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春兰,今年二十八,老家在皖北一个小村子。我亲妈在我十岁那年得了肝病走了,留下我和爹相依为命。
爹是个木匠,手艺好,可话少得跟闷葫芦似的。妈走后第三年,他领回来一个女人,姓周,三十出头,比爹小了整整十岁。我至今记得那天的情景——周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脚上的解放鞋还沾着泥。她站在我家堂屋门口,怯生生地喊了我一声"春兰"。
我没理她,扭头进了里屋,把门"砰"地一声摔上。
那年我十三岁,正是认死理的年纪。在我心里,亲妈的位置谁也别想坐。村里那些长舌妇早就在我耳边叨叨过:后妈后妈,碗里有渣。我听得多了,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
周姨进门头一年,我跟她说话不超过十句。她做的饭我嫌咸,她洗的衣服我嫌没洗干净,她给我买的新书包我直接扔到了猪圈旁边。爹气得想抽我,被周姨拦下了。她蹲下身,把那个沾了猪粪的书包捡起来,在水井边一遍一遍地刷。
那天傍晚,我躲在窗户后头偷看,看见她刷着刷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里。
可我那时候硬是不肯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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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十五岁那年冬天,我半夜发高烧,烧到说胡话。爹去镇上给人打家具还没回来,周姨一个人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五里地的雪路,把我送到镇卫生院。她那双解放鞋灌满了雪水,到了医院,脚趾头都冻紫了。
那一夜,她守在我床边没合眼。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正用毛巾给我擦汗,嘴里小声念叨:"春兰啊,你可不能有事,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姨答应过要把你养大的……"
我这才知道,原来周姨和我亲妈,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姐妹。
打那以后,我嘴上还是叫她"周姨",可心里那块冰,慢慢化了。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中专,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县城一家小公司上班,一个月也就三四千。眼瞅着年纪一年比一年大,村里和我同岁的姑娘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不是没相过亲。前前后后相了七八个,不是嫌我家穷,就是嫌我没有亲妈撑腰,怕我"性子怪"。最让我寒心的是去年春天那个,男方家直接开口要十八万彩礼"对等嫁妆",说什么"现在城里都这规矩"。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眼圈通红,跟我说:"闺女,咱不嫁了,爹养你。"
周姨在灶台边切菜,菜刀"咚咚咚"剁得震天响,半天没吭一声。
今年开春,又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邻县的,人老实,在供电所上班。处了三个月,男方家里来提亲。对方妈妈是个利落人,开门见山:"我们不要彩礼,但是希望女方陪嫁能体面些,毕竟以后是要在城里安家的。"
我心里一咯噔。我家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爹这几年腰不好,做不了重活,全家就指着我那点工资和周姨在镇上服装厂打工的钱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传来爹和周姨压低声音的争执——
"那存折……是你这些年攒下的养老钱,不能动!""啥养老不养老的,闺女的事最大。她这岁数了,再黄一回,可咋办……""那钱里还有你妹妹留给你治病的两万……""我这身子骨好着呢,治啥病。"
我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憋不住地往外涌。
第二天一早,周姨把我叫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本存折,还有几沓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春兰,这是二十万。姨给你准备的嫁妆。"
她声音有点抖:"姨没文化,挣钱也不多,攒了十几年才攒下这些。本来想着……万一姨老了不能动了,留着自己用。可你这事儿,姨睡不着觉。姨就怕,姨就怕你嫁不出去,到时候人家戳你脊梁骨,说后妈苛待你……"
我"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十几年了,我叫了她十几年的"周姨"。那一刻,我抬起头,第一次,红着眼睛,哽咽着喊了一声——
"妈。"
周姨的眼泪,"啪嗒"一下,落在了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疼。
后来我跟那家对象处下去了,婚事定在了今年十月。这二十万嫁妆,我一分没动,原封不动地存着。我跟我爱人说了,这是我妈的养老钱,谁也不许碰。
人这辈子啊,血缘是天定的,可那份掏心窝子的情,是一点一滴熬出来的。我妈走得早,老天爷却又给我送来了一个妈。
这是我前半辈子,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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