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后，我带着父亲的老照片回西藏，在故地拍了同一张

七十年后，我们在天边相逢

尚飞

2020年7月，一张偶然的机票，将毫无准备、行程空白的我，再次送到了我魂牵梦萦的西藏。

忆起1950年，父亲随十八军进藏，奔赴雪域边疆，扎根高原、建设西藏，把一生热血献给了这片天边热土。1965年，年幼的我来到父母身边，落户拉萨。工作之余，父母常常带着我穿梭在这座古城的街巷之间，感受这里独有的风土人情。

岁月匆匆，整整七十年光阴悄然流逝。2020年的盛夏，我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风吹如故，阳光依旧，我吹着父辈曾经吹过的风，沐浴他们曾经沐浴的明媚天光，一步步重走他们曾经踏遍的路。

六七月的拉萨，阴晴不定，乍暖还寒，总是在春夏之间徘徊往复。但高原的阳光终会穿透清寒，唤醒大地生机。漫山遍野的格桑花肆意盛放，绽放在拉萨街角、藏区峡谷、深山原野与无垠草原，是春夏雪域当之无愧的主角。白、粉、红、黄的花瓣随风摇曳、相互映衬，温柔烂漫。想来七十年前的春夏之际，这片高原，定然也是这般动人模样？我独自走在澄澈的晨光里，慢慢踱步，细细回望，许许多多尘封已久的往事，在这个温柔的夏日清晨，一一浮现。

我无数次在记忆深处，回望六十多年前，我与父母在布达拉宫前合影的珍贵瞬间。今日归来，我心怀敬畏伫立原地。旧时布宫前道路坎坷崎岖，泥沙碎石铺就的路面凹凸不平，像岁月打磨的搓衣板，静静诉说着当年的沧桑。儿时的我紧紧跟在父母身后，脚步扬起的尘土轻轻沾上衣角。放眼望去，四周房屋低矮简陋，土坯墙历经风雨侵蚀，斑驳陈旧。天空虽然湛蓝通透，却常有风沙弥漫，朦胧了远山的轮廓。

而今，依旧是这片土地，眼前却是翻天覆地的巨变。脚下宽阔平坦、干净整洁的大道四通八达，现代化高楼拔地而起、气势恢宏，处处彰显着时代蓬勃发展的崭新面貌。道路两侧绿化带郁郁葱葱，繁花争艳，清风拂面，满是清新宜人的气息。每当夜幕降临，满城灯火璀璨，布达拉宫在流光映照下，更显庄严神圣、肃穆恢弘。

七十年光阴，置于历史长河不过转瞬一瞬，可对于雪域高原、对于布达拉宫脚下的土地，却是沧海桑田、万象更新。我何其有幸，亲眼见证它从荒芜走向繁华、从质朴走向绚烂。布达拉宫静静矗立千年，见证山河变迁、岁月更迭，而我站在这片土地上，真切触摸着时代跳动的脉搏，心中对西藏的眷恋与期许，愈发深沉浓烈。

此次重返拉萨，我特意来到军区东大门，久久伫立凝望，心潮起伏，感慨万千。这里承载着我多年的军旅岁月，大门之内，留存着我全部的军营青春与奋斗时光，战友相伴的画面，全都清晰如昨。可如今这里已是军事重地，严禁普通民众进入，咫尺营门，我却再也无法踏入，这份遗憾久久萦绕心头。

乘坐十人座供氧车穿城而过，窗外风光目不暇接。最令人动容的，是散落雪域的各式藏式古建筑、雕塑、宫殿与古寺，在高原日光下覆着一层柔和淡金的光晕，耀眼不刺目，明艳不浮夸，自带千年沉淀的厚重气韵。

早期西藏建筑，深受高原气候与原始宗教影响。高寒的自然环境，让先民创造出以石材、土坯为主、坚固保暖的建筑形制。千百年来，西藏不断吸纳周边文化、融合创新，慢慢形成独一无二、风骨卓然的藏式建筑风格。

这片土地，曾是松赞干布一统吐蕃、创文立法、兴邦立业的荣耀之地；是唐卡宗师勉拉·顿珠嘉措深耕匠心、名扬四海的沃土；亦是建筑大家阿尼哥挥洒才情、留下无数传世佳作的高原圣地。

