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蹲在自家院子里抽闷烟,屋里头老婆又在摔碗。
"张德福!你倒是给我说句话啊!你侄子今年都二十五了,还赖在咱家不走,你到底要养他养到什么时候!"
瓷碗碎在水泥地上的声响,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秋风裹着稻田里潮湿的泥腥味灌进领口,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没吭声。
我叫张德福,今年五十二,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一家四口也能过得去。可这"四口"里头,有一个人的存在,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和老婆中间整整十三年。
那是我大哥的儿子,张磊。
十三年前的冬天,大哥骑摩托车送货,在盘山公路上翻下了山沟。嫂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大哥走后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那年张磊才十二岁,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个破书包,眼圈红红的,愣是一声没哭。
我二话没说就把他领进了屋。
老婆当时就变了脸。她把我拽到灶房里,压低声音说:"他姑姑家条件比咱好,怎么不去姑姑家?凭什么往咱家塞?"
我说:"大哥就我一个亲弟弟,我不管谁管?"
老婆气得一巴掌拍在灶台上:"你管?你拿什么管?咱自己两个丫头还不够你操心的?"
可我没松口。那晚我把杂物间收拾出来,铺了张旧床板,垫上棉被,就算是给张磊安了个窝。灶房里煮的挂面香气飘过来,张磊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筷子头都在抖。
他抬头看我,喊了声:"叔。"
就这一声,我鼻子酸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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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以后,老婆的脸就没晴朗过。
张磊上初中那会儿,学费、书本费、生活费,样样都得从我五金店的进账里抠。老婆管账,每回记到张磊那笔开销,笔头都要在纸上戳出个洞。
"人家姑姑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不打,你倒好,又当爹又当妈。"老婆一边择菜一边甩冷话,"你窝囊不窝囊?"
窝囊。这个词她骂了十三年,我听了十三年。
张磊也懂事,从不多要一分钱。高中住校,别的孩子一周五十块生活费,他只要三十。我偷偷多塞二十块,他又悄悄压回到我抽屉里。冬天我去学校看他,发现他棉袄袖口都磨出了白线,脚上的球鞋大拇指那儿裂了口子,用胶带缠着。
我心里刀割一样。回家就跟老婆说想给张磊买双鞋,老婆"哐"一声把锅铲扔进水池里:"买!你买!你把家都搬给他算了!"
我没跟她吵,第二天自己去镇上买了双棉鞋,用塑料袋包好,骑了四十分钟摩托车送到学校门口。张磊接过鞋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叔,我会记一辈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两个女儿渐渐大了,老婆的怨气也越攒越深。尤其是大女儿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得紧巴巴,老婆半夜坐在床边抹眼泪:"要不是多养个人,咱至于这样吗?"
我背对着她,攥着被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磊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他跟我说想打工不念了,我第一次冲他发了火:"你爸要是活着,能让你不念书?给我老老实实去上!"
学费是我找人借的,老婆知道后,整整一个礼拜没跟我说话。那阵子家里的空气都是冷的,连饭桌上夹菜的声音都格外响。
大学四年,张磊寒暑假全在打工,没回来过一个完整的假期。每个月还往家里打三百块钱,说给妹妹买点学习资料。老婆收了钱,嘴上不说什么,脸色倒是好看了一点点。
毕业后张磊留在省城,进了一家建筑设计院。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他给老婆买了条金项链,给我买了双皮鞋,给两个妹妹一人买了部新手机。
老婆戴上项链在镜子前照了照,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去年,张磊在省城买了房,首付自己攒的。交房那天他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哽咽:"叔,房产证上我写了您和婶子的名字,这个家,也是你们的。"
我握着电话,站在五金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半天说不出话。
晚上我把这事跟老婆说了。她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背对着我说了句:
"你给他打个电话,叫他过年回来吃饭。跑那么远,也不知道穿暖和没有。"
我愣住了。十三年了,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提起让张磊回家。
我没接话,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秋天的风还是带着稻田的泥腥味,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烟雾散开的时候,我好像又看见那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男孩,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个破书包。
窝囊就窝囊吧。
有些事,不做,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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