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梯门开,宋砚抱着一只旧纸箱走出来。
纸箱里是一个马克杯、一盆快蔫掉的绿萝、一张工牌,和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公司按最低标准补偿的两个月工资。
前台小姑娘低着头没敢看他。旁边两个实习生咬着耳朵,眼神里藏着幸灾乐祸。
宋砚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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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真被秦总开了?不是说他是秦总亲自招进来的?”
“听说他惹了不该惹的人。秦总再欣赏他,也不可能为了他跟整个董事会对着干吧。”
宋砚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写字楼大门外,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他没急着打车,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里躺着一条昨晚发出去的消息,对方没回。
对话框顶端的备注名是:秦昭。
他收起手机,抱着纸箱拐进了旁边那条老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腌菜坛子。
宋砚爬到四楼,掏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他就听见厨房里传来说话声。
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笑:“阿姨您真别忙活了,我帮您剥蒜就行。”
宋砚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
他站在玄关,透过半掩的厨房门看见了那个背影。
黑色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正捏着一颗紫皮蒜,笨手笨脚地剥着。
他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回头:“小昭你别动手,坐着等着吃就行。砚砚那孩子犟得很,我说他两句就要顶嘴,也就你说话他还能听进去一点。”
秦昭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宋砚站在玄关的光影里,纸箱抵在胸口,工牌上“宋砚·投资部副总监”几个字在夕阳里反着光。
秦昭的眼神从他脸上的汗迹滑到他怀里的纸箱,再滑到纸箱最上面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什么都没说。
宋砚他妈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扭头往玄关看了一眼。
“砚砚?你站那儿干什么?”她脸上的笑还没收,“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正好,小昭来咱家吃饭,你赶紧去洗手——”
“妈。”
宋砚把纸箱放在鞋柜上,声音很稳。
“我被辞退了。”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钟。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秦昭靠在料理台边沿,轻轻叹了口气,像早就料到了似的。
宋砚他妈手里的锅铲顿住了。
“辞退?”她扭头看秦昭,“小昭,怎么回事?”
秦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宋砚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歉意。
“阿姨,”秦昭的声音很平,“不是我的意思。董事会昨晚紧急开了会,要求他今天之内离开公司。我投了反对票,但票数不够。”
宋砚靠在玄关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皮鞋。鞋面上沾了一点从公司出来时踩到的泥。
他没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三天前,他收到了一份匿名的内部审计报告,指向秦氏集团旗下地产板块的一笔海外信托资金流向异常。他没来得及深查,第二天就被通知调离投资部,第三天直接被HR叫去签了离职协议。
而那份报告,他还没来得及交给秦昭。
厨房里,秦昭重新系了一下围裙的带子。
“阿姨,饭先吃吧。”她说,“菜要糊了。”
宋砚抬起头。
秦昭已经重新站到了灶台边,接过锅铲翻了两下锅里的青椒肉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低头时,宋砚看见她攥着锅铲的手指关节泛白。
第一章. 旧围裙
宋砚把纸箱抱进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放在床尾的地上。
他盯着那只牛皮纸信封看了三秒钟,拉开抽屉扔了进去,然后换了件深灰色的旧T恤,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泼在脸上,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了点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涩。
他擦了把脸出来的时候,他妈正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往桌上放。
秦昭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像个规规矩矩来同学家吃饭的小姑娘。
但宋砚知道她不是小姑娘。
秦昭,二十七岁,秦氏集团现任代理董事长。
三年前她父亲秦海川突发心梗住进ICU,她临危受命从海外回来接手集团,当时董事会里没一个人看好她。三年时间,她把秦氏从巨债缠身扭成了略有盈余,虽然离“重回巅峰”还差得远,但至少没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们把公司拆光。
厨房窗台上还放着秦昭剥好的那几颗蒜。
宋砚他妈盛了碗汤递过来:“砚砚,先吃饭,有事吃完饭再说。”
宋砚接过来,舀了一勺送到嘴里。
是他从小喝到大的番茄蛋花汤,酸得刚好,甜得不腻。他妈做什么菜都爱放一点糖,说是他爸教的。
秦昭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小口咬着。
饭桌上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吃到一半,宋砚他妈忽然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秦昭的手背:“小昭,你跟阿姨说实话,砚砚那事……是不是你那个二叔闹的?”
秦昭的筷子停了停。
她抬起头来,看了宋砚一眼。
宋砚没看她,低头喝汤。
秦昭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神色里带了点无奈:“阿姨,我二叔他一直想把我从代董事长的位置上拉下来。宋砚是我三年前亲自从项目上挖过来的,他手上经手的几笔投资回报率都在行业线以上,二叔他们动不了我,就想先动我身边的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这次的事是我没护住他。董事会昨晚临时发起的表决,我二叔联合了外聘的三位独立董事,再加上我姑姑那一票,六比四通过了免职决议。我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宋砚他妈听完,眉心拧成一个结。
“那砚砚以后怎么办?”她声音有点急,“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从项目助理做到副总监,现在说走就走,连个交接期都不给?”
