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育六千年：右玉马营河北岸64处遗址群的历史地理叙事

副标题：古河道文明实证、农牧交界人地关系与区域文旅融合路径探析

引言：站在马营河滩，触摸6000年不曾断裂的文明脉络

如果你去过右玉马营河沿岸，踩过河滩平缓的黄土台地，弯腰就能捡到仰韶红陶碎片、战国绳纹灰陶、汉代筒瓦残片，偶尔还能拾到辽金白瓷残件。2014年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右玉县博物馆，对马营河北岸90平方公里范围开展全覆盖式踏查，最终登记在册64处古代遗址，138个遗物采集点，文化序列从仰韶晚期一路延续至元代，完整贯通整整六千年时光。

很多游客来右玉只看杀虎口长城、马营河明代古堡，却忽略了脚下这片河滩才是雁门关外文明真正的根。我们总说农牧交错带是文明碰撞的前沿，但马营河北岸64处遗址连片分布、时代层层叠压的实景，才是最扎实的实物证据——一条自东向西流淌的古河道，如何持续滋养聚落、容纳农耕与游牧人群交替定居，如何塑造此地独特的地理格局、政权格局、商贸格局，甚至决定今天文旅发展的底层逻辑。接下来我会先完整梳理64处遗址的分区名录，再从历史地理学人地关系、交通区位、地缘演变三重维度深度解读，最后落脚到遗址群活化利用、文旅融合落地的现实思考，希望能让大家跳出单纯“看古迹”的视角，读懂一条河、一片滩、一群遗址背后藏着的北方文明密码。

一、马营河北岸64处遗址分区名录（依据《右玉县苍头河流域区域考古调查报告》田野分区整理）

本次调查覆盖原破虎堡乡、李达窑乡、右卫镇、杀虎口镇4个乡镇30个自然村，按照沿河村落片区划分全部64处遗址，标注核心时代与遗存特征，所有名称、点位均来自2014年实地踏查原始记录：

