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岁月｜避暑胜地北极村

□文/吴新生 摄/郭俊峰

盛夏的南方，热浪袭人，而被誉为“中国避暑胜地”的漠河北极村，却以18℃的清凉、不眠的白夜、浩瀚的林海，向我递来一封避暑的请柬。民宿老板阿华打来视频：“江里的冷水鱼肥了，家里刚刚新酿了蓝莓酒，快来感受一下‘神州北极’的夏天吧！”他家的木刻楞房子就掩映在白桦林边，推开门，满眼都是翠绿与金黄交织的林海，光是看着屏幕，便已觉林风拂面，暑气顿消。于是，不再犹豫，往行囊里装上一卷闲书，出发！去奔赴一场关于避暑、寻北的浪漫旅程。

到达北极村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下了车，正准备打听“白桦山居”民宿怎么走，谁知阿华，还有脖子上挂着铃铛摇尾巴的大黄狗，正在村口等着我。彼此确认过眼神，两只手迅速地握在一起，“算好了，这个点你该到了”，阿华咧着嘴憨厚地笑了笑，随即拿过我的行李，北方人的淳朴，让我顿时有一种归家的亲切之感。拐过两道向日葵簇拥的小巷，悬着红灯笼的木刻楞小房子静静立在眼前。一碗酸甜凉爽的蓝莓茶递到手中，他笑着催促：“喝完赶紧去观景台打卡，这会儿阳光正好。”

揣着手绘的导览图，往村北的小路徐行，道路两侧的白桦林随风摇曳，枝叶发出沙沙声响。登上观景台眺望，黑龙江在这里拐了一个舒缓的弯，宽阔的江面静若处子，幽深的墨绿色江水缓缓流淌。江对岸，是俄罗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绿意层层叠叠，各色野花肆意绽放。江面上散落着几艘零星的渔船，阳光洒落下来，把渔人撒网的背影拉得格外修长。

北极村不算大，街道朴实又安静，这里几乎所有的店铺招牌，都冠以“最北”二字：最北邮局、最北供销社、最北餐厅……一个个最北，藏着所有人奔赴北疆的向往，承载着人们对远方的期许。

走进最北邮局，人们都在低头书写明信片。一个身上穿着三亚英才小学校服的小姑娘，正在认真填写卡片：“爷爷，我和爸爸妈妈在北极村——祖国的最北端，祝您生日快乐！”一张张写满温情祝福的明信片，盖上最北邮戳，从此出发，翻山越岭，去往有亲人等候的地方。

顺着小径，慢悠悠地闲逛，走到一个筑着矮墙，铺着灰砖的小院，小院门楣上悬挂原木色招牌，四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最北餐厅。后厨的柴火灶烧得正旺，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一口硕大的铁锅中，新鲜的黑龙江冷水鱼正在慢炖，咕嘟咕嘟的气泡，裹挟着浓郁的鲜香四处飘散。老板一会儿给厅堂、厢房里的桌子摆上碗筷、杯盏，往碟子里倒花生、瓜子，一会儿跑到厨房看看冷水鱼炖好了没，螯虾下锅蒸了没，招牌豆腐是不是可以撩开神秘的面纱了？他边干活边向客人讲述祖上闯关东的荣光和北极村的过往，一口东北话，淳朴又敞亮。

午饭后，沿着木质栈道缓步前行，路过玄武广场，穿过最北长廊，我徜徉在中国北部的光影间，像栖于虚幻里，时间又轻又缓，脚步不疾不徐，或停下，倚栏听松涛阵阵，或俯首，看阳光一寸一寸移动。在北极村，你不必装绅士淑女，尽可在白桦树底下躺平、摆烂，让清风肆意亲吻你的每一寸肌肤。

夜里二十一点，夕阳仍迟迟不愿落下。夏天的北极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黑夜。太阳始终悬于天际，留存一缕绵长光亮。这时候，村子里总会弥漫着诱人的烤狗鱼的香气，黑龙江孕育的狗鱼肉质紧实肥美，当地人习惯用柳条串起处理好的鱼肉，架在炭火上炙烤，只撒上一把粗盐调味，便能激发出鱼肉本身的鲜香。烤至外皮焦脆，内里的鱼肉依旧鲜嫩多汁，口感绝佳。

七星广场的篝火燃起来了。木柴燃烧发出清脆的爆裂声，炭火上烤制的大马哈鱼香气四溢，淡淡的白烟随风飘散。年轻的男男女女围坐在篝火旁，品酒吃鱼，四处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不远处，金发姑娘拨动着手风琴，悠扬的音乐《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缓缓响起。婉转的俄语歌声揉进林间的松涛声里，在朦胧暮色中温柔回荡，这一刻，人们正沉浸式体验什么叫“夏正长，夜未央”。

午夜的北极村，天空仍未完全陷入漆黑，天色如同暮春傍晚的黄昏。天际浮着一层浅浅的淡蓝光晕，只剩寥寥几颗星星固执地在天幕上闪烁。倘若运气好的话，还能邂逅难得一见的极光，青绿、淡紫色的流光划破夜空，在天幕上自由舒展，梦幻又震撼。

前方不远处，几名游客举着相机，反复调试参数，只为定格白夜独有的绚烂。忽然，人群中有人惊呼：“快看哪！晚霞和朝霞连在一起了！”向西望去，云层还残留着落日的玫瑰色余晖；东边天际，已然泛起清晨的鱼肚白。白昼与黑夜彻底相融，天地把一整日积攒的温柔景致，毫无保留地馈赠给每一位旅人。

在北极村，时间是具象的。每逢夏至前后，阳光便肆意地穿过白桦林的缝隙，将日晷的影子拉长至极昼的尽头。光线由亮转柔，色彩由暖入暮，每一秒都不忍错过。这一刻，北极村的浪漫基因，被温柔唤醒。人们迎着微凉的清风，静静等待光影流转，在这里，时间的重量不再虚无，它在每一缕不眠的日光中变得触手可及，具体而磅礴。

相较于繁华喧闹的城市盛夏，北极村的夏天没有灼人的酷暑。它不同于江南盛夏的潮湿闷热，也区别于中原夏日的热烈滚烫。这片静谧的北疆大地，以遍野绿意、澄澈江水、舒卷流云和白夜的温柔，将夏日所有美好，凝练成一帧帧无需滤镜的人间山水长诗。

离开时，我带走了几袋野生榛蘑、一罐蓝莓酱和满襟清凉。其实，来北极村避暑不仅仅是逃离炎热，更是为了走进一种古老的时间哲学。在这里，人们不用看表，而是看日影在白桦林间的移动，看江水舒缓地呼吸。这种哲学，是对快节奏生活的疏离，是对自然时序的敬畏与臣服。在悠悠江水与无边林海里，把浮躁的灵魂安放在这漫长的白昼与温柔的暮色之中。

盛夏，来北极村，有凉风如水，有阳光纯粹，真好！

本文图片为本报资料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