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时,外面正下着今年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跟敲鼓似的,吵得人脑壳疼。客厅的灯泡是上礼拜烧坏的一只,黄黄的光晃来晃去,照得我老婆林秀芬的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攥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一样:“陈建国,你再说一遍?”
“离吧。”我把烟头摁在茶几的玻璃板上,“房子归你,车我开走抵债,存款……存款没了。”
“没了?三十多万说没就没?”她声音一下子拔高,“陈建国你个王八蛋!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去搞那个厂子,别去搞!你偏不听!”
我没还嘴。还啥呢?厂子是我去年咬牙盘下来的,做汽车配件。本想着搭上新能源的风,谁知道今年订单一砍再砍,上游又卡脖子要现款,我一咬牙把家里存款全垫进去了,连带着我妈那十二万养老钱。
结果上个月,最大那家客户跑路了,欠我四十七万货款,人间蒸发。
我成了老赖。
“妈,爸,你们小点声……”
卧室门“吱呀”开了条缝,女儿朵朵探出头来。这丫头今年九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件起球的粉色睡衣,怀里还抱着她那个宝贝得不得了的陶瓷小猪存钱罐。
“朵朵你回屋睡觉去!”林秀芬一抹眼睛,背过身。
朵朵没动。她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泡了水的黑豆,看看我,又看看她妈,最后落在桌上那张白纸上。
“……那个,是离婚协议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啥时候认得这四个字了?
林秀芬“哇”一下哭出来,蹲在地上捂着脸。雨还在下,雨棚还在响,那只黄灯泡还在晃。
朵朵就那么站在门口,抱着她的小猪,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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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没脸再待下去了。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刚拉开防盗门,身后“啪——”一声脆响。
我回头。
朵朵把那个陶瓷小猪,狠狠摔在了地砖上。
碎片溅了一地,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硬币哗啦啦滚得满客厅都是,还有几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红票子,从猪肚子里滑出来。
“爸!妈!”朵朵扯着嗓子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有钱!我这里有钱!你们不准离婚!”
我跟林秀芬都愣住了。
这丫头“噗通”一下跪在碎瓷片中间,小手在地上扒拉那些硬币,一枚一枚往她睡衣兜里塞:“爸爸,我这里有……有六百多块,是我攒了三年的,你拿去还债,你别走……”
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四十七万的窟窿,六百多块。
可我女儿是把她攒了三年的压岁钱、零花钱、捡瓶子换的钱,一分不留全给我了。
林秀芬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朵朵:“你这傻孩子!你手!你手划破了!”
朵朵的小手心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混着硬币上的铜锈,红一道黑一道。可她不哭手疼,就抱着她妈的脖子哭:“妈,爸爸是不是做错事了?做错事改了就是好孩子,老师说的……你别赶他走好不好?”
我“扑通”一下也跪下了。一个三十八岁的大老爷们,跪在自家客厅的硬币堆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林秀芬伸手过来,狠狠捶了我两下,然后一把把我搂进她和朵朵中间。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地上的硬币硌得膝盖生疼。
那天晚上雨停了之后,我们一家三口,蹲在地上捡了一个多钟头的硬币。林秀芬找了个饼干铁盒,把硬币一枚一枚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朵朵的手缠了创可贴,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泪痕。
林秀芬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我对面,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建国,”她声音哑哑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钱没了可以再挣,厂子黄了可以再干。我嫁给你那年,你兜里就八百块,咱不也走过来了?”
“可我妈那十二万……”
“妈那边我去说。”她打断我,“咱去给妈跪着,挨打挨骂都认。但是你不能撂挑子,更不能跟我提离婚俩字。陈建国,你今年要敢撇下我和朵朵自个儿躲清静,我下半辈子都不认你!”
我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后来的日子,没有电视剧里那种翻身大逆转。我把车卖了,先还了一部分外债,又跑去给以前的同行打工,一个月挣八千。林秀芬重新去超市上了班,早八晚八。我妈知道钱没了,气得三天没吃饭,第四天早上煮了一锅小米粥端到我面前,说:“吃吧,瘦得跟个鬼。”
那个饼干盒,林秀芬一直放在电视柜上,没动过。朵朵说,那是“传家宝”。
有时候我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看那个铁盒,心里就特别踏实。
人这一辈子啊,挣多少钱、住多大房子,到头来都是虚的。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天,能拉你一把的,从来不是银行卡上的数字,而是那个愿意把存钱罐摔碎在你面前的小人儿,和那个红着眼睛说“别离婚”的枕边人。
家在,根就在。根在,啥都能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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