸在床头柜上,动静很大,在深夜的房子里响了一下又没了。然后我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不知道多久,天亮了。
六点二十的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醒了两个小时。
洗了把脸换衣服,出门前经过餐厅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两片烤糊的吐司和一杯凉透的牛奶。那是昨天早上她做的,急着出门没吃完。我没碰,转身走了。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刚过,赵铭已经到了。他看见我走进来,蹭地一下站起来。
"谢总。"
"上午的会推了。"
"推了,全部推了。律师那边也确认了,十点在金茂大厦40楼。"
我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窗户开着条缝,秋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我坐在椅子上翻开今天的日程表,密密麻麻的工作事项排在纸上,每一个后面都有人名和时间。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掏出口袋里那张黑卡放在桌上。就这么一直看到九点四十,赵铭敲门进来。
"谢总,该走了。"
"嗯。"
我站起来,把黑卡装回内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张倒扣着的相框,是去年生日拍的,杨笑笑搂着我脖子笑的画面。我没把它翻过来,直接关上门走了。
金茂大厦40楼的会议室很冷,空调开得太足了。我到的时候杨笑笑已经坐在里面了,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扎起来了,脸上的巴掌印涂了遮瑕但没完全盖住,凑近看还能看出来。
她对面坐着两个律师,我这边赵铭陪着我。大家隔着一张长条桌坐定,桌面上摆着三份协议。
"谢先生。"对面律师站起来跟我握手。"我们今天把手续走完就好,股权变更和财产分割都在协议里了,您再看看。"
"不用看了。"
我坐下来,拿起笔。杨笑笑坐在我对面,低头翻手机,连头都没抬。她右脸颊上那块遮瑕在冷光灯下微微发白,跟周围的皮肤色差很明显。
"杨笑笑。"我叫她。
她抬起头。
"你没什么要说的?"
她看着我,顿了两秒。"说什么?"
"最后的机会了。"我把笔帽拧开。"签字之前你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牵扯到她脸上的淤伤,她皱了皱眉。"我从来不做反悔的事。"
"行。"
我把笔尖落下去。姓名,日期,一笔一画,比昨天晚上写得还快。签完推过去,赵铭在旁边把章盖了。对面律师接过去检查了一遍,冲杨笑笑点点头。
杨笑笑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她签名写得很潦草,三个字两秒钟写完,像签一份快递单。
律师把协议收好,站起来握手。"谢先生,杨总,手续全部走完了。相关文件会在这个月内办理完毕,您二位的婚姻关系即日起解除。"
"知道了。"杨笑笑站起来,拎起包。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黑卡。"我说。
她回过头。
"你收回去。"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放在桌上推过去。"我不缺钱,也不缺这点赔偿。"
杨笑笑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一眼我。"我说了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我不收。"
"你——"
"你拿走。"我站起来,把那卡又往前推了推。"离婚就离得干干净净,东西也分得清清楚楚。你的东西你带走,我的东西我自己留。"
杨笑笑的嘴角绷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伸手把那张卡拿起来,塞进包里。"行,你不要就不要。"
她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拍,像是想回头,但最后没回。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呜呜的声音。
赵铭站在旁边,红着眼睛不敢看我。我拿起桌上那份属于我的协议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杨笑笑坐过的那把椅子的时候,我闻到一点玫瑰香。
我没停。
电梯下行的时候数字跳得很快,四十楼到一楼用了不到半分钟。门开的那一瞬间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晃眼。我走出去,站在金茂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秋天了,天很高很蓝。
赵铭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我。"谢总,回公司?"
"回公司。"
"今天下午的会还开吗?"
"开。"我把墨镜戴上。"该干嘛干嘛,日子照过。"
赵铭狠狠点了一下头,跑去开车。我站在台阶上等他,风从江边吹过来,灌进西装领子里凉飕飕的。手插进口袋的时候摸到那张折起来的离婚协议,纸边有点锋利,刮了一下我的指腹。
我把它往里塞了塞,然后上了车。后视镜里金茂大厦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车子汇入车流的时候,我闭上眼。
那十年的日子在眼皮后面跑马灯似的闪了一遍。好的坏的加在一起,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杨笑笑把那张黑卡推到我面前,说"拿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在给一个同事发年终奖。
我把车窗降下来,让风灌进来。
吹散了那点玫瑰香。
第五章 强势反击,甩出黑卡决绝提离
回公司的路上赵铭开得比平时慢。我没催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阳光透过车窗在眼皮上晃出一片暖融融的橘色,脑子里那团乱麻总算松散了一点。
"谢总。"赵铭开口。"上午那个会,陈副总说要汇报一下明年的预算草案。"
"预算草案昨天不是过完了?"
"他说有几个数字想调整。"
"让他把调整项发邮件,我下午看完回复。"
赵铭嗯了一声,又安静了半分钟。"还有张总的助理打来电话,说张总对昨晚的聊法很满意,回头让法务那边起草框架协议。"
"嗯。"
"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
赵铭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杨总那边,刚才律师说,她今天下午就搬东西。"
我睁开眼。"搬什么?"