“补偿金是按最高标准给的。”秦昭说,“但我知道这不够。宋砚手上还有几个项目在中期,他这一走,接手的人未必能稳住。”
宋砚放下汤碗,终于开了口。
“二叔的人已经来接触过我了。”他说,“昨天下午,秦栋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周末吃个饭。”
秦昭的眼神微微一变。
“秦栋?”她的语气冷了几度,“他敢直接挖我的人?”
“他没明说。”宋砚靠着椅背,“话里话外是那个意思。说我在秦氏受了委屈,换个平台照样能发光发热。还说他们那边正好有个投资总监的位置空着。”
秦昭看着宋砚,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怎么想的?”
宋砚没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那份审计报告的事,你知道吗?”
秦昭的眼神闪了一下。
“哪份审计报告?”
宋砚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份笑很短,嘴角刚刚翘起来就又落下去了,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你不知道。”宋砚说,“那算了。”
饭桌上的空气又沉了下去。
宋砚他妈看看儿子又看看秦昭,欲言又止地拿起筷子,给两人碗里各夹了一块排骨。
秦昭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宋砚,那份报告……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
宋砚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来端着自己和秦昭的空碗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了停,没回头。
“秦昭,”他声音很平,“你当初把我从青石资本挖过来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秦昭坐在饭桌前,背对着他。
“你说,”宋砚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你说你缺一个就算全公司都倒戈也还能替你守住底线的人。我今天抱着纸箱从你们公司走出去的时候,我守住了。那份报告我没给第二个人看。”
他关了水。
“但你连我收到报告这件事都不知道。”
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滴水的嗒嗒声。
秦昭的脊背绷得很直。
宋砚把碗放进水池,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那一瞬间,他听见客厅里他妈压低声音在问:“小昭,你跟砚砚……是不是闹别扭了?”
秦昭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宋砚听见秦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涩。
“没有,阿姨。”她说,“他生气的点是对的。是我疏忽了。”
宋砚坐在床沿上,看着纸箱里那个歪倒的马克杯。
杯子上印着一行字:秦氏集团投资部年度最佳新人。
那是他入职第一年拿的奖。
他把杯子扶正,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秦昭的头像亮着小红点,只有四个字:“报告给我。”
宋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上,整个人往后仰倒下去。
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从他搬进来那天就有了。三年了,他没修过,房东也没管过。
就像很多事一样,你以为它放在那里没事,其实裂缝一直在往下走。
隔着一道薄薄的墙,他听见秦昭在跟他妈道别,说她先走了,下次再来看阿姨。
然后防盗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走,一点一点远了。
宋砚闭上眼睛。
厨房里还残留着排骨和番茄蛋花汤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那盆快要蔫掉的绿萝从纸箱里拎出来,浇了点水放在窗台上。
绿萝的叶子垂下来一片,黄了半截。
他拿剪刀把黄叶剪掉,把绿萝往光线好一点的窗台中间挪了挪。
窗户外面是巷子对面的老楼,电线横七竖八地拉着,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抖翅膀。
手机在枕头上震了一下。
宋砚拿起来看了一眼。
秦昭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报告给我,我来查。你休息几天,等我把二叔这边收拾完了,你回来。”
宋砚看着最后那三个字。
“你回来。”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枕头边上。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落在对面楼的防盗窗上。
宋砚没回那条消息。
但他也没有删掉。
第二章. 律师楼密谈
第二天一早,宋砚被他妈的拍门声叫醒。
“砚砚!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了!是不是公司找你?”
宋砚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七个未接来电。
备注名:叶蓁蓁。
他把电话拨回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你终于接电话了!”叶蓁蓁的声音又急又快,“你现在人在哪?方便见一面吗?我手上有点东西,你必须亲自来看。”
宋砚坐起来揉了揉脸:“你慢慢说,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叶蓁蓁在确认身边没有别人。
“秦栋昨天下午来找我了。”她说,“他拿了一份文件让我核,说是秦氏地产海外信托的资产明细。我扫了一眼,里面的账目跟他三年前提供给银行的抵押物清单对不上。宋砚,差了将近一点七个亿。”
宋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点七个亿。
“你现在在哪?”他问。
“我在律所。你过来吧,别走前台,从后门电梯上十二楼。”
宋砚挂了电话,掀开被子下床。
他从衣柜里扯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换上,刷牙洗脸,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不吃早饭了?
