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默,十八岁,刚知道自己高考分数那天,我救了个人。老头倒在巷子口,后脑勺淌血,我背着跑了两条街送到医院。等我赶回考场,英语听力早放完了。后来我上了大专,那老头家人连句谢谢都没有。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结果今天中午,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我探头一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捏着个红色信封。他仰头冲我喊:“陈默,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我认得他,那个老头的儿子。我攥着窗框没吭声,他又补了句:“当年是我爸求你别报警的,你记不记得?”
第一章:高考那天我背了个老头去医院,回来英语听力刚好放完
六月七号,早上八点四十。
我蹲在校门口对面啃肉包子,第三口还没咽下去,就听见巷子里有人喊救命。声音不尖,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
我扔了包子跑过去。
巷口地上趴着个老爷子,灰白头发,穿深蓝短袖,后脑勺那块瓷砖边上洇开一摊暗红的印子。他手还抓着墙根,指甲缝里全是灰。
周围围了两三个人,没人上手。
“打120啊!”我吼了一嗓子。
有人掏手机,但手哆嗦按了半天没按出去。那老头嘴巴一张一合,像鱼出水。我蹲下去凑近听,他在说“疼”。
我回头看了眼校门口,九点开考,还有二十分钟。
就二十分钟。
我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轻得不对劲,胳膊瘦得能掐着骨头。巷子离最近的社区医院大概两条街,我背着他跑,他下巴搁我肩膀上,喘气断断续续。
“别睡啊大爷。”我边跑边说。
他手搭了下我脖子,冰凉。
社区医院那护士看见我背个人进来,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我把人放抢救床上,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那护士问怎么回事,我说摔的,后脑勺流血了。
她让我填单子,我说我赶着高考。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没等她说话就往外跑。两条街跑回去,校门口已经空了,保安大爷拿体温枪指着我说快点快点。我冲进考场坐下来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在发答题卡。
英语卷子翻开来,耳机里没声了。
我戴好耳机,里面滋滋的电流音,然后安静,安静得我耳朵发麻。我举手,监考老师走过来,我指指耳机,她拿过去试了试,摇摇头。
听力已经放完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卷子,听力题那栏,选项全是空的。我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涂掉。
那场英语我考了七十三分。
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眼睛疼。我妈在学校门口等我,手里举着矿泉水,见我出来先递水,没问考得怎么样。
“累不累?”她说。
我说还行。
回家的路上我把救人那事跟她说了。她骑电动车,我在后座,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她没说话,骑到红绿灯停下来才开口:“人没事吧?”
“送医院了,应该没事。”
“那就行。”她拧了下油门。
后来我妈跟我爸说了这事,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晚上打电话回来,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你救人是对的,咱不能见死不救。考试的事,再来一年也行。”
但我没复读。
分数出来的时候我在网吧查的,四百三十七。我妈站我后头盯着屏幕,半晌叹了口气。那年理科二本线四百六,我差一大截。
“大专也行。”我妈说,“学费妈给你凑。”
我没吭声。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巷子,水泥地,深蓝短袖,他后脑勺那摊血。我问我妈能不能去医院看看那老头怎么样了,我妈说不知道哪家医院,我说就巷子口那个社区医院。
“你送过去就走了,没留电话?”我妈问。
我说没有。
第二天我跑去社区医院问,护士翻半天记录,说人当天下午就转院了,家属来接的。我问家属是谁,她说一个男的,三四十岁,开黑色车来的。
“留没留电话?”
“没有。”
我站那护士台前面,脚底下像踩了块棉花。
后来我想,也行。人救过来就行。
大专我选的本地那所职业技术学院,学机电维修。开学那天我妈帮我扛铺盖卷,宿舍六人间,上下铺。分到的床位靠窗,窗户外头能看到操场旗杆,旗杆顶上那面旗子刮风就啪啦啪啦响。
班里人问过我高考多少分,我说四百多。有人接话说那能上本科了吧,我笑了笑没说。
日子就那么过。白天上课,下午实训,晚上去学校后街那个烧烤摊帮工。老板姓刘,东北人,管吃管住还给八百块钱。我住宿舍,钱就拿回家给我妈。
烧烤摊从下午五点半开到凌晨两点,我负责穿串和收桌子。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手被竹签扎出血口子,拿冷水冲一下接着干。
刘老板有回问我:“小陈,你咋不去上本科?”