"从您家里搬走她自己的东西。她说房子留给您,她的东西她要带走。"
我沉默了几秒。"让她搬。钥匙你给她送一趟,别让她自己跑回来拿。"
"好。"
车子拐进公司楼下那条路的时候,保安远远地就开了道闸。赵铭把车停在门口,我下车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陈副总的消息。"谢总,您几点到?我有事当面跟您说。"
我回"现在",然后进了大堂。
电梯里挤了三四个人,看见我都往旁边让了让。有个小姑娘是新来的,不知道昨晚的事,冲我笑着问好。我冲她点了点头,她旁边另一个同事赶紧扯了扯她袖子。
电梯停在18楼,我走出去的时候陈副总已经等在走廊里了,手里夹着一沓文件,脸色不大好。
"谢总。"
"进来说。"
进了办公室我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陈副总跟进来,把门带上,文件放在桌上。"谢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说。"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昨晚的事,我后来找人打听了一下。杨总那边……那个林远,入职之前您知道他的背景吗?"
"什么背景?"
"他是杨总大学同学。同一届的,当年在学校就认识。后来杨总把他招进来做助理,好像……"他顿了一下。"好像走的不是正式招聘流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从哪知道的?"
"老周的爱人在人事,昨天翻档案翻出来的。林远的入职推荐人是杨总本人,推荐理由写的是'多年相识,能力可靠'。入职日期是去年三月份,正好是您那个项目最忙的时候。"
"去年三月。"我重复了一遍。
"对。那会儿您天天泡在项目部,公司的事都是杨总在盯,她把人招进来您可能压根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没什么感情。"我知道。她跟我提过一次,说招了个助理。我当时忙得脚不沾地,说行,你看着办。"
陈副总的表情有点复杂。"那您……"
"没事。"我坐直了。"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离都离了,她招谁当助理是她的事。"
"可是——"
"可是什么?"
陈副总把文件翻开,指了指其中一页。"明年咱们有个大项目要竞标,竞争对手那边有林远的关系。他哥哥是对方公司的副总,这事儿杨总知道吗?"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不知道。"
"现在您知道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出风口呼哧呼哧地响,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
陈副总把文件合上。"暂时没有了。就是觉得这事儿该让您知道,毕竟以后要是碰上了,心里有个底。"
"谢了。"我点了点头。"下午的预算会照开,你先把调整项发我看看。"
"好嘞。"
陈副总走了以后我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打在桌面上。我把那张离婚协议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平,压在一沓文件下面。
手机又震了。杨笑笑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钥匙呢。"
我拿着手机想了想,打字。"赵铭给你送。"
"不用,我自己回来拿。"
"别回来了。东西我让人打包好送到你公司。"
"谢奕,我的家我回不得?"
"已经不是你的家了。"
这条发出去之后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手机又亮了。
"行。"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桌上。赵铭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谢总,您让我送钥匙……是现在去吗?"
"嗯。拿上家里那把备用钥匙给她送过去。她在公司还是在家?"
"我刚才问了,她说在公司。"
"去吧。"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别跟她多说话,送了就走。"
赵铭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谢总,还有一件事。"
"说。"
"林远今天没来上班。"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市场部那边说,一大早就看见他收拾东西走了,电脑都搬空了。人事说没办离职,但人不见了。"
我把咖啡杯放下。"杨笑笑那边呢?"
"杨总正常上班,八点半就到公司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知道了。他人去哪了跟我们没关系,他要办离职就按流程走,不办就按旷工处理。"
赵铭应了一声出去了。办公室又安静下来。我靠在椅子上转了个圈,对着窗户发呆。阳光把百叶窗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道明一道暗,交错着。
林远跑了。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他跑得这么快,反倒说明点什么。
但这点松动很快被一阵烦躁盖过去了。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走到书架前面随手抽了本书翻了两页又塞回去。然后又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人和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周。
"谢总,今天晚上弟兄们想请您吃顿饭,就咱们项目组几个老人。行不行?"
我打了个"行"字发过去。
然后坐下来处理邮件。一封一封地回,数字一个又一个地过。工作是最公平的东西,你给它时间它就给你结果,不像人。
下午的预算会开了两个小时,陈副总和财务总监吵了四回。我在中间拍板定了四个数字,每人退了一步,最后大家都挺满意。散会的时候财务总监拍了拍我肩膀说谢总今天状态不错。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六点半老周发来地址,在城南一家老火锅店。我到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坐齐了,老周、陈副总、项目组的小刘和小王,还有市场部一个姑娘,叫孙瑶,跟了三个项目的老员工。
"谢总来了!坐坐坐!"老周拉开中间的椅子让我坐下,然后给每人倒了杯酒。"今天咱们不聊工作,就吃就喝。"
"聊工作也行。"我说。"聊什么不是聊。"
"那不聊不聊。"老周摆手。"谢总您今天别绷着,弟兄们就想陪您待会儿。"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白汽腾腾往上冒,辣椒花椒在红油里翻滚。老周涮了片毛肚放进我碗里,说谢总您先吃。
我夹起来吃了。辣得嗓子眼发烫,喝了一口啤酒压下去。
孙瑶坐在对面,一直偷偷看我。我被她看了好几回,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呢?"