“有事,回来吃。”
他蹬上鞋就出了门。
叶蓁蓁的律所开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十二层,名字叫“蓁信联合律所”。
宋砚从后门进去,按了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在飞速过东西。
叶蓁蓁是他大学学姐,比他高两届,当年在法学院是出了名的“细节控”,毕业之后自己开了律所,专做民商诉讼和公司治理。三年前秦昭把宋砚从青石资本挖过来的时候,相关劳动协议和保密条款就是叶蓁蓁帮忙拟的。
她是宋砚在这个城市能完全信任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电梯到十二楼,门开的时候叶蓁蓁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了。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进来再说。”她侧身让宋砚进办公室,顺手把百叶窗的叶片拉下来。
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桌上放着两只还没洗的杯子。
叶蓁蓁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复印件递给他。
“你看第三页和第七页的资产编号对应项。”她站在桌边,手指点了点纸面,“这份明细上写的抵押物是‘海城地块商业综合体在建工程’,估值两点四亿。但三年前秦栋代表秦氏地产向银行融资时,用的抵押物是同一宗地块,当时的估值只做了零点七亿。”
宋砚翻到第三页,逐行看过去。
叶蓁蓁给他倒了杯水,靠在办公桌沿上看着他。
“同一个地块,三年时间,银行估值从零点七亿做到两点四亿,翻了将近三倍半。”她语气很冷静,“但同期海城商业地产的平均涨幅是百分之四十七。你算算这个溢价率合理吗?”
宋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第三页看到第七页,又从第七页翻回第三页,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文件放到桌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这份文件是谁做的?”
叶蓁蓁微微眯了眯眼:“秦栋给他的财务顾问下的指令,但具体的制表人没有署名。你注意看一下表格底部的编码规则,用的是秦氏地产内部OA系统的单据流水号格式,后缀带了一组日期——就是前天。”
“前天?”宋砚放下杯子,“秦栋前天做了一份最新的明细表,然后昨天就带着秘书来找你了?”
叶蓁蓁点头:“他让我核一下表格的完整性和法律合规性,说下周可能会用到。他大概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只会帮他审合同的小律师。”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宋砚,他这套账做得太粗糙了。同一个地块的抵押物估值翻三倍半,但凡有人去国土局调一下当年的备案底档,就能看出问题。但问题是——”
“调不出来。”宋砚接上她的话,“秦氏地产的档案管理权在秦栋手里。他是集团副总裁兼地产板块负责人,就算有人想查底档,也得先过他那一关。”
叶蓁蓁两手抱臂,神色沉了沉:“所以他现在急着做一份‘干净’的明细,把窟窿填上。但这笔账的源头在三年前,秦海川董事长当时还在任上,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宋砚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浮现出秦昭昨天傍晚坐在他家厨房里剥蒜的样子。
卷起的袖口,泛白的指关节,还有那句“是我疏忽了”。
“这份复印件我能带走吗?”他问。
叶蓁蓁看了看他:“你确定?”
“确定。”
她没再说什么,把文件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递给他。
“宋砚,你打算怎么用这份东西?”
宋砚把纸袋夹在腋下,站起身:“秦昭还不知道秦栋做了这份表。我得先让她看一眼,再决定下一步。”
叶蓁蓁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她伸手拦了一下,门又弹开。
“宋砚。”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说。”
“秦昭……”叶蓁蓁停了一下,“我听说她最近在跟她二叔争下一届董事会的席位分布。如果这件事爆出来,秦栋的地产板块肯定要出事,但秦氏集团的整体股价也会被拖下水。你想清楚,这把刀你递到秦昭手上,她是接还是不接?”
宋砚看着电梯门旁边那面反光的金属板,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把刀本来就在她手上。”他说,“我只是帮她找到刀柄在哪。”
电梯门合上。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宋砚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把牛皮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复印件。
表格右下角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了两号。
他凑近看了看。
那行字写的是:本明细依据海城国用(2021)字第078号宗地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编制。
宋砚盯着那个证号看了两秒,然后把纸袋重新封好。
他没回自己家。
他在写字楼楼下打了辆车,报了个地址。
“师傅,去秦氏集团总部。”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会儿过去正好赶上早高峰,堵得厉害,不一定快。”
“不急。”宋砚靠在座椅上,“你慢慢开。”
车汇入车流,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挪。
他拿出手机,给秦昭发了条消息。
“一个小时后到你公司。你办公室聊还是外面?”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秦昭回了。
“办公室。你直接上顶楼,我让前台放行。”
宋砚看着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牛皮纸袋的边角上,烫出一小片暖意。
第三章. 顶楼办公室
宋砚到秦氏总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
前台的小姑娘叫林晓,去年才来的,看见他从大门进来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这人昨天已经被辞退了。
但林晓还是快步迎上来,小声说:“宋总,秦总交代了,您直接上顶楼,我给您按电梯。”
宋砚说了声谢谢,走进总裁专属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余光扫到大厅另一头有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端着咖啡杯往这边看。
是秦栋的助理,姓孙。
宋砚没转头,电梯门关上。
顶楼到了。
秦昭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秦昭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拿着钢笔在桌上的文件上画圈。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又继续对电话那头说:“……审计入场时间可以同意,但范围必须限定在集团本部及附属控股子公司,不包括各板块的独立项目公司。对,就这样谈。”
她挂了电话,把钢笔帽拧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报告带来了?”秦昭开门见山。
宋砚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秦昭面前。
秦昭打开纸袋抽出那沓复印件,从第一页开始看。
宋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翻页的速度。
秦昭看文件一向很快,尤其是数字类的,她基本扫一眼就能捕捉到异常。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
钢笔帽被她握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
然后她翻到第七页,又倒回第三页,目光在表格中段某几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海城地块。”秦昭把复印件放下,抬头看宋砚,“这份东西哪来的?”