“分不够。”
“那你高考咋回事?”
“英语考砸了。”
他没再问,递了瓶啤酒给我。我说我不喝,他说你喝吧,我请你。
那瓶啤酒我喝到凌晨三点,坐在店门口马路边上,看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亮了一宿。我想过要不要再考一次,又想起我妈那天晚上翻存折的样子。
算了。
这半年我几乎把那事忘了。老头长什么样我其实记不太清了,深蓝短袖,灰白头发,就这些。有时候路过巷口会看一眼那块地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一点,像泼过水。
我没再打听过那家人的事。
今天上午没课,我在家帮我妈搬煤气罐。楼下有人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正拧着罐子上的阀门,那声音隔着纱窗传进来,闷的。
“陈默!陈默在家吗?”
我探出头。
楼下站着个男的,穿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捏着个红信封。太阳大,他眯着眼往上瞅。脸我不认识,但那身形,我有印象。
巷口,黑色车,那天转院的家属。
他看见我,抬手挥了挥:“你是陈默吧?我找你好久了。”
我手还搭在窗框上。
“你下来一趟行吗?”他说,“我有东西给你。”
我没动。楼下张婶买菜回来,站那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我。那男的把红信封举高点,光透过去,能看见里面一张硬纸板的轮廓。
“什么东西?”我听见自己嗓子有点干。
“录取通知书。”他说,“你的。”
我攥窗框的手指节发白。
他又补了一句:“当年是我爸求你别报警的,你记不记得?”
风从纱窗窟窿里钻进来,吹得我眼皮发涩。
我扭头看了一眼屋里,我妈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
“谁啊?”她问。
我说:“不认识。”
但我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声控灯坏了,我踩空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棱上。疼,但我没停。
第二章:那家人消失半年后突然出现,楼道里塞了张电话号码
我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太阳晃得我眯起眼。
那个男的还站在花坛边上,红信封捏在手里,指尖有点发白。他比半年前瘦了些,衬衫领口有点皱,像是从哪儿赶过来的。
“陈默?”他又确认了一遍。
我点点头。
他把信封递过来,我没接。
“你先说清楚,什么事。”我说。
他把手收回去,清了清嗓子:“我叫周远,我爸叫周德福,半年前巷子口那个人,是你送的医院对吧?”
我说是。
“我爸那天摔了,后脑着地,你送得及时。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但眼神有点飘,“这事我们一直记着。”
“那你把通知书给我算怎么回事?”我盯着他手里那东西。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起来:“我爸之前……跟你们学校那边联系过,你的事他都知道。他身体没好利索就找人打听你的情况,知道你分数不够本科上了大专。”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跟前。他比我矮半头,但肩膀宽,西装的肩膀那块绷得有点紧。
“你爸从哪儿弄的通知书?”我问。
“他找的人。”周远没细说,“他说你那天要是没送他去医院,这会儿应该在本科念书。他说这书该你读。”
风把花坛里的月季吹得晃了两下,粉红的花瓣掉了几片在地上。
“我不要。”我说。
周远皱了皱眉:“你别急着拒……”
“我说了不要。”我往后退了一步,“你跟你爸说,我不怪他。那事我自己选的,跟他没关系。通知书你拿回去,能退就退,不能退就扔了。”
周远张了张嘴,信封在他手里攥得更紧了,边角都捏出印子。
“陈默,我爸为了这事跑了好几个月,身体本来就没恢复好,腿脚不利索还到处找人。你这会儿说不收,我怎么跟他交代?”
“你实话实说就行了。”
“你——”他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差点怼上信封角,“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我没说话,但也没再退。
他深吸了口气:“我爸那天摔倒不是意外。他跟人拌了几句嘴,推搡了一下,后脑勺磕地上了。他当时求你别报警,是怕闹大了不好看,丢人。后来警察那边没立案,对方赔了点医药费就算了。但你救他那事,他一直记着。”
“我记着就行,不用他记。”我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周远声音高了半度,旁边路过的邻居回头看了一眼。
我压着声说:“那你告诉我,这半年你们在哪儿?你爸找人打听了,那知不知道我妈为了给我凑学费,每天晚上在超市加班到十一点?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省生活费,烧烤摊穿串穿到手指头全是口子?”