她吓了一跳,脸红了。"没没没,没看什么。"
"有什么话直说。"
孙瑶咬着筷子犹豫了半天。"谢总,我就是想说……昨天晚上那事儿,我们都觉得杨总做得不对。不管怎么样,当着那么多人……那不合适。"
"行了。"老周打断她。"别提昨天了。"
"没事。"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让她说完。"
孙瑶鼓了鼓腮帮子。"我就是替您不值。您这一年多拼成什么样了,项目最忙的时候您睡办公室,她来过几回?就有一次送了一箱酸奶,搁门口就走了。我们都说,谢总这婚结得跟没结似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老周瞪了孙瑶一眼,孙瑶缩了缩脖子。
我把啤酒喝干净,又倒了一杯。"说得好。来,走一个。"
几个人赶紧举杯。小刘小王两个年轻人喝得快,已经脸红了。老周喝了半杯放下,叹了口气。"谢总,不瞒您说,昨晚回去我一宿没睡着。我就琢磨啊,咱们跟着您干了这些年,您这个人什么样我们心里清楚。杨总那边……算了,不说了。"
"说。"我把酒杯搁下。"今天什么都能说。"
老周搓了搓脸。"杨总那边,说实话,我们底下人早就有感觉了。去年年会您出差没参加,杨总带着林远上台抽奖,两个人站一块儿那个距离,底下就有人嘀咕。今年春天公司团建,杨总喝多了,是林远把她扶回房间的,在里面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老周!"陈副总拍了一下桌子。"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老周眼睛红了。"我就是替谢总憋屈。这一年多谁在拼命干活谁在熬,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谢总您有哪一天是十二点之前回家的?您有哪一顿饭是安安生生吃完的?可您得到什么了?"
火锅的汽往上升,熏得我眼睛有点涩。我伸手拿纸巾擦了擦,嘴里全是辣味。
"得了。"我说。"都过去了。"
"可是——"
"我说过去了。"我声音不大,但桌上彻底静了。我看着老周那张又红又皱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老周,你能为我抱不平,我谢你。但是这事儿到我这就翻篇了。我谢奕这辈子做得最利索的一件事,就是昨天签了那个字。你们谁也不用替我惋惜,我用不着。"
老周张了张嘴,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孙瑶赶紧递纸巾。小刘和小王低着头不敢说话。陈副总往我杯子里添了酒。
"行了行了。"我端起杯子。"今天这顿是老周请的,别弄得跟追悼会似的。明年项目单子还多着呢,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来,干一个。"
"干!"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脆。啤酒沫溅出来洒了一桌子。我把一杯全灌下去,辣从喉咙口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通透。
火锅继续煮着,肉片一盘子一盘子往里倒。几个人喝到快十点,老周已经趴在桌上了,小刘小王互相搀着出去吐了一回。孙瑶红着脸跟我碰了最后一杯,说谢总您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把酒杯放下,笑了一声。"再说吧。"
散场的时候陈副总送我出来。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了不少。他帮我叫了代驾,站在路边跟我抽了根烟。
"谢总。"他吐了口烟圈。"其实我今天上午说的那个竞标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正常竞标。对手有林远的关系又怎么样?咱们的项目靠的是实力不是人脉。"
"那万一他们用关系压价呢?"
"压吧。"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能压下来是他们本事,压不下来是咱们本事。陈副总,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连老婆都敢离,我还怕竞标输?"
陈副总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谢总,您这话说得敞亮。"
"本来就应该敞亮。"我拍了拍他肩膀。"你早点回,明天还有会。"
代驾把车开过来,我上了后座。车子在夜里穿行,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去,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我掏出手机看了几眼,没有新消息。
杨笑笑今天下午应该已经把东西搬走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是我家那间卧室,床头柜上她的护肤品瓶子、衣柜里她的衣服、浴室里她的牙刷。这些东西全没了的话,房子会空一大半。
那种空我不怕。
空就空了。空了还能再填。
车停到楼下的时候我刷卡进了单元门。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看,到了23楼停下来。门打开,走廊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家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把钥匙。备用钥匙,赵铭送完就搁这儿了。我弯腰捡起来,然后推门进去。
客厅灯没开,借着走廊的光我看了一眼。玄关空了,她那几双鞋全没了,鞋柜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几双。拖鞋只剩我那一双,孤零零地摆着。
我换了鞋走进去,伸手开了客厅灯。
沙发还在,茶几还在,电视墙那幅画还在。但是茶几上的水杯少了一个,电视柜上的相框少了三个,沙发靠垫少了一个粉色的。
我走进卧室。衣柜门开着,左边那一半全空了,衣架歪七扭八地挂着。床头柜上她的护肤品没了,台灯旁边空出一块圆形的灰印子。浴室里粉色的牙刷不见了,牙杯里只剩我那支蓝的。
我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出来走到客厅。
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手写的,杨笑笑的字。"东西都搬走了,房子你住着。电费水费我交到了年底,不用还。保重。"
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叠起来塞进抽屉里。
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了很久。洗完了出来擦头发,走到客厅才发现电视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到了遥控器。屏幕上在放一个老电影,男主在雨里追女主,喊得撕心裂肺的。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整间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走到窗边往外看,夜景还是那个夜景,江对岸的灯还是那些灯。但身后这间屋子忽然大了一倍,大得有点空旷。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卧室。床上的被子是下午家政阿姨新换的,玫瑰香味没了,换成了洗衣液的清柠味。
我躺下去,枕头上也没有那种味道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挺好。
我闭上眼。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跟杨笑笑结婚那天晚上,她穿着白纱坐在床边吃草莓,把草莓蒂扔进我领口里,笑得直不起腰。我伸手去抓她,她躲开跑进浴室,门砰一声关上。
那个声音跟今天会议室的门关上是一个动静。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黑黢黢的。过了很久,我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朝左边睡去。
左边空了。
但明天还有会。还有合同。还有团队。还有陈副总老周孙瑶小刘小王,还有一堆等着我去签字的文件。
我把眼睛闭上,努力让自己睡着。
然后真的睡着了。
第六章 众人揣测,笃定我会妥协求和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了。我伸手摸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睡过头了。翻了个身坐起来,脑袋有点沉,昨晚那顿火锅的后劲还没散干净。
洗了把脸刮胡子的时候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左脸颊上那道口子结痂了,横在嘴角旁边像一道弯弯的疤。我用手指碰了一下,不疼。
到公司八点二十,前台小周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喊了声谢总早。她表情有点怪,欲言又止地瞅着我。
"怎么了?"
