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十岁孩子要被杀，亲口点头的，是他的亲娘。
一九一八年的江都，宫门紧闭，隋炀帝杨广死在兵变里。南阳公主随乱军北上，到了聊城，身边就剩一个儿子，宇文禅师。
孩子年且十岁。
后来窦建德攻破聊城，杀宇文化及。大厅里，旧日隋臣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正眼看这个河北豪强。
只有南阳公主站着。衣裳已不是宫里的锦绣，袖口压着泪痕，脸上却没有乱。
她开口说国破家亡，说父亲被弑，说自己不能报仇。窦建德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跪下了。
不是怕一个亡国公主手里有刀。那一刻，他跪的是她身上还没倒下去的隋室礼法。
南阳公主原不是乱世里无名的女人。她是隋炀帝长女，十四岁嫁给许国公宇文述之子宇文士及。
宇文述病重时，她亲手调饮食，端到榻前。宫中上下都知道，这位公主美风仪，也守规矩。
可规矩救不了她。
宇文化及是她丈夫的兄长。江都兵变里，正是宇文化及一伙弑杀隋炀帝，把皇室、近臣一路裹挟北走。
她的父亲死了。她的夫家成了仇家。
更扎眼的是那个孩子。宇文禅师姓宇文，是宇文化及兄弟一族的子侄；可他身上又流着杨家的血，是南阳公主唯一的儿子。
十岁，懂不了朝代更替，也躲不过族诛二字。
窦建德派武贲郎将于士澄来问。话说得很明白：宇文化及大逆，人神不容，如今要族灭其家；公主之子，按法也当连坐。若公主舍不得，也可以留下。
这句话给她留了门。
南阳公主哭了。泪水落在衣襟上，她没有伸手去擦。
她只回了一句：“武贲既是隋室贵臣，此事何须见问。”
换成白话，就是
杀了我十岁儿子吧
。你既然曾是隋臣，宇文化及一族该怎么处置，何必再来问我。
屋里静了。
窦建德听完，膝头更低。这个打进城来的胜利者，忽然看见一个母亲把最后一条活路亲手推开。
宇文禅师还是被杀了。
这不是南阳公主不疼儿子。她心里清楚，孩子活着，会被宇文家拖着死，会被杨家名号拖着死，也会被乱世里一双双眼睛盯着死。
她能给的，只剩一个干净的了断。
打这天起，南阳公主请削发为尼。青丝落在地上，宫里的金枝玉叶，成了佛门里的一个孤影。
窦建德后来兵败。南阳公主要往西京去，到了东都洛阳城下，又遇见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站在门外，请求相见，还想再做夫妻。
门没开。
南阳公主隔着门说：“我与君雠家，今恨不能手刃君者，但谋逆之日察君不预知耳。”
她不是原谅他。只是知道江都那日，他没有预谋。
宇文士及还不走。南阳公主怒了：“必欲就死，可相见也。”
这话落下，宇文士及拜辞而去。
洛阳城下，那扇门始终关着。门里是削发后的南阳公主，手边一串念珠，眼前没有丈夫，也没有十岁的宇文禅师。
她把念珠一颗一颗拨过去。第一颗，是父亲；第二颗，是儿子；再往后，就是她再也不回头的半生。
参考资料
《隋书·列传第四十五·南阳公主》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九》
《旧唐书·列传第四·王世充窦建德》
《新唐书·高祖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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