周远不说话了。
“我不图你们什么。”我说,“你走吧。”
我把单元门推开,转身往回走。走了三四步听见他在后头喊了句什么,我没回头。上楼的时候膝盖那下磕的地方开始疼,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端着面碗从厨房出来。
“谁找你?”她把面放桌上。
“不认识,走错楼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筷子递给我:“吃吧,上班快来不及了。”
我坐下来吃面,汤咸了,我妈今天多放了半勺盐。她收拾围裙换鞋出门,关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下午我没课,在床上躺到三点多。脑子里反反复复过周远那句话——“我爸求你别报警,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
那天在医院,我把老头放下之后他拽着我手腕没松。护士在边上给他止血,他歪着头,嘴里含含糊糊说“别报警、别打110”。我蹲下去跟他说“大爷你先别说话”,他说“求你了小伙子”。
我当时以为他是摔迷糊了说胡话。
后来我妈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算了,人没事就行。再后来我在网上搜过那个巷子的新闻,没有,什么都没搜着。
我以为那事翻篇了。
四点的时候我下楼扔垃圾,单元门门口的台阶上压了张纸条,字写得有点歪,像蹲着写的。
上面一串手机号,底下写着“周远,你随时打我电话”。
我站那儿看了会儿,把纸条揣兜里了。
垃圾扔完往回走,看见张婶在二楼阳台晾衣服。她看见我就招手:“小陈,中午那人谁啊?站了好一会儿,手上拿个红本本,看着像通知书。”
“我表舅。”我说。
“哦。”张婶抖了抖湿床单,“你表舅长得挺精神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烧烤摊上班,刘老板一看我就问:“咋了脸这么臭?”
“没睡好。”
“年轻人少熬夜。”他扔了条围裙给我,“今晚客人多,你顶一下烤串那块,老李请假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烤炉前面烤了四百多串肉,油溅在手背上起了三个泡。凌晨收摊的时候刘老板从冰柜里拿了根冰棍递我:“敷敷。”
我把冰棍按在手上,凉得我一激灵。
脑子里又冒出周远那张脸。他站在花坛边上,太阳晒得他鼻尖冒汗。他说“这书该你读”。
我仰头喝了口冰水,把纸条从兜里掏出来看了又看,最后锁进手机通讯录了,存的名字是“别接”。
那天夜里我梦见那个老头了。
他穿着深蓝短袖,坐在巷口台阶上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手里攥着个红色信封,冲我笑。我凑近看,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但字是歪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说:“小伙子,你拿着。”
我说我不要。
他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我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白纸,就写了一行字——“你妈昨天晚上摔了一跤”。
我猛地惊醒,满额头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其他人还在打呼噜。我摸手机看时间,五点十二。屏幕上一条微信消息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闭了会儿眼,怎么也睡不着。
五点半的时候我爬起来洗漱,水龙头拧开声音大了点,下铺的兄弟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几点了”。
“还早,你睡。”
我蹲在走廊尽头,把那张纸条上的号码又看了一遍。
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第三章:我爸说咱家穷但不欠人情,可那张纸让我整宿失眠
那天回家的时候,我爸在。
他平时在城郊工地上,一个月回来两三天。这回周三就回来了,我进门看见他的工装鞋搁在鞋柜旁边,鞋底粘着半干的水泥印子。
“爸。”
“嗯。”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堆图纸,手里捏着铅笔在算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把图纸合上,“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下午没课。”
他点点头。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辣椒味儿窜出来呛人。我去阳台上收衣服,经过茶几的时候,瞥见图纸底下压了个信封角。
红信封。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爸顺着我目光看过去,把图纸掀开,那信封就露出来了。他拿起来递给我:“你妈中午上楼的时候在门口捡的,塞门缝里了。”
我接过来。拆开的,里面那张硬纸板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一张录取通知书。抬头是“江州大学”四个烫金字,底下是机械工程专业,名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陈默”。发证日期是上个星期。
我捏着那张纸,手有点重。
“谁送来的?”我问。
“不知道。”我爸把铅笔别耳朵上,“你妈说中午扔垃圾回来就看见了,门口地上。她以为是你落的东西,拿进来一看不对。”
我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是真的。江州大学是省内一本,机械工程是他们学校的王牌专业。
但我从来没报过这个学校。
“爸,这东西不对。”我把纸放茶几上,“我没报这个学校,这不是我考的。”
我爸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那天楼下那男的找的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我妈跟你说了?”
