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人民眼丨对话卢宇彤：全球“最强大脑”怎样炼成的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深圳人民眼工作室】

“灵晟”登顶全球超级计算机500强榜单。受访者供图

日前，第67期全球超级计算机500强榜单在德国汉堡发布，位于深圳光明科学城的中国超算“灵晟”首次入榜即位列榜首。这是自2017年后，中国超算再次登顶该榜单。

“‘灵晟’一秒钟的计算量，相当于70亿人连续计算近10年。”近日，“灵晟”超算系统总设计师、国家超级计算深圳中心主任卢宇彤接受人民日报·深圳人民眼工作室专访时说，“‘灵晟’登顶，说明我们坚持自主创新的路线是有效的。”

卢宇彤已在超算领域深耕30余年，曾参加五代银河系统和两代天河系统的研制工作，在国产高性能计算核心关键研究领域，取得一系列重要技术创新与突破。

“‘灵晟’登顶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人民日报·深圳人民眼：中国超算经历了怎样的发展历程？

卢宇彤：中国超算的发展不是一条直线，它始终在国际科技竞争和自身应用需求的变化中往前走。

从“天河二号”到“神威·太湖之光”，中国超算曾连续多年位居世界500强榜首。2015年前后，外部技术环境发生变化，高端处理器、加速器、互连等关键技术面临更严格的限制。过去一些依赖国际产业链协同完成的环节，开始必须更多依靠自主力量解决。

超算不是只有一颗芯片，而是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芯片、内存、互连网络、存储、系统软件、编译环境、应用生态，每一环节都要协同工作。任何一个短板都会影响整机能力。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超算进入一段深度积累期，在真实科研、工程、产业和人工智能场景里持续迭代。我国算力产业链也经历了从“单点突破”到“体系能力”的重构。

今天“灵晟”的登顶，是这段长期积累和系统攻关的结果，也说明中国已具备完整的系统研制和应用支撑能力。

人民日报·深圳人民眼：“灵晟”与国际主流超算相比，技术上有什么区别？

卢宇彤：当前，国际主流超算多采用CPU+GPU的异构路线，性能优势明显，但也存在数据搬移开销大、编程复杂、应用迁移成本高、系统能效平衡难等问题。随着科学计算和人工智能融合，系统不仅要跑得快，还要更容易编程、更容易让真实应用发挥效率。

“灵晟”的核心思路，是把类似GPU的矩阵加速计算能力引入CPU内部，让CPU自带加速能力，也就是“全CPU超智融合架构”。它配合国产高带宽内存、自研高速互连网络和全栈软件，把超算算力和智能算力在体系结构上融合起来。

这条路线的意义，在于回到计算加速的本质，减少不必要的数据搬运，让计算、内存、互连和软件更紧密地协同。它不是简单地少用一类芯片，而是探索面向科学智能时代的新型计算架构。

最终结果也说明，差异化的CPU架构，同样可以达到世界最高性能水平，也为下一代超智融合平台提供了新的方向。

“将E级超算运用到科研和产业中”

人民日报·深圳人民眼：“灵晟”有哪些应用方向？

卢宇彤：“灵晟”的算力每秒可达2.198百亿亿次。按每人每秒完成一次简单计算来估算，“灵晟”一秒钟完成的计算量，相当于70亿人连续计算近10年。它能够把过去需时很久的大规模模拟、分析和优化任务，压缩到可接受的时间，将E级（每秒百亿亿次计算）超算能力落到科学发现、工程设计和产业智能化场景中。

自系统部署以来，“灵晟”已支撑大气海洋、工程仿真、材料科学、药物发现、脑科学、科学AI、大模型推理等多领域应用。在运行层面，它还支持混合精度计算、复杂工作流和多任务并行。

对产业来说，超算的价值是是把算力优势转化为科学发现、工程突破和产业创新的生产力。

比如，在气象和遥感领域，可以提升降水预报、灾害预警和国土监测能力；在生物医药领域，可以支撑大规模化合物虚拟筛选，提高药物发现效率；在工业仿真、材料、能源等领域，可以缩短研发周期、降低试错成本……

它看似离普通人很远，其实正通过公共安全、生命健康、工业制造和城市治理等，影响我们的日常生活。

人民日报·深圳人民眼：“灵晟”研发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卢宇彤：超算是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灵晟”的难点，不在某一个单点技术，而在于把千万核心级系统组织起来、稳定运行起来，让应用真正用得起来。这需要不同团队在芯片、网络、存储、软件、算法和应用上紧密协同。

从“银河”到“天河”，再到今天的“灵晟”，中国超算一代代科研人员不断接力。我们今天探索的，不只是“有没有”“强不强”，而是“能不能引领”。

当前，AI快速发展，全球超算都在思考下一代系统应该怎么走。“灵晟”需要在通用性、性能、能效和可编程性之间寻找平衡。它既要继承传统科学计算对高精度、高可靠和大规模并行的要求，也要面向AI时代的混合精度、矩阵计算和复杂工作流需求。

面对这些挑战，让我坚持下来的，是对国产超算的信心、求真务实的科学精神，以及团队的力量。科技创新需要多元视角，只要方向正确、基础扎实、敢于攻坚，就一定能在这个领域做出自己的贡献。

“坚持全栈自主，推动技术迭代”

人民日报·深圳人民眼：国家超级计算深圳中心为深圳算力网建设发挥什么作用？

卢宇彤：国家超级计算深圳中心，是深圳算力网中的高端算力核心节点，承担着超级算力供给、算网融合调度、产业应用赋能和国产算力生态培育的作用。

它不仅提供世界领先的算力，更致力于把算力、数据、算法、软件和应用场景连接起来，转化为支撑深圳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和AI发展的基础设施能力，为国家提供顶尖算力支撑。它还承担应用适配、软件生态、人才培养和产业服务的功能。

国家超级计算深圳中心二期位于光明科学城，地处广深港澳科技创新走廊的核心节点。“灵晟”部署后，中心可以更好地服务深圳和粤港澳大湾区在人工智能、生命健康、新材料、海洋、气象、先进制造等领域的创新需求，把算力网从基础设施变成推动产业升级的生产力网络。

面向未来，中心将继续完善“灵晟”的超智融合多领域应用软件和服务环境，构建国产超算软件生态和应用生态，让系统充分发挥应用效益。同时，围绕超算和人工智能融合，持续推进软硬件关键技术迭代，支撑算力产业发展，持续保持技术领先水平。

人民日报·深圳人民眼：从全球竞争格局来看，中国超算未来的发展方向是什么？

卢宇彤：当前，全球高性能计算竞争，是计算架构、芯片能力、软件生态、能源效率、应用成果和人才体系的系统性竞争。美国、欧洲、日本都在围绕E级计算、人工智能和科学智能加快布局。

超算之所以成为大国竞争热点，是因为它是基础科学、先进制造、人工智能、能源材料、生命健康等领域的重要底座。谁拥有更强的有效算力和应用能力，谁就能更快推进科学发现和产业创新。

经过多年发展，中国超算已具备完整的系统研制和应用支撑能力，达到世界最高性能水平，也在探索面向AI时代的新型计算架构。中国超算正从跟跑、并跑，进入到超智融合架构创新阶段，将算力优势转化为科学发现、工程突破和产业创新的生产力。

只有坚持全栈自主，把关键技术从“可获得”提升到“可定义、可优化、可迭代、可生态化”，才能根据真实应用需求重新定义系统架构，打通从底层硬件到上层应用的优化链条，把理论算力转化为真实可用的应用性能，我们才有资格参与、引领这一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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