"没……没事。"她缩了缩脖子。"就是今天早上……好多人在打听您的事。"
"谁啊?"
"客户那边的,还有几家供应商。还有……人事那边接到几个猎头的电话,问您的联系方式。"
我笑了一下。"猎头都来了?"
"嗯……他们说听说您恢复单身了,想约您喝咖啡。"
"恢复单身跟喝咖啡有什么关系?"
小周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我摆了摆手说行了我知道了,然后往电梯走。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好几十条未读消息。有老同学发的,有以前的合作伙伴发的,还有几个八百年没联系的远房亲戚。
内容大同小异。"听说你离婚了?真的假的?""谢总你没事吧?""兄弟啥情况啊?""要帮忙说话!"
我挨个简短地回了"真的"、"没事"、"正常"、"不用",然后收起手机进了电梯。
18楼的走廊里今天格外热闹。老周站在办公室门口跟市场部两个人在聊什么,看见我过来立刻住了嘴。孙瑶抱着一沓文件从我身边经过,冲我挤了个笑。
"开会吗今天?"我问。
"下午有个项目评审会。"老周赶紧接话。"上午没什么事,您先忙您的。"
"我没什么忙的,该过的文件都过完了。"
老周跟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那两个人赶紧说谢总那我们先去忙了,一溜烟走了。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谢总,今天上午有人找您。"
"谁?"
"杨总的妈妈。"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没进来,就在楼下大堂等着呢。说想跟您聊聊,没预约就没让上来。前台打电话问了我,我说您还没到,让她等会儿。"
我沉默了几秒钟。"她等了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人呢?"
"还在大堂坐着呢。"
我转头往电梯走。老周在后面追了两步。"谢总,您真要去见她啊?"
"人都等了一个小时了,不见像话吗?"
电梯门开的时候杨笑笑妈妈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前台给倒的热水。她穿了一身素色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不少。
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她立刻站起来。手里的水杯差点洒了,赶紧放下。"小谢。"
"阿姨。"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接您。"
"不用接不用接。"她摆着手,眼圈微微发红。"我就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怕你不肯见我。"
"怎么会。"
她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指节泛了白。"小谢,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我……我替笑笑给你赔不是。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做事不晓得分寸,她糊涂啊。"
"阿姨,这事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是我闺女,她犯的错就是我没教好。"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小谢,阿姨知道你心里委屈。你跟笑笑过了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稳重、靠谱、有担当,笑笑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她这回……她真是迷了心窍了。"
我看着她抖着的手,心里不是滋味。"阿姨,您别这么说。我跟杨笑笑是成年人了,我们的决定我们自己负责。"
"可是那孩子——"她顿了一下,擦了擦眼角。"那孩子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把字签了。我问她为什么,她啥也不说。我就知道,一定是她对不起你。要不然依你的性子,你怎么会动手打她?"