“你妈电话里跟我说了个大概。”我爸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搁桌上,“她说有人找你,给了一样东西。你说是走错楼的。”
我没吭声。
“陈默。”我爸靠在沙发背上,工装上还有灰,“你救人的事我从头到尾没说你不对。但这个东西,你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说。
“那你想怎么办?”
我站在茶几前面,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我妈从厨房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吃饭了”,油烟机的声儿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饭桌上三个人坐着,三双筷子,一盆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蛋汤。我妈盛饭的时候多给我夹了两块肉,我爸没说话,嚼饭的声音有点大。
吃到一半,我爸放下筷子。
“陈默,咱家穷,这你知道。你妈在超市站一天腿肿,我在工地爬高上低。但咱不欠人家的,你明白我意思不?”
“明白。”
“你救人是你自己的事,跟别人没关系。人家谢不谢你都不要紧,但你不能拿着这个去念书。那不是你的成绩,你坐教室里你心里踏实不?”
我把筷子搁碗上:“不踏实。”
“那就对了。”我爸端起碗又扒了两口饭,“明天给人还回去。能找到人就还人,找不到就放着。”
我妈一直没插话,这时候说了句:“那人家也是好心……”
“好心归好心。”我爸打断她,“咱家穷归穷,但不占这便宜。”
我妈张了张嘴,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回屋,把通知书摊在桌上。台灯底下字看得清清楚楚,机械工程专业,学制四年。我手指头在那个名字上摸了一下,纸面光溜的,烫金字有点凸。
我从抽屉里翻出我那张大专录取通知书,两个摆一起。一张厚实,一张薄。一张是别人替我挣的,一张是我自己的。
我把江州大学那张搁回信封里,压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翻来覆去到半夜,兜里那张纸条又硌了我一下。我把手机摸出来,通讯录里“别接”那个号亮在屏幕上,拇指悬了半天。
我打过去了。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周远的声音,听着像是被吵醒的,有点哑。
“是我,陈默。”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终于打过来了。”
“通知书我收到了。”我说,“但我不能要。”
“陈默你听……”
“你听我说。”我打断他,“你爸那天摔倒,我送他去医院,那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他求我去的,是我自己跑的。所以你们不欠我什么。通知书你拿回去,该给谁给谁,别浪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周远深呼吸的声音。
“陈默,你知道这张通知书怎么来的吗?”
“你爸找关系弄的。”
“他跪了人家校长办公室一下午。”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猛地攥紧了。
“我爸腿本来就不好,那天巷口摔那一跤之后走路一直瘸着。他找人打听你的情况,知道你是哪年高考哪个学校的。然后他去找江州大学的校长,说明情况,求人家给你一个补录名额。校长一开始说不行,程序走不通。我爸就跪那儿了,在人家办公室地砖上跪了一下午。”
周远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后来校长松了口,说可以去省教育厅申请特批。我爸跑了三个多月,腿上的旧伤又犯了,现在在家躺着。他让我务必要把通知书送到你手上。你要是不要,他腿就白瘸了。”
我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你爸……”我开口,声音有点劈,“他图什么?”
“他说你那天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你说了句话。”
“什么话?”
“你说‘别睡啊大爷’。”周远顿了顿,“他说那句话他一辈子忘不了。”
我靠在床头,手心里全是汗。窗外不知道谁家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烦。
“陈默。”周远又说,“我爸说了,你要是觉得不踏实,就当是他替学校求你去的。他说你那天要是没背他跑那两条街,你英语听力能差那十几分吗?他说你是被他耽误的,他得还你。”
“不是这么算的。”我说。
“那你教我怎么算?”
我答不上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枕头底下那张信封硌得我后脑勺不舒服,但我没挪开。
第二天一早我爸去工地之前敲我房门:“想好了没?”
我开门,把信封递给他看:“他爸跪了校长一下午。”
我爸眉头皱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事更麻烦了。”他说。
第四章:我攥着那张纸站在校门口,脚底下像灌了铅
那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四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拆电路板,我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走神。同桌拿胳膊肘怼了我一下:“你昨晚偷牛去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没睡好。”
“烧烤摊又忙到后半夜?”
“嗯。”
其实烧烤摊刘老板周四放了我假,但我还是失眠。闭上眼就是周远那句“跪了一下午”,要么就是梦见那老头坐在巷口冲我招手。
周五中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那张通知书的事,你觉得我该咋办?”