“叶蓁蓁给我的。”宋砚说,“秦栋昨天下午拿着这份明细去找她核稿,让她提法律意见。蓁蓁留了复印件。”
秦昭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
她脸上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宋砚认识她三年了,看得出她握钢笔的那只手的拇指指腹正反复摩挲着笔杆。
那是她心里在快速算账时的习惯动作。
“三点七倍的估值溢价。”秦昭开口,“秦栋当年做这单融资的时候我还没回国,我爸当时已经住院了,集团事务暂时由我二叔代为主持。他把海城地块的银行估值从零点七亿做到两点四亿,多出来的部分走的不是集团内部审批通道,而是直接对接了银行端的授信部门。”
宋砚点了点头:“所以银行那端留的抵押物备案估值是两点四亿,但国土局的底档上还是原来的零点七亿。如果这两份文件同时被调出来对照——”
“秦栋就是虚假陈述加骗取贷款。”秦昭把话接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能听见楼下街道传来的轻微车流声。
秦昭把文件重新装进纸袋,放在办公桌右手边最靠里的抽屉里,上了锁。
她把钥匙收进西装外套的内袋。
“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在董事会上提。”她说,“不是不办,时机不对。下周四有一个关于地产板块年度预算的专项会议,我二叔肯定会拿那份新做的明细来撑场面。我要让他自己把那份表亮出来,然后当所有人的面拆掉它。”
宋砚听完,没接话。
秦昭看了他一眼:“怎么?”
“拆完之后呢?”宋砚问,“秦栋是副总裁,地产板块的法人代表。你把这件事捅穿了,他承担刑事风险,秦氏的股价一夜之间蒸发几个点甚至十几个点。你作为代董事长,股东问责的时候你怎么交代?”
秦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在替我担心这个?”
“我在替你算账。”宋砚说,“你二叔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挪了钱、作了假账,你手上现在有证据,但你按下去这个雷,你自己要承担多少连带责任你想过没有?三年前你爸住院之后,他做的那几笔融资,审批流程上有没有你爸的签字?有没有你的代签授权?”
秦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钢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我爸当时已经不能签字了。”她说得很慢,“集团公章由我二叔代管了四个月,期间所有的融资文件上盖的都是公章,签章人那一栏填的是‘秦海川(印)’。”
“所以法律上这算你爸的授权。”宋砚说,“你爸现在虽然醒了,但身体撑不住出庭作证。秦栋只要咬死了那段时间的审批权是合法过渡,你就没办法用‘他擅自操作’来切割连带责任。”
秦昭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过了几秒钟,她睁开眼,表情里多了几分宋砚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那种像被人踩着肩膀往下摁,但膝盖还撑着没跪下去的劲。
“所以我得换个打法。”她说,“把海城地块的问题从‘秦栋个人造假’包装成‘地产板块历史遗留的合规风险’,以集团自查整改的名义把这件事端上董事会。只要明面上是集团主动发现的、主动纠错的,那股东的冲击就会小很多。”
宋砚看着她的眼睛。
“你打算让我来做这件事?”
秦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楼下那片鳞次栉比的楼顶。
“宋砚,你是我挖过来的人。他们把你弄走,是砍我一只手。”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手砍了还能接回来。只要你愿意。”
宋砚坐在椅子上没动。
落地窗外有一片云飘过去,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两秒又亮回来。
“秦昭,我昨天抱着纸箱走出这栋楼的时候,你猜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问。
秦昭转过身来看他。
“我想的是,”宋砚说,“三年前你跟我说‘缺一个守住底线的人’。现在你二叔的助理在楼下大厅端着咖啡盯着我,你爸当年的公章在你二叔手上放了四个月,你身边能用的人被一个个拔掉。你让我回来,我是回来守住你的底线,还是回来帮你填你二叔挖的坑?”
