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雅可夫斯基：“革命最响亮的喇叭”到自杀者【2】

把诗当“炸弹和旗帜”马雅可夫斯基，作为“革命最响亮的喇叭”，他几乎跑遍了苏联各地，还次9出国——写诗并朗诵、集会演讲、慷慨激昂地宣传，把音量推到极致。

高强度跑场的“新时代的游吟诗人”

马雅可夫斯基身高1.9米，长得英俊潇洒，其超高的颜值在当时的文人中卓尔不群，不仅如此，他还有着“浑厚如钢琴”的男低音，自述“嗓音如雷威震世界”。这就是喇叭音量随时可以推高到极致的基础。

所以，他自己说他继承了“中断了的游吟诗人传统”。“游吟诗人”有点太过温柔：他不是“游”而是“猛跑”和“跑场”；不是“吟”而是背着大喇叭激情澎湃、豪情万丈地去“喊”——1920–1930年，他跑了50多座城市；1927年，他181天不在莫斯科，走完40座城市；1922–1929年他9次出国——写诗并朗诵、集会演说、宣扬革命和布尔什维克。

朗诵现场反响热烈、充满战斗精神和激昂的广场气质的，是《150000000》。这是早期将喇叭音量差点推爆的一次。

1919年上半年动笔、1920年3月完稿的《150000000》（中文通译《一亿五千万》），马雅可夫斯基曾在莫斯科、彼得格勒多次公开朗诵。

1921年4月，此诗由俄罗斯国家出版社推出单行本，但全书不署马雅可夫斯基名字，“150000000”是指当时苏俄一亿五千万工农群众，作者开篇直接点明：“150000000就是这首长诗的作者”，“这首史诗不属于个人，而是全体人民共同创作。”此诗的体裁定位是“未来主义革命史诗，借用俄罗斯民间壮士歌（былина）传统重构现代革命叙事”。

全诗采用神话化、极度夸张的象征写法，在结构上有两条对立主线：一条线是人民化身——伊万，一亿五千万俄国民众凝聚成单一巨人“伊万”。他的手臂是涅瓦河，脚掌是里海草原，代表全部无产阶级劳动大众，象征新生革命力量；另一条线是资本主义化身——威尔逊，以时任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作为全球资产阶级、帝国主义势力的集合反派形象，统领饥荒、瘟疫、资本军队等邪恶力量。

全诗的基本情节是：全世界资本势力压迫、封锁苏维埃俄国；亿万人民融合为巨人伊万，奔赴全球决战；伊万击溃威尔逊麾下一切妖魔化的资本主义军队；最终战胜威尔逊，埋葬旧世界，宣告共产主义新世界降临，歌颂无产阶级集体的磅礴力量，个人消融于人民洪流，预言资本主义必然覆灭，全球共产主义革命胜利：

一亿五千万，/就是这部诗篇的姓名。/谁也不是作者，/亿万人民共同写成。//看啊，整个俄罗斯/合为一个伊万巨人：/他的手——涅瓦大河，/他的脚——里海荒原，千百万劳动者汇成一身，/向前，飞向旧世界决战！……

或许是音量太大，连耳膜都受不了。

在马雅可夫斯基将这首诗寄赠给列宁后，不仅没有赢得像现场朗诵那样热烈赞许，恰恰相反——被列宁公开严厉批判。列宁的读后评价：“通篇胡言、空洞造作、十足愚蠢，”“这是种很有趣的文学，这是种特殊的共产主义。这是流氓共产主义。”并批评卢那察尔斯基放任这类未来主义作品出版，认为其形式怪诞、脱离现实群众审美。

虽然，卢那察尔斯基认为这是“第一部现代革命史诗实验，有开拓价值”；但一些文人则反感它颠覆古典诗歌、民间史诗的先锋改造；帕斯捷尔纳克等作家直接批评诗歌空洞、概念化、粗暴消解文学个体性。

但这并不影响马雅可夫斯基扛着喇叭到处赶场。

1920–1930年，他跑了50多座城市，北到列宁格勒、雅罗斯拉夫尔，南到敖德萨、雅尔塔，东到萨拉托夫，西到明斯克、里加。工厂、兵营、大学、疗养院、列车上、轮船上，只要能逮住人，就能开一场朗诵会。

1927年，他181天不在莫斯科，走完40座城市；1928年有近两个月“到苏联各城市作了约四十次演讲……从清晨汽笛响起到晚上汽笛响起我一直在朗诵”。卢那察尔斯基给他开通行证明，一个叫拉伏特的犹太演员专职帮他打理宣传、联络、账目，就相当于他的私人演出经纪人。

朗诵会的现场是什么量级？1926年基辅共产主义教育大厅，两人挤一张椅子，有人坐别人膝盖上；列宁格勒赫尔岑师范学院朗诵完，他问：“谁下次还来？”大厅里的手举成了大森林；问：“谁不来？”只两三个人举手，但是其中一个却说：“哪儿的话，马雅可夫斯基同志，我是永远喜欢您的。”他已经习惯并需要这种场面。

国内是这样，国外呢？他给自己定位叫“诗的全权大使”。1922–1929年他9次出国，到过法国、德国、西班牙、古巴、墨西哥、美国、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在国外住了一年多。卢那察尔斯基给苏联驻外代表开的公函这样写道：“他完全是我们的自己人……请求你们给予诗人一切帮助……值得苏联代表的全力支持。”

在国外干的事跟国内一样：写诗并朗诵、集会演说、宣扬革命和布尔什维克。

为什么他要写“阶梯诗”？秘密在于它是高强度、高频率的呼吸谱。

“楼梯式”不是诗歌外在形式的创新或者装饰排版，而是给朗诵者标注重音和换气的，每一阶就是一次顿挫，他上台时手指跟着梯级往下劈，短句像用锤子砸、用刀砍——“吃菠萝／嚼松鸡／你的末日到了／资产阶级！”四句四个落脚，台下跟着节拍走。

全身心地去做一支“革命最响亮的喇叭”、一个“新时代的游吟诗人”，却似乎常常跑出人们所料想的京东轨道，或许不该用“自我迷失”来叙事，只是用力过猛，回旋镖就会朝自己飞过来——这从《150000000》就能够看出端倪，可惜诗人只盯着并享受着朗诵现场的群情激昂、排山倒海——喇叭的音量盖过听众，也淹没了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