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中国能力越强，越要学会与世界共生｜出海峰会

文 /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接下来是最有希望的十年，可能也是最难的十年。”

年初，人文财经观察家、秦朔朋友圈创始人秦朔在自己的专栏中写下这一判断，引发了不少讨论。

过去几年，中国企业出海已经从一道“选择题”，逐渐变成一道“必答题”。越来越多企业走向海外市场，也越来越深地参与到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和创新体系之中。与此同时，地缘政治、贸易摩擦、监管壁垒等不确定因素不断增加，全球化正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当中国能力持续走向全球，当中国逐渐成为全球产业链的重要一极，中国企业究竟将面对一个怎样的世界？未来十年，到底是机遇大于挑战，还是挑战大于机遇？

在第三届“生而全球”出海全球峰会上，1400余位来自中国及全球的企业家齐聚新加坡。作为连续三年登上这一舞台的讲者，秦朔将视角从市场、产业和贸易进一步延伸到商业文明层面。

在他看来，未来十年既可能是中国企业最有希望的十年，也可能是最艰难的十年。面对全球化的新阶段，中国企业真正需要思考的，不只是如何走出去，更是如何走进去、走下去。相比“仗剑出海”或“另起炉灶”，他更赞同回到商业本身，以开放合作、价值共享和文明融合的方式参与全球化。

以下为演讲精华整理。

最有希望的十年

今年，我在秦朔朋友圈写了一篇文章，叫《出海2035：接下来是最有希望的十年，可能也是最难的十年》。如果既有机遇与挑战，又有希望与艰难，该如何选择？我的答案是：践行商业文明，能让我们走得更稳更远。

首先，为什么接下来的十年仍然是非常有希望的十年？我的理由是：中国能力的全球化逻辑将继续展开。在2004年、2005年，中国刚刚入世之后，中国的能力已经引起全球关注。但在那个阶段，中国的能力更多表现为劳动力密集型的简单加工组装产品。

美国曾出版了一本书，叫《离开中国制造的一年》，作者试图在一年时间里摆脱“中国制造”，但最终发现无论是家庭用品、玩具、服装，还是孩子使用的各种产品，都离不开中国制造。

那个阶段已经显示了中国能力全球化的优势，只是表现为相对简单的产品能力。过去十年，中国出口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2015年，中国机电产品出口占比约42%；到2025年，这一比例已经超过62%。与之相对应，服装、家居等劳动密集型产品占比逐渐下降。

也就是说，中国能力正在从劳动密集型向技术密集型、资本密集型转变，正在向知识、IP、文化等更高层次延伸。中国产业的广度、厚度以及人力资本的强度，决定了未来中国企业出海仍然拥有巨大的希望。

经济全球化的真正展开是“二战”之后，美国主导的全球化是雁阵模式，产业一波波向外转移。

中国从上世纪80年代接住了这波转移，并不断深化，最终形成了“横向到边、纵向到底”的全产业链格局，成为全球制造业产业链的轴心、中轴。

轴心是指重要性，中轴是指成本结构，很多比中国成本高的发达经济体都面临着成本必须向下调整的压力，否则就没有竞争力。

如今美国依然是全球科技创新和资本市场的引领者，中国则是全球产业链的轴心、中轴。我把这种格局称为“美国为头，中国为轴”。

为什么“中国为轴”？因为它的产业组织规模巨大，产业研发能力在极大提升，再加上具备人力资本优势。中国工业化的广度、厚度和强度，在人类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印度的人口规模也很大，但他们自己的一些研究认为，中国已经把这几十年全球工业化的机会提前拿走了。

所以，我对中国的根本优势——往大说叫国运，往具体说叫中国产业的核心竞争力和生产效率——深具信心。中国今天的贸易顺差持续增加，出海蓬蓬勃勃，都是证明。

过去，国外很多人说中国是“血汗工厂”、不尊重知识产权，并批评政府的产业政策，但近年来，越来越多国际机构开始研究中国成功背后的真正原因。

比如哈佛增长实验室提出，国家长期经济增长的根本原因，在于拥有生产复杂产品和服务的能力与知识。你拥有更多的字母（专业知识），就可以拼出更多的单词（产品与服务）。从全球看，中国、美国、欧洲一些国家、日本是少数具备复杂性能力的经济体。