秦昭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是一把钥匙。
银色的,小小的,挂着一个塑料牌。
牌子上印着一个门牌号:锦绣公馆9栋302。
“这是我名下的房子,私产。”秦昭说,“你工作没了,别跟你妈挤在出租屋里。搬过去住。房租我不收,算我欠你的。”
宋砚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还有。”秦昭又说,“你昨天问我知不知道那份报告的事。实话告诉你,秦栋做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但你说得对,我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是我的问题。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替我背这种锅。”
宋砚伸手把那把钥匙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秦昭,”他说,“我要是住进去了,你二叔下周开会之前就会知道我跟你站一边。”
“那就让他知道。”秦昭说,“他砍你的时候我没拦住,现在我自己接。”
宋砚把钥匙收进裤子口袋,站起来。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秦昭点了点头。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宋砚——下周四之前,给我留一点时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回头:“什么事?”
秦昭拿起桌上那份被他翻旧了的文件,指着第三页那行小字。
“海城国用2021字第078号。这张证的原件,在秦栋保险柜里。我要你帮我把保险柜的密码拿到。”
宋砚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让我去偷?”
“不偷。”秦昭说,“周末秦栋请了客,在他自己的山庄。他请了地政口的两个人吃饭,蓁蓁说她到时候会去。你以蓁蓁律所‘特邀顾问’的身份一起去。饭桌上,你能拿到密码。”
宋砚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秦昭。
“你怎么知道我能拿到?”
秦昭低下头,拿起钢笔继续签文件,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你是宋砚。”
第四章. 锦绣公馆
宋砚当天下午回了家一趟。
他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缝一个脱线的枕头套,见他进门就抬头:“怎么了?中午吃饭了没?”
“吃了。”宋砚在玄关换鞋,“妈,我得搬出去住几天,朋友那边有个空房子让我暂时落脚。”
他妈缝枕头套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小昭给你安排的?”
宋砚没否认。
他妈也没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缝线,针脚走得很密。
“去吧。”她说,“反正你打小就不爱让我操心。记得按时吃饭。”
宋砚应了一声,回卧室收拾东西。
他带的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那只牛皮纸袋,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
他把绿萝小心地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走出了卧室。
他妈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穿鞋,忽然叫住他。
“砚砚。”
宋砚回头。
“妈知道你不容易。”她靠在门框上,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捏着那枚顶针,“小昭那姑娘我看着是个有良心的。你帮她,她不会忘了你。但你得记住了,你帮她之前,先看好自己的路。别一门心思只管往前冲,回头路给堵死了都不知道。”
宋砚站在玄关,手里拎着绿萝和行李袋,安静地听完。
“我知道了,妈。”
他出了门,下楼打了辆车。
锦绣公馆在城南一片老牌富人区里,楼房不高,都是七八层的电梯洋房,绿化做得很好。
宋砚找到9栋302,拿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
里面比他想象中干净。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阳台上摆了一盆半人高的琴叶榕。厨房不大但用具齐全,冰箱里甚至放了几瓶矿泉水和一盒鸡蛋。
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纸。
秦昭的字迹他认得,笔画利落但不潦草——“冰箱有菜,密码锁已重置为新号,我生日后四位。”
宋砚把行李袋放在沙发旁边,绿萝摆在阳台上琴叶榕旁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
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是一小片人工湖,湖边有人在遛狗,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女人正慢跑经过。
宋砚收回目光,把茶几上的便签纸叠好放进口袋。
他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水,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给自己煮了两颗水煮蛋,又倒了杯凉白开,坐在餐桌边就着水吃蛋。
手机亮了一下。
叶蓁蓁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晚上六点,秦栋的山庄。我以律所特邀顾问的身份带你进去,你到时跟着我说话就行,别主动提海城的事。饭桌上他肯定会拿别的话题试探你。”
宋砚单手剥着蛋壳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叶蓁蓁又发来一条:“秦昭跟你说了吧?要密码。”
“说了。”
“行,那就明天见。我建议你今晚早点睡,明天那顿饭,不一定吃得安稳。”