（一）北草场村片区（6处）

1. 北草场一号遗址：仰韶晚期、战国，夹砂红陶、灰坑群

2. 北草场二号遗址：汉代，大量云纹瓦当、五铢残币

3. 北草场三号遗址：辽金，白釉瓷片、小型窑址遗迹

4. 北草场四号遗址：元代，粗瓷罐、土筑小型房址

5. 北草场沟东遗址：战国—汉，聚落灰层厚1.2米

6. 北草场坡底遗址：仰韶晚期，彩陶残片集中分布

（二）柴家堡村片区（5处）

7. 柴家堡北坡遗址：庙底沟二期、战国

8. 柴家堡河滩遗址：汉代临河小型聚落

9. 柴家堡西梁遗址：辽金戍守小型堡寨遗存

10. 柴家堡沟谷遗址：仰韶晚期农耕聚落

11. 柴家堡后沟遗址：汉墓群地表封土、陶俑残件

（三）大河湾村片区（4处）

12. 大河湾一号台地遗址：仰韶完整文化层

13. 大河湾二号临河遗址：战国农牧混合聚落

14. 大河湾西坡遗址：汉代驿站类遗存

15. 大河湾后梁遗址：辽金烽燧配套居住点

（四）大庙山村片区（3处）

16. 大庙山山前遗址：仰韶、战国叠压层

17. 大庙山沟口遗址：汉代民间小型祠庙基址

18. 大庙山北坡遗址：金元平民居住点

（五）东窑沟村片区（3处）

19. 东窑沟沟口遗址：仰韶晚期

20. 东窑沟梁上遗址：战国兵器残片、陶釜

21. 东窑沟坡底遗址：辽金村落

（六）二道沟村片区（2处）

22. 二道沟河滩遗址：汉、辽金两层堆积

23. 二道沟北梁遗址：仰韶零星遗存点

（七）樊家窑村片区（2处）

24. 樊家窑一号遗址：战国聚落

25. 樊家窑二号遗址：汉辽金叠压

（八）高家堡村片区（3处）

26. 高家堡河滩遗址：仰韶农耕点

27. 高家堡堡下遗址：明代堡寨下层汉代遗存

28. 高家堡西沟遗址：辽金陶窑

（九）黑流堡村片区（2处）

29. 黑流堡东梁遗址：战国—汉

30. 黑流堡沟底遗址：仰韶小型聚落

（十）红土洼村片区（2处）

31. 红土洼一号台地遗址：仰韶彩陶集中区

32. 红土洼二号坡地遗址：辽金村落遗存

（十一）胡村片区（3处）

33. 胡村河滩遗址：战国临河定居点

34. 胡村堡下遗址：汉代城垣残基

35. 胡村西沟遗址：金元瓷片堆积

（十二）李家窑村片区（2处）

36. 李家窑沟口遗址：仰韶晚期

37. 李家窑北坡遗址：汉代平民聚落

（十三）刘家窑村片区（2处）

38. 刘家窑河滩遗址：战国、汉两层

39. 刘家窑后梁遗址：辽金戍卒居住点

（十四）李达窑村片区（4处）

40. 李达窑一号台地遗址：仰韶核心大型聚落

41. 李达窑堡东遗址：战国军事类遗存

42. 李达窑河滩遗址：汉代商贸小型聚落

43. 李达窑西坡遗址：辽金民间作坊

（十五）马堡村片区（2处）

44. 马堡北梁遗址：汉、辽金叠压层

45. 马堡沟谷遗址：仰韶零散采集点

（十六）马头山村片区（2处）

46. 马头山河滩遗址：战国农牧聚落

47. 马头山后坡遗址：汉代灰坑群

（十七）马营河村片区（4处）

48. 马营河一号河滩遗址：仰韶大型临河聚落（64处里面积最大史前遗址）

49. 马营河堡下遗址：战国—汉—辽金多层堆积，明代马营堡叠压其上

50. 马营河古道遗址：明清西口古道，底层汉代驿路遗存

51. 马营河西沟遗址：金元手工业遗存

（十八）盆儿洼村片区（2处）

52. 盆儿洼北坡遗址：仰韶晚期

53. 盆儿洼沟口遗址：汉代小型聚落

（十九）破虎堡村片区（5处）

54. 破虎堡河滩一号遗址：仰韶农耕聚落

55. 破虎堡河滩二号遗址：战国边境屯垦点

56. 破虎堡东梁遗址：汉代戍守聚落

57. 破虎堡沟底遗址：辽金小型堡寨

58. 破虎堡后坡遗址：元代村落遗存

（二十）三分沟村片区（2处）

59. 三分沟沟口遗址：仰韶、战国叠压

60. 三分沟北梁遗址：汉代零散遗存

（二十一）西窑沟村片区（2处）

61. 西窑沟河滩遗址：战国临河定居点

62. 西窑沟后坡遗址：辽金居住遗存

（二十二）小庄窝村片区（2处）

63. 小庄窝一号台地遗址：仰韶彩陶点

64. 小庄窝二号坡地遗址：汉辽金混合堆积

以上64处遗址全部沿马营河北岸一级、二级黄土台地带状分布，没有一处脱离古河道径流影响范围，这是整个区域最直观的地理特征，也是我们用历史地理学解读的核心切入点。

二、历史地理学三重维度解读马营河北岸64处遗址群

历史地理学核心是人地互动、地缘区位、时空层积，马营河遗址群刚好把这三大研究方向完整呈现，我们不用生硬搬理论，结合河滩实地景象、考古实物、古籍记载分开来讲。

（一）人地关系：古河道是6000年文明存续的底层支撑

很多人疑惑，雁门关外整体气候干旱、风沙大，为什么偏偏马营河沿岸能连续六千年不间断有人定居？核心在于马营河独特水文与阶地地貌组合。

马营河属于苍头河一级支流，全程30公里，常年径流稳定，即便枯水季也有持续浅层地下水补给；河道北侧发育多级黄土台地，一级阶地临河取水便利、土壤肥沃适合农耕，二级、三级台地地势抬高，避开汛期洪水冲刷，同时视野开阔、方便瞭望防范外族，完美适配史前至古代人类定居需求。

从64处遗址分布规律能清晰看到：全部选址两级台地过渡地带，不会紧贴最低河滩（怕洪水），也不会远离河道（缺水）。仰韶先民最先占据宽阔平缓的马营河村一号河滩、李达窑一号台地，大面积种植粟黍，遗址里大量出土石磨盘、彩陶农具，证明稳定农耕文明扎根于此；气候冷期、游牧族群南下时，人群转移到地势更高的北梁、后坡小型遗址，兼顾放牧与少量耕作，形成农牧兼营聚落；温暖期中原政权向北拓边，人们重回临河一级台地，大规模开垦屯垦，战国、汉代大型聚落全部集中河滩区。

64处遗址层层叠压的文化层，本质是六千年气候波动、水文变化下人类不断调整生存方式的完整档案。考古报告中动植物遗存鉴定显示，仰韶时期以农作物遗存为主，战国、汉代兼有家畜骨骼与谷物，辽金时期草原动物骨骼占比大幅提升，人地适配的变化全部记录在河滩黄土里。一条古河道，提供水源、沃土、避险空间，成为这片农牧交界带文明不会中断的唯一核心载体，这也是“古河道哺育文明”最扎实的实证。