对世界而言，中国制造的产业竞争力有三个鲜明特点。

◎ 第一，全覆盖。中国拥有的产业体系，几乎什么产品都能做。在高铁、核电设备出口的同时，玩具服装的传统产业也不丢。

◎第二，超高性价比。或者说价格“逐底”，能把同样的东西做得比谁都便宜。中国本身就好像一个世界，内部差异很大，所以沿海一些成本升高的产业也会向内陆转移，再叠加自动化、数字化和智能化改造，使得整个传统制造业依然保持强大的成本优势。

◎第三，创新。过去几年，我们看到DeepSeek时刻在更多领域出现，比如创新药、新能源、高端装备等。

当全覆盖、超高性价比和创新这三个要素结合在一起时，中国在全球的产业竞争力不是在削弱，而是在加强。很多国外企业做不到的事情，中国企业能做到。

例如山东魏桥集团等企业在几内亚开发铝土矿项目，欧美矿企早就有采矿权，但一直动不了，因为没有海港、铁路，开采了也运不出去。

但魏桥他们通过“河港+外海锚地”的创新模式，解决了国际巨头搞不定的问题，他们开采的矿块在装车后运到河港堆场，被抓上7500吨的驳船。在拖船带动下，驳船乘着潮汐转换，顺流而下，在40海里外的锚地与远洋货轮接驳，再用海上浮吊将驳船上的铝土矿装上货轮，运往中国。

又如，中国的新能源企业思格新能源，将光伏逆变器、直流充电模块、储能变流器、储能电池、能源管理系统五大功能模块，像搭积木一样集于一身，用户通过简单的堆叠或模块替换即可定制容量，实现15分钟快速安装，进入澳大利亚家用储能市场不久就成为第一。

这些例子说明，中国企业已经有很强的创新能力。中国的对外直接投资、劳务承包、工程承包等都保持着良好增长。政府对企业出海也非常支持，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就提出“拓展双向投资合作空间”。

在中国企业出海的波澜壮阔过程中，我们对全球商业做出了三方面重要贡献。

◎第一，带来了全面的商业普惠。

◎第二，把生产好产品的能力——高效、快速、灵活、确保功能实现和交付——带到了一个新阶段。

◎第三，对发展中国家来说，中国从成本领先到创新策源，树立了一个样板。

最难的十年

那么，为什么接下来十年也可能是最难的十年？因为当中国竞争力如此之强，对外经贸投资会不断遭遇政治化干扰和地缘冲突影响。

今年达沃斯论坛对参会者的调查问卷得出的《2026年全球风险报告》指出，地缘经济对抗成为2026年首要风险，这跟我们以前出海时觉得“很累、很辛苦、到处试错”不一样，当时经济因素以外的干扰没有今天这么突出。而且在未来相当长时间，这种非经济因素的困扰不会缓解，因为全球化变得越来越碎。

美国是最典型的例子。尽管中国对美出口占比在下降，但大量中国中间商品是通过东盟、墨西哥、埃及等第三国，组装成终端产品，再进入美国市场。最终消费市场仍然在美国，因此美国依然拥有强大的市场话语权，其在关键和敏感领域对中企的抑制将是长期的。

我曾调研过珠海一家企业，这家企业从打印耗材做到打印机整机，并成功收购美国的一家企业，原本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全球化布局。但后来，因被列入管制清单而被迫出售资产。

这个案例说明，美国的“国家安全”带有很强随意性，它觉得敏感的地方都可以拿出理由。这些问题短期很难解决，近乎无解。

问题已经不仅限于中美，欧盟也在跟进。过去欧盟采取“单项法案”，现在开始“制度组合”，从2023年到2026年针对中国产品的限制范围越来越广。欧盟不是要“脱钩”，而是要“去风险”——即消除过度依赖中国制造的风险，双方的贸易摩擦不会消停。

与此同时，新兴市场也并非没有挑战。很多企业认为“一带一路”市场天然友好，但实际情况远比想象复杂。

例如，我曾研究中国企业在埃塞俄比亚的发展历程。由于政治局势变化、汇率问题、外汇短缺、政策调整等因素，许多中国企业经历了巨大困难。

最近的以伊冲突，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停摆，物流波动，原材料价格剧烈变化，很多中国企业原本严密设计的商业计划，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外部事件打断。出海绝非一帆风顺的。