宋砚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把蛋壳扔进垃圾桶,端着水杯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他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新闻频道,画面里正在播财经新闻,讲的是某地产集团因信托产品违约被评级机构下调展望。
他靠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脑子里其实在转别的事。
秦昭今天说的那些话,还有递钥匙时她手指的力度,都在他脑子里反复过。
他知道秦昭是认真的。
她说的那句“不会再让你替我背这种锅”,宋砚信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他不确定,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他见过太多人许诺的时候真心实意,兑现的时候却身不由己。
电视里的财经主播换了个人,开始讲股市收盘。
宋砚把声音调小,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份他自己之前存的行业数据表。
他做投资副总监那三年,经手的项目里也有几个涉及地产信托的。他隐约记得有一条内部渠道可以调阅国土部门的土地登记简况——不需要走正式调档程序,通过指定授权机构的查询端口就能看见宗地基本信息。
他翻了翻自己的旧邮件,找到了那家授权机构的联系人电话。
备注名是:老袁,省地产评估中心信息处。
宋砚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没有立刻拨。
他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明天那顿饭,他不确定自己能拿到秦栋保险柜的密码,但他至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海城国用2021字第078号那块地的底档状态,是不是跟秦栋那份明细上写的一致。
如果底档已经被动过了,那秦栋的准备工作比他想象得更早。
那就不是他三个月前刚做的表,而是更早就开始布局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冰箱压缩机低微的嗡鸣。
宋砚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老袁发了一条微信,措辞很客气,问明天上午方不方便通个电话。
老袁回得很快:“明天上午十点后有空,你打过来。”
宋砚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想起今天下午在秦昭办公室门口,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弯嘴角的样子。
那种笑他很熟悉。
秦昭真正觉得一件事有把握的时候,就会露出那种笑。嘴角只弯一边,幅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宋砚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干脸。
他回到客厅,把笔记本电脑关上,放在茶几一角。
窗外天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对面楼的外墙上。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找到秦昭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明天晚上我去秦栋的山庄。钥匙我收了,房子住着挺好。”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茶几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秦昭回了一个字:“好。”
第五章. 山庄夜宴
第二天傍晚六点,宋砚跟着叶蓁蓁的车到了秦栋的山庄。
山庄在城郊一片半山坡上,占地不小,主楼是仿民国风格的三层建筑,院子里种了一排修剪整齐的罗汉松。
车停在主楼门口,叶蓁蓁熄了火,侧头看了宋砚一眼。
“你今晚的定位是我律所新聘的行业顾问,主要负责商业地产合规方向。”她说,“如果有人问你跟秦氏的关系,你就说是以前在青石资本做投后管理的,跟秦氏投资部有业务往来。”
宋砚理了理衬衫领口:“秦栋知道我昨天被秦氏辞退了。”
“知道归知道。”叶蓁蓁推开车门,“你跟我一起来的,他就算心里犯嘀咕,也不会当面把你赶出去。他今晚请的是地政口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姓吴的副处长跟他关系很近,另一个姓刘的是新调来的,来摸底。他需要一个懂地产的人在旁边撑场面。”
宋砚点了点头,跟着她下了车。
主楼大厅灯火通明,秦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立领夹克站在厅里,正跟两个中年男人说话。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持得不错,脸上带着一副很得体的大佬笑容。
看见叶蓁蓁进门,秦栋立刻笑着迎上来:“叶律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位是?”
叶蓁蓁自然地侧了侧身:“我律所新来的顾问,宋砚。以前在青石资本做商业地产投后管理,对土地评估这块很有经验。今天带他来见见世面。”
秦栋的目光落在宋砚脸上,笑容纹丝不动,但宋砚看得出他眼底扫过来的那一下是带刀的。
“宋顾问看着面熟啊。”秦栋伸出手,“是不是以前在哪个项目上见过?”
宋砚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秦总记性真好。我以前在青石的时候负责过南城一个旧改项目的前期尽调,当时跟秦氏地产的运营团队打过几次照面。”
“哦——”秦栋拖了个长音,“青石资本,好单位啊。叶律师能把你请过来,那是有本事的人。”
他松开手,转身招呼其他人往里走。
宋砚跟在叶蓁蓁身后,经过大厅一侧的博古架时余光扫了一眼——架子上摆了几件瓷器,其中一件底足上落着一枚小标签,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他面不改色地走过,心里把那串数字默记下来。
饭局设在二楼的小宴会厅,一张十人圆桌,坐了七个人。
秦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那位姓吴的副处长,右手边是那位姓刘的新调任领导。叶蓁蓁被安排在吴副处长旁边,宋砚坐在她对面,正好能看见秦栋的侧脸。
菜上了两轮,酒过三巡。
秦栋端起酒杯敬了吴副处长一杯:“老吴,海城那个项目,下周预算会之前还得麻烦你帮忙看一眼底档。有些历史资料年久归整得不清楚,我怕到时候上会数据对不上。”