（二）地缘区位：农牧交界走廊塑造多层级交通与政权空间

从宏观地缘看，马营河河谷是黄土高原北部、内蒙古高原南部天然东西通道，东接左云山地，西连苍头河直通杀虎口，南北分隔长城内外，天然成为中原农耕政权与北方游牧族群往来、冲突、交融的缓冲走廊。64处遗址按照时代，呈现出清晰的地缘功能分层：

1. 史前时期（仰韶—庙底沟二期）：无明确政权边界，64处里30余处史前遗址均匀散布河滩，属于自由农耕聚落，河谷是人群自然迁徙通道，晋南、关中仰韶文化沿河谷向北扩散，草原原始族群沿河谷向南交流，陶器纹饰同时兼具中原与北方草原特征，是早期文化交融点。

2. 战国至秦汉：雁门郡边境屯垦体系成型，大型临河遗址（马营河、李达窑、破虎堡河滩）成为官方屯垦聚落，北梁高地小型遗址是瞭望戍守据点，64处中近20处战国汉代遗存构成完整边境防御+农耕配套网络；西汉中陵县城距离马营河谷仅十余公里，河谷聚落是县城外围经济、军事支点，承担粮草供给、军情传递功能。

3. 魏晋至辽金：中原政权南撤，河谷成为游牧部族活动核心，遗址规模缩小、分布零散，多为小型季节性定居点；辽金王朝重新控制此地，沿河谷修筑小型堡寨，对应高家堡、破虎堡沟底、马堡等遗址，作为南北物资中转节点，中原瓷器、草原兽骨同时出土，边境贸易雏形显现。

4. 元明叠加：元代延续河谷商贸功能；明代沿河北岸修筑外长城，马营堡、破虎堡等边堡直接叠压早期遗址之上，64处底层古遗存被明代军政建筑覆盖，形成“史前—农耕—边防”多层空间叠加奇观。

简单说，整条马营河谷是一条天然地缘走廊，64处遗址不是孤立古迹，而是不同时代地缘格局落地在土地上的完整空间体系，每一处遗址的位置、规模、出土器物，都对应着当时中原与草原力量的消长。

（三）时空层积：64处遗址构建不间断六千年完整文明序列

国内很多北方区域考古，只能找到单一时代遗存，很难形成完整长时段文化链条，但马营河北岸90平方公里内64处遗址互补组合，补齐了雁门关外从6000年前仰韶到元代所有关键文化缺环。

单独一处遗址或许只有一两个时代堆积，但64处整体串联：仰韶晚期、庙底沟二期、战国、秦汉、魏晋、辽金、元代遗存全部齐备，没有明显文化断层。比如马营河一号河滩只有仰韶层，马营河堡下遗址叠加战国、汉、辽金三层，小庄窝二号遗址补齐元代空白，零散点位拼接成完整时间轴。

过去学界常认为雁门关外史前文明薄弱，长期是游牧空地，马营河64处遗址直接推翻这个认知——早在6000年前，中原农耕人群已经稳定在此建立大规模聚落，之后无论政权更迭、族群迁徙，河谷始终有人持续生活，农牧交替不是文明中断，而是文明形态的转换。这条完整文明序列，是整个晋北农牧交错带不可替代的考古标杆，也是北方古河道孕育连续文明的核心实证材料。

三、文旅融合视角：马营河64处遗址群活化利用现实路径

现在很多乡村文旅只开发古堡、长城，忽略成片史前遗址的独特价值，马营河北岸64处连片遗址拥有独一无二的六千年完整文明IP，完全可以和杀虎口、马营河古村、右玉生态绿化资源联动，走出差异化文旅路线，这里结合区域现状谈可落地的融合思路，兼顾文物保护与乡村增收。

（一）分层打造遗址研学步道，串联64处点状资源

64处遗址沿河北岸呈带状分布，可划分三条主题徒步研学线路，不大规模开挖遗址，只做地表标识、解说牌、观景台，最低限度保护原生地层：

1. 仰韶文明溯源线：串联马营河一号河滩、李达窑一号台地、红土洼彩陶点位，设置河滩考古体验区，摆放复刻彩陶、石制农具，邀请考古工作者定期开展河滩标本辨识公益课，主打史前农耕文明研学，面向中小学、高校历史地理专业实践团队。

2. 边境屯垦古道线：串联破虎堡、柴家堡、胡村汉代聚落遗址，对接明代马营堡、西口古道，打造“秦汉屯垦—明长城边防—清代走西口”长时段边境文化步道，配套古道复原、驼队民俗展演，契合当下长城文旅热潮。

