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架着希刺克利夫往外走,他的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还在挣扎,头扭来扭去,眼睛发疯一样找着什么,嘴里一直念叨着“凯瑟琳,凯瑟琳”。小凯瑟琳看着他,眼里只有平静,她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对哈里顿说:“我们走吧,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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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门打开的时候,约克郡的风迎面吹过来,卷着荒原上石楠花的碎瓣,落在台阶上,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这风从小刮到大,从前它带着希刺克利夫的仇恨,带着冤魂的哭号,带着阴沉沉的冷气,今天吹在身上,却带着秋天干爽的气息,带着石楠花淡淡的香味,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希刺克利夫被法警推搡着走下台阶,他曾经无数次骑着高头大马,从荒原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那时候他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靴子擦得锃亮,荒原上的人看到他,都躲得远远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是呼啸山庄的主人,他握着所有人的生路死路,那时候他多威风啊。可现在呢?他的头发乱得像荒原上的枯柴,好久没剪,长得盖住了耳朵,脸上满是皱纹和泥污,曾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疯狂和浑浊,他拖着十几斤重的脚镣,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只能缩着脖子,被法警推着往前走,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丧家犬。
囚车停在法院门口的空地上,黑色的车厢,铁栏杆的窗户,那是装重刑犯的车。法警打开车门,把希刺克利夫推了进去,他踉跄着摔在车厢的木板上,抬起头,透过铁栏杆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哈里顿和小凯瑟琳,他一下子扑到铁栏杆上,抓着栏杆嘶吼:“哈里顿!你这个小畜生!我养你长大,给你饭吃,你居然这么对我?你会遭报应的!”
哈里顿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呢衣服,那是小凯瑟琳给他做的,他的背挺得笔直,像荒原上一棵长了几十年的橡树。他看着铁栏杆里的希刺克利夫,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能让希刺克利夫清清楚楚听到:“你养我?我爷爷老恩萧收养你的时候,给你吃热面包,给你穿干净衣服,对你比亲儿子还好,你怎么不说你怎么对他的?你夺走了他的家,逼死了他的儿子,把我变成奴隶,你现在跟我说你养我?你的饭,是用恩萧家的钱做的,你的衣服,是抢恩萧家的家产买的,你欠我们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今天的判决,是你活该。”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听着哈里顿的话,纷纷点头,有人大声喊着“说得对!”,“这个恶徒就是活该!”。希刺克利夫看着哈里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突然他又把脸转向小凯瑟琳,喊着:“凯瑟琳!你看看他!你看看他们!他们抢了我们的家,你快出来啊!”
小凯瑟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冷的:“我就是凯瑟琳·林惇,我在这里。你嘴里的凯瑟琳,是我的姑姑,她要是活着,看到你把她的哥哥逼死,把她的儿子害得早死,把她的女儿害得这么苦,她第一个饶不了你。你别糟蹋她的名字了,你不配。”
希刺克利夫一下子瘫在了车厢里,靠着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没有人听得清,也没有人想听。法警关上了囚车的门,咔嗒一声锁上,引擎发动起来,黑色的囚车慢慢开远,扬起一路尘土,朝着约克郡重刑犯监狱的方向去了,再也看不到了。
台阶上,耐莉抹了抹眼角的泪,拉着小凯瑟琳的手说:“好了,都结束了,老恩萧先生要是地下有知,埃德加先生要是地下有知,也能闭上眼睛了。”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再唾骂,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荒原上终于停下来的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压在荒原上空半个世纪的阴云,终于散了。这个结局,不是希刺克利夫绝食而死,和凯瑟琳合葬在荒原的浪漫悲剧,是实打实的,恶有恶报,他抢了别人一辈子,现在把命都交出来,关在监狱里,慢慢熬,这就是他应得的。
当天下午,哈里顿和小凯瑟琳就分开,各自回了自己的庄园。哈里顿拿着盖了法院红印的判决书,沿着荒原的小路往呼啸山庄走,小路两边的石楠花早就开败了,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沙沙响,像在跟他打招呼。他走了快两个钟头,远远就看到了呼啸山庄那个黑乎乎的屋顶,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心里像翻了五味瓶一样。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他记得小时候,爷爷老恩萧还活着,那时候院子里干干净净,秋天的时候,爷爷会带着他摘院子里的苹果,辛德雷那时候还没疯,会抱着他骑马去荒原打猎,那时候的呼啸山庄,壁炉里天天烧着火,热热闹闹的,多好啊。后来老恩萧死了,希刺克利夫来了,一切都变了,辛德雷死了,他变成了奴隶,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壁炉的火也经常灭,冷冷清清的,像个坟墓,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敢想,有一天,他能以主人的身份走进这个院子。
他沿着台阶慢慢走下去,推开了院子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惊飞了一群躲在荒草里的麻雀。院子里果然长满了荒草,希刺克利夫被带走之后,半个月没人打理,草长得快没过膝盖了,当年爷爷种的苹果树,树干都长了虫子,结的果子掉了一地,都烂了,厨房的烟囱冷着,没有烟,窗户破了好几个洞,风呼呼往屋里灌,吹得客厅里的旧窗帘哗哗响。
可这是他的家啊。
哈里顿走到门厅,靠墙立着一根老橡木拐杖,那是老恩萧当年用的,拐杖头磨得发亮,上面还刻着恩萧家的族徽。希刺克利夫从来都把它扔在角落,嫌它挡路,可哈里顿每次打扫的时候,都会偷偷把它擦干净,放回去。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拐杖头,木头的温度传到他的手里,他好像一下子摸到了爷爷当年的温度,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掉进了衣领里,凉丝丝的。
爷爷,我回来了,他在心里说,我把你的家拿回来了,我们终于回家了。
他擦了擦眼泪,拿着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到下午,把院子里的荒草清了大半,院子里终于露出了原来的样子。几个住在附近的佃户听说他回来了,都拿着工具过来帮忙,张老汉扛着锄头说:“少爷,我们帮你修屋顶,不用你给钱,我们都愿意来,希刺克利夫那个恶棍把我们欺负苦了,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又有好日子过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帮着干活,修窗户的修窗户,补屋顶的补屋顶,没过多久,原本冷冷清清的呼啸山庄,又热闹起来了,烟囱里冒出了黑烟,风里飘着烤面包的香味,像几十年前那样,又活过来了。
天黑的时候,佃户们都走了,留下哈里顿一个人在山庄里。他把主卧室收拾干净,换上了新洗的被褥,那是小凯瑟琳给他带来的,带着薰衣草的香味。他收拾好之后,坐在老恩萧当年坐过的扶手椅上,喝了一杯热麦酒,看着窗外的荒原,夜幕落下来,远处的荒原黑漆漆的,风穿过石楠丛,发出呜呜的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从前,他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睡不着,因为他不知道明天希刺克利夫会因为什么打骂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哪天就被希刺克利夫赶去荒原冻死。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躺在自己家里,他是这里的主人,没有人会骂他,没有人会打他,他安安稳稳的,不用怕任何事。
他吹灭了蜡烛,躺到床上,被子很软,很暖和,窗外的风还在吼,像从前那样,可哈里顿听着,却觉得特别亲切,那是呼啸山庄的风,是他从小听到大的风,是他家里的风。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是他二十六年来,睡的第一个踏踏实实的安稳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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