吴副处长端着酒杯笑了笑:“海城那个地块我记得是老证了,底档应该还在老档案柜里。你要查的话我让人给你调一下,就是走程序得两三天。”
“不急不急。”秦栋摆手,“两三天够用。”
宋砚低头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耳朵竖着。
秦栋没有提那份新做的明细,但他的措辞很值得琢磨——“历史资料年久归整得不清楚”,这话是提前给底档可能出现的问题打埋伏。
他怕的不是底档被查,他怕的是有人拿底档跟他的明细去对。
饭桌上开始聊别的话题,什么今年雨水多、山庄后山那片桂花树开得好之类的。
宋砚端着茶杯小口抿,手指在桌面下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写那串他刚才看到博古架上的数字:628073。
那看起来像一串随意标注的货号,但他多留了个心眼——秦栋那个保险柜的型号他以前在秦氏的资料库里见过,老式电子密码锁,出厂初始码是六个零。
六位数的密码。
宋砚抬起头,笑着加入了饭桌上关于“今年地产行情”的闲聊。
他聊得很自然,拿青石资本之前经手过的几个项目做例子,语气专业但不卖弄,偶尔开两句不痛不痒的玩笑。
秦栋偶尔会看他一眼,但没再深问。
吃到快散场的时候,秦栋起身去了一趟外面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没有太多表露。
他回到座位上端起酒又敬了一圈:“下周预算会的事还要各位多费心。海城那个项目是集团地产板块今年的重头戏,预算过了,大家都有光。”
宋砚注意到他说“大家都有光”的时候,目光在吴副处长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不是托付,是确认。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秦栋亲自送客到楼下,跟吴副处长和刘领导握手道别,又转过身跟叶蓁蓁寒暄了几句,说下次有机会再聚。
宋砚站在叶蓁蓁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点头示意。
秦栋的目光扫过他,嘴角挂着笑:“宋顾问年轻有为,以后常来。”
“秦总客气了。”
宋砚跟着叶蓁蓁上了车。
车驶出山庄大门,拐上公路之后叶蓁蓁才松开方向盘上的手指,长长吐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她问。
“博古架上第三排右边第二件瓷器底足上有一串标签数字,”宋砚靠着副驾椅背,“六二八零七三。”
叶蓁蓁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都记住了?”
“秦栋保险柜是老式电子密码锁,六位数。”宋砚说,“那串数字如果是密码,那他放在博古架上晾着就有点太随意了。但如果不是密码,那他的保险柜密码可能跟某个日期有关——下周预算会的时间是十四号。”
叶蓁蓁沉默了几秒,在红灯前踩了刹车。
“你觉得那串数字不是?”
“不确定。”宋砚说,“但我今晚还注意到一件事。秦栋接完电话回来之后,对吴副处长的态度比之前松了几分。那个电话很可能是确认了什么——他之前最担心的底档问题,已经有人在替他处理了。”
绿灯亮了,叶蓁蓁踩下油门。
“那你的意思是——”
“他的准备工作做得比我们想象中早。”宋砚看着车窗外往后飞驰的路灯,“那份新做的明细不一定是昨天刚出的,很可能上个月就做好了,只是昨天才拿给你核。”
叶蓁蓁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车开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那秦昭下周四的预算会,还按原计划来?”
宋砚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原计划不变。但我今晚回去得给秦昭打一个电话,让她知道秦栋的底牌是什么。”
车上了高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郊区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宋砚兜里那串数字和那句“大家都有光”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有一种直觉,秦栋的保险柜里不只放着海城地块的底档。
可能放着另一样东西。
一样能同时要挟秦昭和她父亲秦海川的东西。
第六章. 旧账
回到锦绣公馆已经快十点半了。
宋砚进门把外套挂在玄关,先去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秦昭打电话。
响了两声,秦昭接了。
“方便说话?”宋砚问。
“方便。你说。”
宋砚把今晚饭桌上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那串博古架上的数字、秦栋接电话之后的表情变化、以及他关于“底档可能已经被处理”的猜测。
秦昭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等宋砚说完,她沉默了几秒钟。
“那串数字我明天找人查一下是不是他保险柜的原始授权码。”秦昭说,“如果不是,那大概率跟某个日期有关——下周预算会前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拿到。”
“另一个事。”宋砚靠在沙发上,“你觉得你二叔保险柜里除了海城地块的底档之外,还放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宋砚以为信号断了。
“秦昭?”
“在。”她的声音低了半度,“宋砚,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宋砚坐直了一点。
“三年前我爸住院那四个月,公章在我二叔手里。那段时间,集团旗下有一家离岸公司做了几笔跨境资金调度,走的是不动产抵押通道。我当时在海外还没来得及接手,所有文件上的签章都是我爸的印。”
秦昭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过很多遍的账本。
“后来我爸醒了,我接手之后查到那几笔资金流向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账户。再往下查的时候,所有相关记录都消失了。当时集团账面上留的结论是‘常规资产配置调整’,核销手续完整,签字栏里是我爸的名字。”
宋砚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秦栋用你爸的印做了几笔钱走,然后在你接手之前把痕迹擦了?”