我靠在沙发背上,把目光移开看了看大堂的天花板。水晶灯安安静静地亮着,光线下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阿姨,事情已经定了。协议签了,手续在办,改不了了。"
"能改!怎么不能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小谢,你说,只要你愿意,阿姨去找她谈。她要是敢不回头,我跟她断绝关系都行!"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阿姨,您别为难自己。也甭为难她。我跟笑笑过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这一巴掌,是这好多年攒下来的东西。我俩不合适,早该分了。"
"你们哪儿不合适?"她急了。"你忙事业她管公司,你俩是最配的一对!那些年多好啊,她逢人就夸你,说你比谁都拼比谁都靠谱。怎么就……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
我说不上来。
那些年确实好过。但好着好着就变了味,谁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可能是她不再等我回家吃饭的时候,可能是她跟我说话再也不看我的眼睛的时候,可能是她在我手机里存的备注名从"老公"改成"谢奕"的时候。
这些事一桩一桩地堆着,堆成一座山。
"阿姨,您保重身体。"我站起来。"这事儿翻篇了,您也别操心了。笑笑那边,她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她也站起来,眼眶里全是泪。"小谢,你再想想。你回去再想想行不行?那黑卡你别要,你要什么条件你跟阿姨说,阿姨替她做主。"
"我什么都不要。"
"你这孩子——"
"阿姨。"我认真地看着她。"我签字的时候想得很清楚。我不贪她的钱,我也不图她回头。我就图一个干净利落。您回吧,我让人送您。"
她张着嘴站在那儿,看着我,满脸的不甘心。但她知道我的脾气,这个人轴,轴起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最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小谢,你是好孩子。笑笑对不起你,阿姨心里有数。"
"您路上慢点。"
我让小周帮她叫了辆车。看着她佝偻着背走出大堂的背影,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电梯。
回到18楼的时候赵铭正等在走廊里,手里晃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谢总,有人给您寄了个快递。"
"谁寄的?"
"没署名。但地址写的咱们公司,收件人写的您。"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杨笑笑和林远在某个餐厅吃饭的画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点着蜡烛。照片角落上有日期,是去年十月份。
我翻到背面,上面用打印体写了一行小字。"谢先生,请查收。如有需要,还有更多。"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杨笑笑那天穿着白色毛衣,林远穿了件黑色卫衣,两个人笑得很开心。桌上的蜡烛快燃到头了,烛泪堆了一滩。
赵铭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立刻白了。"谢总,这是谁寄的?"
"不知道。"
"要不要查一下?"
"不用。"我把照片塞回信封里,想了想又掏出来,撕成两半。"查出来又能怎么样?人都走了。"
赵铭欲言又止。我把撕碎的照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下午评审会两点半。中午约了兴和的李总吃饭,在对面粤菜馆。"
"行,走吧。"
吃饭的时候李总一直拿眼睛打量我。他比我大十几岁,圈子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说话拐弯抹角的。先是聊了一通行业趋势,又聊了一阵明年的政策走向,酒过三巡才切入正题。
"谢总啊。"他夹了块叉烧放进嘴里。"听说你最近处理了点家事?"
"您消息灵通。"
"这话说的,圈子就这么大嘛。"他放下筷子,表情很诚恳。"我比你痴长几岁,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
"男人嘛,事业最要紧。家那边的事,能忍则忍能让则让。杨家的条件我大概有数,你别嫌我俗,这年头找个能帮衬的太太不容易。你要是把这事儿做绝了,后面路不好走啊。"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
李总又说:"我那有个侄女,以前也在你们这行干过,条件不错。你要是觉得回头太难,我帮你牵个线?"
"李总。"我把茶杯放下。"好意我心领了。婚是我提的离,字是我主动签的,不打算回头。"
"你这——"
"明年的合作没问题,您放心。我的私事不影响公事。"
李总看了我半天,摇了摇头。"年轻人啊,气盛。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不图面子。"我说。"我就图个舒坦。"
李总无奈地笑了一下,举起杯。"行行行,你舒坦就行。来,喝茶喝茶。"
下午的评审会开得还算顺。三个项目过了一遍,预算卡了几轮,最后都定了调子。散会的时候孙瑶磨磨蹭蹭留下来,收拾文件收拾了半天。
"孙瑶,有事?"
她抬头看我,耳朵尖有点红。"谢总,我朋友昨天跟我说了个事儿。她有个表姐,人特好,做财务的,今年三十一。您要不要……认识一下?"
我被她逗笑了。"你今天第二个给我介绍对象的了。"
"啊?还有谁?"
"客户。"
孙瑶脸一下红了。"那……那我这个不一样,我朋友的表姐真的特别好。而且她不图您钱,她自己赚得不少。"
"孙瑶。"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刚离婚两天。"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紧摆手。"我不是催您,我就是……就是觉得您好,不能让您一个人单着嘛。"
"行了,好意收了。"我站起来。"单着就单着,我又不怕。"
孙瑶抱着文件跑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窗外的夕阳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金色。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周发来的。"谢总,我刚才听人事说,林远今天去杨总公司办离职了。杨总亲自签的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林远自己走的还是杨笑笑让他走的?"
"不知道。不过听说林远走的时候脸色挺难看的。"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夕阳正好,从大落地窗倾泻进来铺了满地。我踩着那片光往前走,鞋底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大家今天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震惊,今天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每个人都在揣测我接下来会怎么做。是后悔了找杨笑笑求和,还是彻底翻脸老死不相往来。他们猜来猜去,没人敢直接问我。
李总说得对,这年头有个能帮衬的太太不容易。大部分人觉得我会权衡利弊,觉得我会为了那笔钱和那层关系低头。
他们不知道我昨晚一个人睡在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睡得有多沉。
我推门进了办公室,把百叶窗全部拉开。夕阳灌进来照在办公桌上,那份压在文件下面的离婚协议露出一个角,我伸手把它抽出来展开看了看。
杨笑笑的名字签在右边,潦草的两个字划过去,像一阵风。
我把协议折好锁进抽屉里,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邮件一封一封跳出来,工作上的事还排着长队等我去处理。
一个字都没提她。
挺好。
第七章 坚守底线,无惧利益果断签字
离婚后第三天,公司楼下蹲了几个记者。赵铭从后门把我领进来的,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说这些人怎么阴魂不散。
"让他们拍。"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拍够了就走了。"
"可是谢总,您跟杨总那张照片昨天晚上上了本地财经号的头条,下面评论好几百条。"
"说什么了?"