从内部来看，国家已明确要兼顾GDP和GNI，兼顾中国经济和中国人经济。但对外投资的管控力度也在加强。这从今年7月1日起施行的《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就能明显感觉得到。

美国设卡，欧洲设限，新兴市场也有问题，国内管控又在增加——在这些约束条件下，我们需要保持清醒，但必须继续坚持出海的大方向，否则，如果因为外部变化就自我收紧，中国能力全球化的宝贵机遇可能就会错失。

我们的选择

我们有希望，也有挑战，该怎么办？过去一年里，很多人讨论类似问题。

面对挑战，有人主张另起炉灶建自己的圈子。我的看法是，根本逻辑还是要在商言商、用能力服务别人。服务各国各地区人民的需求，相容互利，顾及彼此关切，建设性地求解。我主张这样的路线。

同时，也要从国家层面与所到国建立双边、多边的投资协议、协定，从国家维度为企业提供保障。

我把这条路线总结为四个坚持和一个坚定：

◎第一，坚持改革开放；

◎第二，坚持开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赢的新型经济全球化；

◎第三，坚持维护以WTO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系；

◎第四，坚持合法合规经营，履行社会责任，保护环境；

◎第五，坚定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有人会问，外部对我们有那么多抑制和更高的要求，“在商言商、相融共赢”的基本逻辑能继续通行吗？还是保护主义、民粹主义、丛林法则的逻辑更强？两种逻辑从长远看谁更强？过去一年多我常想这个问题。最近看到的一些信息给了我信心。

黄仁勋说，中国运营着全球数一数二的供应链体系，无论发生什么，全球供应链不存在彻底脱钩的可能，因为体系太复杂，永远相互关联，这正是供应链最妙的地方。

曾毓群说，长期来看，商业伙伴之间的关系比国家之间的关系还要稳定，企业一定是随客户走的，逐水草而居。

杨元庆说，全球资源加上本地交付，使我们在应对复杂国际政治经济形势时，可以游刃有余地确保在各个市场上的竞争优势。

这些企业家的看法说明，分割永远没有合作更有力。我们也要看到，美国表面出台很多限制政策，但同时有大量“豁免”。

比如去年对中国智能手机、路由器、部分电脑和笔记本纳入了加征关税的清单，但有大量豁免，因为美国自己需要，它做不到，而中国做得更好、更便宜。

欧洲也在变，有人提出“与其拒阻不如合作”，过去中国工厂给欧洲品牌代工，现在他们建议可以把欧洲现有工厂给中国品牌代工。

最后总结四个观点：

◎第一，未来十年依然充满希望，原因是中国能力已经兴起。

◎第二，未来十年也会更加艰难，因为不仅发达经济体，新兴经济体对我们都有更高要求和更多约束。

◎第三，面对挑战，中国企业不应仗剑出海或搞小圈子，而是要坚持经济全球化的商业之路。

◎第四，努力践行商业文明，从全面合规、利益共享到培育创新生态，每一步都要做实，而不是停留在口号上。

最后，我也建议，我们不要有太强的优越感，觉得只有我们最聪明最勤奋，征服海外市场只是时间问题。

我认为这种优越感是危险的。人人平等，all are created equal，无论走到哪里，如果不能真正尊重当地人、当地社会，让合作伙伴共同成长，那么最终别人不会选择与你长期同行。

如果还有机会明年分享，我准备去讲，从价值观层面，我们如何真正与全球文明接轨。

秦朔在演讲中反复提到一个观点：中国企业出海，不只是把产品卖到海外，更是参与当地的发展，与不同国家、不同市场建立长期连接。

而这样的连接，从来不是靠想象完成的。今天谈全球化，很容易停留在宏观叙事里；但对于企业来说，真正的全球化，始终发生在一个个具体市场、一座座具体城市、一家家具体企业之中。

当越来越多中国企业把目光投向新兴市场，北非正在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新坐标。

北非正在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新坐标。埃及一亿人口、一半不到三十岁，年轻人要消费、要就业、要更好的产品，这个需求不是“未来会来”，而是已经在了；摩洛哥紧贴欧洲，产品从这里零关税进入欧洲大市场，比从国内发货省的不只是关税，还有时间和不确定性。

7月12日，华商出海产业联盟将继续带着大家走向全球，看看北非的机会到底长什么样。欢迎各位企业家一起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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