“擦得不够干净。”秦昭说,“但他以为自己擦干净了。那几笔资金的源头文件上有一份担保函,担保函上有一条手写的补充条款。笔迹是我爸的,但内容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爸自己写的。那份担保函的原件,我推测在他保险柜里。”
宋砚闭了闭眼。
他现在明白了。
秦栋保险柜里不只是海城地块的底档,还有一份能把秦海川本人拉下水的担保函——如果那份手写条款的内容有问题的话。
“你爸知道这件事吗?”宋砚问。
“我没问过。”秦昭的声音轻了下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我没办法拿这件事去问他。”
宋砚听出了她声音里那层薄薄的涩。
那是秦昭极少露出来的东西——无力感。
“秦昭。”他说,“你放心。那份担保函就算在他保险柜里,也锁不住你。”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小会儿,秦昭说:“宋砚,你搬进去还习惯吗?”
“还行。你冰箱里的鸡蛋我煮了两颗。”
“嗯。明天我让人送点菜过去,别老吃白水煮蛋。”
“好。”
两个人都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秦昭轻声说:“那我先挂了。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宋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没动。
客厅灯亮着,阳台上的绿萝和琴叶榕的影子投在落地窗上,被夜风里的枝叶轻微晃动。
他坐了很久。
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反而一时理不清头绪。
秦栋、海城地块、离岸资金、担保函、秦昭父亲病床上签的字——这些东西像一盘打乱的棋,每一枚棋子都牵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攥在不同的人手里。
宋砚闭上眼,把今晚看到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秦栋饭桌上的从容,吴副处长的应和,博古架上那串数字的标签,还有秦栋接完电话回来之后眼底那一点松懈。
他要先确认那串数字是不是密码。
如果是,那就简单了。
如果不是,他只有三天时间找到真正的密码。
宋砚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老袁发了一条微信:“袁哥,明天上午电话方便的话提前到九点半行吗?有个急事想请教。”
发完之后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喝完。
夜风微凉,楼下人工湖边的路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远处有一只猫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宋砚把水杯放在阳台护栏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钥匙看了一眼。
钥匙扣上“锦绣公馆9栋302”那几个字在路灯余光里微微反着光。
他收了钥匙回屋里,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就醒了。
洗漱完他坐在餐桌边啃了两片面包,咖啡机不太会用,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弄出一杯能喝的。
九点二十五分,老袁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宋砚接通:“袁哥,打扰了。我想请教一个海城地块的土地登记底档查询——”
“海城?”老袁的声音有点意外,“你说的是海城国用2021字第078号那块?”
宋砚心里一动:“袁哥你知道这块地?”
电话那头老袁啧了一声:“小伙子,你问的这块地昨天下午刚被人调过一次底档。走的正式查询流程,申请单位写的秦氏地产。调档人是秦氏地产的法务部一个姓周的。”
宋砚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
昨天下午。
那就是秦栋接完电话的那个时间段。
“袁哥,”宋砚放下杯子,“调档的结果是什么?底档状态正常吗?”
老袁那边翻了一下什么东西:“正常啊。宗地信息、面积、用途、权属,都跟证上写的一致。没有异常。”
宋砚心里沉了一下。
没有异常。
但秦栋昨天在饭桌上说的是“年久归整得不清楚”。
他在立人设。
提前告诉吴副处长“底档可能不全”,然后昨天下午派人把底档确认成“正常”——这样下周预算会上如果有人拿底档来质询,秦栋就可以说“我早就查过了,没问题”。
他从侧面堵了一条路。
宋砚谢过老袁,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反复两次。
然后他给叶蓁蓁发了条消息:“秦栋昨天下午已经正式调过海城地块的底档了,结果正常。他提前堵了这条查证的路。”
叶蓁蓁回得很快:“那只能走保险柜那一条了。密码你有进展吗?”
宋砚看着屏幕上叶蓁蓁的问话,回了一个字:“等。”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昨天黄掉的那片叶子已经被他剪了,今天看着精神了一些,叶尖微微翘着往光线最足的方向探。
宋砚伸手碰了碰绿萝的叶片,转身回屋换了件衣服。
他出门之前给秦昭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去一趟秦氏档案室旧址,你之前说过那栋旧楼里还存着一批老文件没搬完。我想去翻一翻海城地块三年前的地块初评记录。”
秦昭回了一个“好”字,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我让林晓把旧楼的通行权限暂时开给你,两个小时之内有效。”
宋砚看着屏幕笑了笑。
他套上外套,推门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兜里那把钥匙的轮廓。
他知道,无论保险柜里放着什么,真正锁住秦家的从来不是那把锁。
而是三年前那些被擦掉的记录。
而那些记录,没被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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