赵铭支支吾吾的。我拿起手机自己搜了一下,文章标题挺大,写着"知名企业掌门人庆功宴当众掌掴妻子,女方甩黑卡离婚引热议"。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脾气爆控制欲强,有人说杨笑笑不守本分活该挨打,还有人扒出林远的身份,猜了一堆有的没的。
我把手机放下。"他们爱怎么写怎么写,别回应。"
"那杨总那边呢?我看她也一直没发声。"
"她发不发声是她的事。"
赵铭点了点头出去了。我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刚翻了两页手机就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谢总?我是林远的哥哥,林刚。方便说两句吗?"
我把笔放下。"你说。"
"听说你跟笑笑离婚了?"
"叫杨总。"我打断他。"你怎么称呼她跟我没关系,但在我这儿她得叫杨总。"
对面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行,杨总。我跟你说个事,林远那天从你们那儿走了以后就一直没回家。我今天联系上他了,他才跟我说了实话。他跟杨总之间……确实有点超出工作关系的成分,但那都是单方面的。"
"什么意思?"
"林远说去年开始他主动追的杨总,表白过两次,杨总都没答应。那天庆功宴上挽胳膊,是林远自己凑上去的,杨总没躲但也没主动。他哥跟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事儿不能让谢总你误会。"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林远人呢?"
"在家呢。我骂了他一顿,他也知道自己错了。他想跟您道个歉,电话给您行不行?"
"不用了。"
"谢总——"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我看着窗外,阳光把楼下的车顶晒得反光。"他辞不辞职是他自己的事,我跟他之间没有账要算。至于杨总那边,她也离婚了,她愿意跟谁在一起是她的事。"
林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谢总,你是个痛快人。林远年轻不懂事,坏了你的家庭,我替他——"
"别替他。"我打断他。"你替不了。这事儿已经翻篇了,别再提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小块白亮的光斑。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重新低头看文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副总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谢总,您知道今天上午谁来找杨总了吗?"
"谁?"
"林远。在公司楼下堵的杨总,据说是要复合。"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复合?他俩在一起过?"
"这事儿说不清楚。反正林远堵在大堂里嚷嚷了半天,说什么'你离婚了我们现在可以光明正大了'。杨总没理他,让保安把人请出去了。"
我笑了一声。"保安请出去的?"
"嗯,杨总站在大堂中间,脸上面无表情的。林远被架出去的时候还喊了两嗓子,说什么'你那天晚上是怎么跟我说的'。后来被拖到门外去了,后面的事没人看见。"
"后来呢?"
"后来杨总回办公室了。据说下午的会正常开,脸色都不带变的。"
我慢慢嚼着饭,嚼完了咽下去。"这人脑子有问题。"
"谁说不是呢。"陈副总压着声音。"他那意思好像杨总跟他有什么似的。但要真有什么,杨总离婚了不是正好?她何必把人撵出去?"
"不知道。"我喝了口水。"不关我事。"
"对对对,不关您事。"陈副总赶紧摆手。"我就是顺嘴一提。"
下午两点的时候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送了一束花到公司,指名给我的。我让送到办公室来。花是白玫瑰,扎得漂漂亮亮的,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花丛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保重身体"四个字,没有署名。
我看了半天,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也没字。
"谁送的?"赵铭问。
"不知道。"我把卡片插回花里。"搁那儿吧。"
赵铭端详了一下。"会不会是杨总?"
"杨笑笑不送白玫瑰,她喜欢红玫瑰。"
"那——"
"不用猜了。谁送的都是好意,收着就行。"
赵铭把花放在窗台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谢总,还有件事。下午张总那边的法务把框架协议发过来了,您过目一下?"
"发我邮箱。"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走到停车场,发动车的时候手机响了。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是杨笑笑。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接了。
"喂。"
那边安静了两秒。"谢奕。"
"嗯。"
"今天林远来找我了。"
"我听说了。"
"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的呼吸声,细细的,不太均匀。
"谢奕,离婚那天的条件我改一下。"她说。"房子归你,这个不变。公司那边你持有百分之五十一,我拿剩下的四十九,这个也不变。但那张黑卡你还是拿着吧。"
"我说了不要。"
"你拿着,万一哪天要用——"
"杨笑笑。"我打断她。"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有那个钱你留着,或者捐了,或者扔了都行。但别塞给我,我不收。"
那边彻底沉默了。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机线。她以前拿我没辙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谢奕,"她终于又开口。"你这个人怎么永远这么——"
"轴。"我替她说了。"我知道。你十年前就说了,我轴得要死。现在还一样。"
"你——"
"杨笑笑。"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地库灯光。"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黑卡的事?"
