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4 年深冬,苏北的风裹着寒气。
章含之坐在床沿,手轻轻搭在腿上的黑布包裹上。
里面是乔冠华的骨灰。
她已经在这间小屋里住了三天。侄儿帮她摆了两桌酒,请了县里相关的人。
最终来的,多是退下来的老同志。
在职的干部只露了个面,坐了十分钟就起身告辞,没提安葬的事,也没留半句准话。
章含之心里明白,却又无奈。
丈夫 1983 年秋天在北京离世,没开追悼会。
骨灰在八宝山停了三天,就被她接回了家,在卧室的柜子上摆了一年多。
她记着他生前说过的话:少小离家,老了总得回盐城老家看看。
可眼下这个年月,老家还不敢接。
她没再提请求,临走前只去东乔村的老宅子看了一眼,院门紧锁,墙皮剥落。
章含之转身抱着骨灰盒,坐上了去苏州的汽车。
东山的收留
![]()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个人,李颢。
乔冠华早年在苏州从事地下工作时的老友,当年曾冒死掩护过他。
当时正在苏州东山工作。
她托人给其的带了话,没提什么要求,只问能不能找块地方,让故人入土为安。
对方的答复来得很快,也很干脆:“抗日的老革命,外交上立过功的人,盐城不收,我们收。”
1985 年清明前,下葬的那天是个阴天。山坡上没几个人,没有仪式,没有花圈,也没有官方的悼词。
一块素净的青斗石碑立了起来,碑面上只刻了七个字:乔冠华同志之墓。墓碑安安静静对着一片开阔的湖水。
这是乔冠华第一处真正的安息地。
若不是苏州伸手接了这一下,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入土为安。
上海的念想
![]()
时间一年年往前走,九十年代以后,报刊上重新出现了他在联合国大会上仰天大笑的照片,“乔的笑” 这个说法,又慢慢被人提了起来。
2002 年,上海福寿园的人找到了章含之,想请乔冠华的纪念像入园。
那时候章含之已经六十七岁,常住上海,每次去苏州东山扫墓,要转两趟车,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身子渐渐吃不消。
福寿园里葬着不少各界的故人,环境规整,离她住的地方也近。
她想了几天,答应了。
![]()
同年秋天,上海的纪念墓落成。旁边立了一尊半身铜像,雕的正是他当年在联合国会场仰头大笑的模样。
这里是衣冠冢,墓里放了他生前穿过的一套西装、一支用过的钢笔。
之后的几年里,章含之常坐半小时车过去,在铜像旁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不用再赶远路。
这是第二处,更多是给晚年的她,留一个就近念想的地方。
迟来的归乡
![]()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盐城老家那边,又有人找上门来。
县里重新修缮了东乔村的故居,想请乔冠华魂归故里,把墓地和故居连在一起,给家乡留个纪念。来人话说得很诚恳:“当年是我们顾虑多,对不住老先生。现在想接他回家。”
章含之没立刻答应。苏州东山的墓是当年落难时的收留,她不能动。
两边商量了大半年,最终定了方案:东山的原墓原封不动,骨灰仍留在太湖边。
盐城故居旁修一座衣冠冢,安放他的衣物、手稿和书籍,也算圆了落叶归根的遗愿。
2004 年清明,盐城的衣冠冢正式落成。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县里的干部,有村里的老人,还有不少从外地赶过来的晚辈。
那天,有人念了他当年写的诗,有人讲了他年轻时候从村里走出去的旧事。
从 1984 年他夫人抱着骨灰来,到 2004 年正式接他回家,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不只是路远,是世道慢慢走过来了。
这是第三处,是迟了二十年的落叶归根。
合葬的圆满
![]()
2008 年,苏州东山的华侨公墓里,又多了一座墓碑。
乔冠华与第一任妻子龚澎的合葬墓,修在了公墓的另一个区域。这是他的一双儿女操办的,事前也征得了章含之的同意。
龚澎走得早,1970 年就病逝了,骨灰一直安放在北京。
孩子们记了几十年,总想着让父母合葬一处。
碑上刻了两人年轻时的合影,旁边还刻了毛主席当年打趣他们的诗句:“天生丽质双飞燕,千里姻缘革命牵”。
墓里安放了龚澎的骨灰,以及从乔冠华原墓中取出的一抔土。
这是第四处,是晚辈对上一辈情缘的交代。
尾声
就这样,从太湖之滨到黄浦江畔,从苏北故里到夫妻合冢,四座墓碑,各有各的来由,各装各的情义。
一座是走投无路时,旁人伸手的收留;一座是晚年岁月里,就近相伴的念想;一座是跨越二十年,迟来的故土认同;一座是子女心中,对父辈情缘的缅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