微微晃动的车厢，宛如一列时光列车，让人恍惚坠入千年雪域画卷，分不清今夕何夕。这座高原古城，既有千年沉淀的优雅华贵，令人折服；亦有岁月滋养的从容祥和，稳稳安放每一位异乡人的忐忑与不安。

我购买了一张为期六天、涵盖十一处核心景点的拉萨旅游联票。每日早出晚归、步履匆匆，从布达拉宫到羊卓雍措，从大昭寺到甘丹寺，从藏北热烈豪迈的马术表演，到静谧圣洁的纳木错。这般急行军式的旅程，充实饱满，却也疲惫仓促，我只顾赶路观景，来不及细细品味山河底蕴，更来不及沉下心追忆过往、安放思念。

直至第七天，奔波的行程终于清零放缓。女儿特意翻拍整理的爷爷老照片，不经意闯入我的视线。一张张泛黄旧影里，我看见了父亲当年赴日喀则出差、驻足羊卓雍措的留影。父亲身后的湖山、水岸、草地、天际，竟然都是我前几日刚刚匆匆走过、匆匆看过的风景。一瞬间，旅途多日萦绕心头、若有若无的迷茫与惆怅，骤然烟消云散，终于有了归宿。

我当即下定决心：重走羊卓雍措，逐一奔赴父亲当年所有留影地点，精准复刻旧照视角，完成一场跨越七十年的隔空相逢。一念既定，满心欣喜。前几日奔波跋涉的疲惫、步履酸痛，瞬间都有了沉甸甸的意义。我由衷感念羊湖一代代守护者，他们心怀虔诚敬畏，悉心呵护这片山水草木，让岁月途经此处，也甘愿放轻脚步、放缓节奏，不忍揉碎这片高原壮美的画卷。

羊卓雍湖：七十年隔世合影

老照片中，父亲背靠浩渺羊湖，静立玛尼堆旁，身姿挺拔、神色安然。起初我想用自拍杆完成拍摄，可我深知，这不是普通打卡，这是跨越七十年的念想重逢。为了完全复刻父亲当年的站位与角度，我决定求助路人。

羊湖畔游人如织，大多匆匆打卡便离去。我耐心等候，遇见几位朝气蓬勃的藏族青年。语言相通，心意纯粹。听闻我的心愿，原本嬉笑的脸庞瞬间庄重肃穆。大家推举出一位拍照最好的小伙子。他认真端详老照片，由衷感叹：“爷爷当年好时尚、好有气质！”他反复移步对位、精细调整角度，一连拍摄七八张，认真至极、全力以赴，只为帮我圆满这场跨越岁月的惦念。

在布达拉宫广场前，我苦苦寻觅1965年我与父母合影的旧址。记忆里，当年是拉萨文化宫旁的一片开阔草滩，布宫全景干净入镜。历经数十年城市变迁，昔日草滩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已是宽阔整洁的布达拉宫广场。

我偶遇一对从东北来的年轻情侣，闲聊中知晓他们在林芝经营哈尔滨饺子馆六年，生意安稳之后，终于得闲圆梦西藏，次日便准备奔赴珠峰大本营。听完我的诉求，他们瞬间褪去旅途疲惫，满眼热忱，小伙子看了眼旧照片后，主动想要帮我清场取景。我轻轻婉言谢绝。我深知，父亲一生质朴淡然、坦荡纯粹，定然不愿我为求画面完美而惊扰他人。七十载风云流转，布达拉宫红白墙体、鎏金殿顶亘古未变，唯一改变的，是岁岁年年络绎不绝、奔赴圣地的游人。

再次伫立此地，站在六十余年前一家三口温情留影的地方，万千感慨如潮水奔涌。昔日父母笑意温暖明亮，是我此生最柔软珍贵的记忆。而今山河依旧，故人不在，只剩我一人独立风前，默默回望岁月、遥寄思念。往事如老旧影片，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曾经父母为我筑起港湾、遮风挡雨，护我岁岁无忧、岁岁安然。如今父亲远去，只剩我带着思念，独自奔赴往后漫漫人生路。