"不是。"
"那你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电话断了。然后她说了一句。"那天晚上你在台上致辞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吗?我坐在底下看你站在那里,讲这一年的成绩,讲明年的目标。你身上那股劲儿跟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想了,我身边这个人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杨笑笑。"
"嗯?"
"别说了。"
又是沉默。地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我看着前方一辆车驶过去,尾灯红红的,拐了个弯消失。
"行。"她说。"不说了。你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动机轰鸣了一下,声音在地库里回荡开来。我握着方向盘往前开,出了地库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还是空的。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那束白玫瑰还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颜色。
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随便哪个台在放新闻,声音嗡嗡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赵铭发的消息。"谢总,您明天下午有空吗?有个猎头约了三次了,说有个特别适合您的机会,想跟您聊聊。"
我回了一句。"我是老板,不跳槽。"
赵铭秒回了一个笑脸。"得嘞,那我推了。"
我把手机放下。窗台上的白玫瑰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上沾着一点点水珠,亮晶晶的。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味道。
但挺好。
第八章 利落止损,恩怨纠葛圆满闭环
离婚后第七天,是个周五。
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周递给我一个大信封,说杨笑笑那边寄来的,让我签收。我拆开一看是最后几份手续文件,产权变更、股权确认、税务清算,一沓纸整整齐齐地订好了,每份她都已经签好字盖了章。
我翻了翻,该填的地方都填了,她的签名还是一样潦草。唯独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她用钢笔额外写了一行小字。"一切手续已办妥。祝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文件递给赵铭。"归档。"
"好嘞。"
上午开了个全员早会,站在会议室前面把下一季度的目标讲了一遍。底下坐着一百来号人,大部分都安静地听着,偶尔有人举手提问。讲到后半截的时候老周带头鼓了个掌,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谢总,"市场部一个小伙子举手。"下个季度咱们能多加两个人手吗?忙不过来了。"
"申请走流程,我批。"
底下哄笑起来。那个小伙子红了脸坐下去。我站在台上把最后一页PPT翻完,说散会。大家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孙瑶挤到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谢总,您今天看着精神好多了。"
"是吗?"
"嗯,不那么绷着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电脑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落地窗外面天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挂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的干爽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副总端着餐盘坐过来,开口第一句就叹气。"谢总,我老婆今天早上跟我念叨了一件事。"
"说。"
"她说她昨天逛街碰见杨总了。一个人,在商场里逛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条围巾就走了。我老婆说她看着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我夹着菜往嘴里送。"瘦了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没关系,我就是……"他啧了一声。"算了不说了。"
"你说都说了。"
陈副总嘿嘿笑了两声。"我也就是好奇,谢总您是真的一点都不惦记了?好歹过了那么多年。"
我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陈副总,我跟你讲个事。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到一半发现茶几上有个杯子底下压了张纸条。纸条上写的她给我留的那句话,'保重'。我看了两眼,然后把它扔进碎纸机里了。"
陈副总愣住了。"扔了?"
"扔了。不是恨她,也不是气她。就是觉得留着没意义。留着它我天天看见天天想,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谢总,你这人活得太通透了。"
"通透谈不上。"我重新拿起筷子。"就是怕麻烦。"
下午四点赵铭敲门进来说有个人在大堂等了一会儿了,想见我。我问是谁,赵铭表情有点怪,说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坐电梯下去。大堂里站着一个男的,穿了件蓝格子衬衫,头发剪得短了,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是林远。
他看见我从电梯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两只手搓来搓去的不知道该放哪儿。
"谢总。"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来是想当面跟您道个歉。"
我站在他对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道歉就不用了。你已经辞了职,我不追究。"
"不是工作的事。"他急急地说。"是那天晚上……庆功宴那天晚上。我、我不该那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挽她,更不该在你眼皮子底下做那些事。我……我太蠢了。"
"你是挺蠢的。"
他脸涨红了,把脑袋低下去。"谢总,我跟杨总之间……真的没有实质性的东西。我追过她,她没答应。那天晚上我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您看见,我就是存心想给您难堪。可后来我想了想,我就是个混蛋,我凭什么啊?"
"你凭什么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低着的头。"但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是杨笑笑让你来的?"
他猛地抬头。"不是!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要来的!"
"那你说完了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冲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说完了。谢总,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行。你走吧。"
林远直起腰,眼圈红红的,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大堂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外面的阳光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电梯。
赵铭跟在我后面,小声嘀咕。"这人也真是的,早干嘛去了。"
"行了。"我按了18楼的按钮。"他来不来道歉都不影响结果。"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婚已经离了。他道不道歉,我跟杨笑笑都回不去了。所以他的道歉没意义,只是让他自己心里好受点。"
赵铭琢磨了一下,点点头。"有道理。"
晚上六点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邮件,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橙再变灰。夕阳落在江面上,把整条江染成金色。我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看了一会儿。
手机放在桌上亮了一下。拿起来看,是杨笑笑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就两个字。"保重。"
我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一个"你也是"发过去。
然后我把她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从去年到今年,满屏都是工作和日程,偶尔夹着一句"晚上不回来吃了"或者"你几点到家"。没有一句情话,没有一个表情包,冷得像两个合伙人在对账。
一直翻到最上面,是结婚那天她发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嫁给你了。"后面跟着一个笑脸,那种系统自带的黄脸笑。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这条对话整个删了。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的。我锁了屏揣进口袋,关电脑、关灯、锁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遇到了保洁阿姨在拖地。
"谢总下班啦?"