3. 农牧交融时空线：覆盖全部辽金、元代小型遗址，设置地层分层展示墙，直观呈现“农耕陶片+草原兽骨”共存的出土实物，讲解河谷六千年农牧交替历史，区别于普通长城景区单一军事叙事。

三条步道全部依托现有乡村土路改造，不破坏遗址原生地貌，把分散64处点状文物整合为连片文化景观，解决单处遗址体量小、吸引力弱的短板。

（二）遗址IP与乡村农旅、生态景观深度绑定

右玉几十年植树造林形成的苍头河湿地、马营河滩林地是得天独厚的生态基底，可实现“古遗址+生态+农事”三位一体融合：

1. 沿研学步道沿线村落打造考古主题农家院，推出仰韶粟黍杂粮餐、边塞特色餐饮，晾晒五谷农耕景观复刻史前河滩种植场景，同步开发彩陶手工体验、古陶拓印文创，让游客看完遗址后有沉浸式体验项目，带动村民民宿、农产品增收，马营河村现有农家乐可直接升级考古文旅主题业态。

2. 依托马营河滩开阔林地打造遗址星空露营基地，夜间配套六千年文明灯光解说，结合本地民间古堡传说、河滩先民故事开展小型实景口述演出，区别常规草原露营，打造“考古研学+生态露营”差异化产品，适配年轻游客、亲子家庭需求。

3. 每年同步举办马营河古河道文明文化节，设置河滩标本展、考古专家讲座、长城民俗汇演，联动油菜花、丰收晒秋景观，把64处遗址群作为文化节核心主题，持续扩大区域文化知名度，2018年马营河民俗节已有成熟运营基础，只需增加史前遗址核心内容即可升级提质。

（三）构建文物保护与文旅开发平衡机制

64处遗址全部为露天土遗址，抗风化、抗人为破坏能力弱，文旅开发必须以保护为底线：

1. 对仰韶大型核心遗址设立封闭式保护观景台，禁止游客踩踏文化层，所有标本采集、实地观摩由专业人员带队管控，杜绝私自捡拾陶片破坏遗存。

2. 文旅收益固定划出专项资金用于河滩遗址水土保持、防风固沙治理，把右玉生态治沙经验延伸至文物保护，用旅游收入反哺古遗址修复。

3. 联动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建立常态化遗址监测机制，文旅开发规划全部提前通过考古专家评审，杜绝大规模建筑侵占遗址台地，守住六千年地层遗存不可再生资源。

四、结语：一条古河，六十四处遗址，一部雁门关外完整文明史

当我们沿着马营河北岸慢慢行走，从最东侧小庄窝仰韶彩陶点，一路向西走到杀虎口附近马营河河滩，64处遗址像散落的书页，拼凑出雁门关外不曾断裂的六千年历史。历史地理学告诉我们，不是人选择土地，而是河流、台地、地缘走廊共同塑造人群的生存轨迹；马营河这条不起眼的支流，用持续六千年的水源与沃土，接纳农耕、游牧、戍卒、商贾轮番在此定居，留下层层叠压的聚落遗迹。

过去我们谈论晋北边塞文化，总绕不开长城、关隘、古堡，却很少看见长城脚下河滩里，六千年前先民留下的生活印记。如今依托64处完整遗址序列，我们既有扎实的考古实证支撑文化叙事，又有右玉成熟的生态、乡村、长城文旅基础，只要做好点状遗址串联、文明IP挖掘、保护开发平衡，就能把这条古河道从单纯的考古调查区域，转变为兼具学术价值、研学价值、旅游价值的复合型文化地标，让更多人读懂：雁门关外的文明根源，藏在马营河缓缓流淌的河滩之中。

（大同市数字文旅资源展示馆）

参考文献

[1]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右玉县博物馆.右玉县苍头河流域区域考古调查报告——以马营河北岸为中心[M].北京:科学出版社,2020

[2] 李孝聪.历史上的杀虎口[J].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集刊,2020

[3] 周振鹤.中国历史政治地理讲义[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4] 靳健.寻找山西右玉大川殷商铜簋的主人[J].大众考古,2017(05)

[5] 高海.西汉“胡傅温酒樽和酒樽”新释[EB/OL].文博山西公众号,2025-01-17

[6] 朔州市人民政府.马营河村农旅融合发展专项调研报告[R].2021

[7] 王子今.秦汉北边屯垦与河谷交通地理[M].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16

[8] 廉超.晋北农牧交错带史前聚落人地关系研究[J].北方文物,2022(03)

[9] 右玉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朔平府志校注本[M].太原:三晋出版社,2015

[10] 山西省文物局.晋北露天土遗址保护利用导则[内部资料],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