我深深懂得：生命里最珍贵的瞬间，一旦逝去，便永远无法重来。我唯有带着对父亲深沉的惦念，勇敢前行、好好生活，让天堂的父亲，为我心安、为我骄傲。

此后每到一处景点，我都会提前选好取景角度，再寻热心游人相助拍摄。即便如此，也未必每一张都尽善尽美，但每一次相助，都藏着陌生人温暖的善意。

在静谧清幽的罗布林卡，我对照父亲老照片苦苦寻觅，在错落殿宇间反复穿梭，始终无法辨认出他当年留影的宫殿。正当我茫然无措之时，一位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走入我的视线。他面庞饱经风霜，眼神真诚热忱。听完我焦急执着的寻觅缘由，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主动为我引路。

他抬手示意我紧随其后，步履沉稳郑重，仿佛这场引路不是寻常小事，而是一份温柔的使命。一路穿行绿荫曲径、繁花庭园，他言语不多，却字字温暖，稳稳抚平了我心底的焦躁与慌乱。最终，他精准带我抵达了我心心念念的达旦明久颇章。望着眼前这座殿宇，我心底满是无尽感激。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微笑伫立，眼底满是成全与欣慰。这份质朴热忱、纯粹善良，如春风拂面，让我在阔别多年的第二故乡，再次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与心安。

我诚恳开口：“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帮我拍几张照片吗？”不等他多问，我立刻翻开手机相册认真解释：“这是我已故的父亲，数十年前曾在这里多处留影。我想完全复刻他当年的角度，重拍照片，留给家人留念。”

话音刚落，他立刻站直身体，眼神庄重，连连郑重应答：“好的，好的，好的！”

他轻声说道：“您这想法太好了。我的阿爸阿妈前几年才先后离世，我太懂这种深深的想念。您放心，我一定认认真真，给您多拍几张、拍好。”

就是这一句共情的家常话，瞬间击溃了我隐忍已久的情绪，眼眶瞬间泛红。看着镜头里泛红的自己，我轻声请求：“麻烦重新拍一张，我戴上墨镜。”他一边耐心配合，一边温柔宽慰我：“没关系的老哥，此刻的想念，是最真的心。顺其自然就好，不用刻意控制，那是上帝的安排。”拍完交还手机，他依旧温柔开导：“老人家并没有真正离去，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居住、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您试着闭上眼睛，静下心，就能感受到他一直都在。”

罗布林卡无言，殿宇无声，却见证了我跨越七十年的父子深情，见证了一场最温柔、最动容的隔空重逢。萍水相逢的藏族兄弟边巴，这份纯粹温暖的藏地情谊，我将一生铭记、终生珍藏。半生行路、阅尽山河，我终于明白：世间最美的风景，从来不是山川湖海，而是温暖善良、真诚热忱的普通人。每一颗向善向暖的灵魂，都是我们人生路上短暂却珍贵的摆渡人，陪我们一程、暖我们一生，也让我们在行走人间、静观众生的途中，读懂温柔、懂得感恩。我由衷感谢每一位萍水相逢、后会无期的游人。正是他们不求回报的善意，让我一张张复刻岁月的照片，不再只是风景光影，而拥有了温度、拥有了深情、拥有了跨越七十年的厚重分量。

一场远行，珍贵的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路经历、一路感悟、一路重逢。正如博尔赫斯所言：“目的地无关紧要，只要到了那条奔腾不息的河上，知道自己在航行，心里就踏实了。”跨越千山万水，穿越七十载光阴，我站在父亲曾经伫立的每一寸土地上，以相同角度凝望同一片山河，完成了这场天边的隔空重逢。回到山城家中，泡上一杯地道的山城沱茶，袅袅热气抚慰着一路漂泊的心。老友问及此行感触，我告诉他，第二故乡格桑盛放，一如往昔。此时，杯中茶香，与千里之外高原的花香相融，一缕是故土安稳，一缕是半生羁绊，慰藉了我长久的思念。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尚飞：本名左卫民。1970年投身军旅，1990年自部队回到重庆，服役期间曾先后在西藏军区、日喀则军分区工作。工作之余偶有习作，部分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西藏日报》《战旗报》《四川日报》《重庆日报》等报刊，愿以拙笔记录高原军旅岁月，抒发家国情怀。

作者：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