"嗯,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阿姨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谢总,那天庆功宴您给我的那块蛋糕,我带回家给我孙女吃了,她高兴得不行。谢谢您啊。"
"好吃就行。"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阿姨在外面冲我笑着挥手。我也冲她挥了一下,然后电梯下行。
到了地库上了车,发动之前我坐在驾驶座上想了想,今天周五,没什么安排了。回家也是一个人,不如去吃碗面。
我开车去了公司附近那家老面馆。老板认识我,看我进来就喊了声谢总,老规矩?我说对。一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头浓,面条筋道,上面漂着一层红油。
我埋头吃起来,吃得额头冒汗。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桌坐过来两个年轻人,不认识,看打扮像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其中一个低头刷手机,忽然惊呼了一声。
"你看这个!杨氏那个大小姐,前阵子不是离婚了吗?她今天宣布把所有股权捐给慈善基金会了!"
"哪个啊?就庆功宴被扇巴掌那个?"
"对啊!捐了好几个亿呢!她疯了吧?"
"牛逼啊这人,离个婚把家产都捐了。"
我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
那两个年轻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我把碗里的面吃干净,汤也喝了大半碗,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站起来去柜台结账。
老板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谢总,面还行?"
"行。下回还来。"
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街上的灯亮了,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菜,有人靠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这座城市的夜跟以往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面馆门口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杨笑笑的消息。新闻已经出来了,标题写着"杨氏继承人杨笑笑宣布捐赠全部股权,金额逾五亿"。点进去看,没有照片,没有采访,只有一则简短的声明。
"本人决定将名下全部股权捐赠至慈善基金会。特此公告。"
就这一句话。连落款都没有。
我看了两遍,锁了屏。
风又吹过来,我拉了拉外套领子,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城市里看不见什么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灯一闪一闪地从云层里穿过去。
我看了那盏灯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走。皮鞋踩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的,节奏很稳。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响过。
赵铭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点走的时候路过我办公室,看见门锁着,灯也关了。他说他当时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下楼了。
老周后来也跟我说,孙瑶那天回家跟她朋友表姐说了半天我多好多好,他朋友表姐说那人家刚离婚你着什么急,孙瑶说我不急我就是觉得好的人不该一个人待着。
陈副总后来什么都没说,就是每次开会的时候多给我倒一杯茶。
我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日子该过过。
尾声
后来有人问我,后悔吗?
我端着杯子想了想。那张黑卡我没拿,那栋房子我住了,公司照常运转,团队还在拼。杨笑笑捐了股权之后去了国外,偶尔在财经新闻上看见她的名字,旁边配的照片里她剪了短发,人瘦了一圈但笑得很舒展。林远那之后彻底没了消息,说是回了老家,开了家小超市。
我跟杨笑笑后来再没见过面。有次我出差在机场贵宾厅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像是她,走近了发现不是。那个人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我也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各自走了。
要真说后悔,就是后悔那一巴掌。不是因为怕丢人,也不是因为觉得亏欠。就是觉得不值当,那点愤怒不值得我抬起手来打一个曾经爱过的人。
但签字那一下,到现在我都没后悔过。
庆功宴的事在圈子里传了一阵子就淡了,毕竟大家都很忙,明年还有新项目,后年还有新目标,没人能把别人的事记太久。偶尔有人提起,也就是一句"谢总那个前妻挺传奇的",然后话题就转到了别处。
我一个人住那套房子,把客厅重新摆了一遍。沙发换了个方向,茶几上换了新的杯垫,床头柜上摆了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浴室里只剩蓝牙刷,粉的早就扔了。每天早上起来刮胡子的时候镜子里面那张脸越来越平静,嘴边那道疤早好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周末有时候老周喊我打球,有时候孙瑶带着她表姐来公司参观,我冲人家客气地点了点头,孙瑶表姐也挺客气地笑了笑,后来加了微信没怎么聊过。
元旦那天公司聚餐,喝到一半老周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敬我。他脸喝得通红,舌头都大了,说谢总我敬您这一年不容易,但我服您。您把该放下的全放下了,身上一点包袱都没有。
我跟他碰了一杯,说我可不是没包袱,我背着明年的业绩指标呢。
满桌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又是十一点多。进了门换了鞋,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台边喝。江对岸的灯还在亮着,一艘游船慢慢从江面上滑过去,船上的灯带把水波染得红红绿绿的。
我把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
然后关了客厅灯,回到卧室。拉开被子躺下去,枕头上是清柠洗衣液的味道。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安安静静地黑着。
我闭上眼。
五秒钟之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成年人最大的底气,不是兜里揣着多少钱,也不是身后站着多少人。是遇事敢做决定,做完决定敢认,认完了还能安安生生睡个好觉。
我这觉睡得挺好。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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