我妈那头有超市的广播声,她在值班。信号断断续续的,她说:“你爸话是说得硬了点。但你自个儿想清楚了就行。妈就一个要求,不管你咋选,别后悔。”
别后悔。
我挂了电话在操场边坐了半小时,看足球场上几个人踢球,球滚到我这头我抬脚给踹回去。那哥们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下午我骑着共享单车去了江州大学。
学校在南郊,骑了四十分钟。校门口那根石柱子老高,“江州大学”四个字镶在顶上,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我推着车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看进进出出的学生,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有人抱着书往图书馆方向去。
那扇门我差十几分没迈进去。
我把车锁了,走进去。门卫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啥。
校园里头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密得把天都遮了大半。我沿着主路走到教学楼跟前,三楼窗口挂着横幅——“机械工程学院欢迎新生”。
我在楼底下那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男生也在坐着,手里捏着一摞材料,嘴里念念有词背东西。我听见几句,好像是英语单词。他背到一半卡住了,挠了挠头,掏出手机查。
“同学。”我开口。
他抬头:“啊?”
“你们机械工程专业,录多少人?”
“今年啊?”他想了想,“好像一百二十个吧,两个班。”
“分数高吗?”
他笑了:“那肯定高啊,我们学校王牌专业,去年最低分五百六。”
我点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也是新生?”
“不是。”
“哦。”他没再问,继续低头背单词。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往校门口走。路过食堂的时候正好打铃,一群学生涌出来,叽叽喳喳的。我站在路边让了让,一个女生差点撞上我,说了声对不起跑了。
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五百六。我考了四百三十七。
差了快一百三十分。那老头跪一下午,能把这分差填平吗?
骑回来的时候路过那条巷子,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块地砖还在,颜色比旁边的深,像渗进去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巷口多了个垃圾桶,绿皮的,上面贴了张垃圾分类的标语。
我蹲在地上看了那块砖一会儿。
有人从那头走过来,是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她看见我蹲那儿,说了句“小伙子找啥呢”。
“没找啥。”
“那块砖啊?”她看了一眼,“去年有人在摔这儿过,血洗了好半天才洗掉。”
“您看见的?”
“我住二楼。”她努努嘴,“那天早上我在阳台浇花,看见个老头跟个男的在巷口吵吵,推了一下,那老头就倒了。后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把人背走了。”
“那吵架的男的呢?”
“走了啊。老头倒了那男的转身就走了,走得可快了。”老太太摇摇头,“后来警察来问过,但没人说得清是谁。摄像头那边刚好是死角。”
我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发酸。
“那老头后来回来过没?”我问。
“没见着。可能是搬走了吧。”
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上了楼。我站在巷口,太阳照在后背上,晒得脖子那块发烫。那个男的推完人就走了。老头怕丢人,求我别报警。周远说赔了点医药费就算了。
是这么回事。
我掏出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别接”又亮在屏幕上。我点了拨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默?”周远的声儿这回清醒多了。
“你爸在家吗?”
“在。”他顿了一下,“你要过来?”
“嗯,你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微信上很快弹出来一条定位,在老城区那边,离这儿三站公交。我上了车,靠着窗玻璃看外面的街景往后跑。脑子里乱糟糟一堆念头,像烧烤摊上的竹签子搅在一起。
到了地儿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周远在三楼楼梯口等我,穿了件灰T恤,比上次看着随意些。
“进来吧。”他侧身让了让。
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幅十字绣的牡丹花。卧室门开着,床上躺着个人,灰白头发,瘦得颧骨凸出来,正是那老头。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小伙子。”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胳膊抖了两下没撑住。
我几步走过去:“您别动。”
他手搭在我胳膊上,凉的,骨头硌人。
“长高了。”他打量我,“比那天看着壮实了。”
我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周远搬了张椅子放床边,我坐下来,老头一直攥着我胳膊不松。他说话慢,气不够用的感觉,一句三喘。
“通知书收到了没?”
“收到了。”
“咋不去报到?”他盯着我,眼睛不大但亮。
“大爷,”我斟酌着说,“那张通知书不是我考的。我去念了,心里不踏实。”
他手紧了紧:“有啥不踏实的?你那天要是没送我,你英语能听不上?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后来问过你学校老师了,英语听力占三十分。你差那三十分上不了本科对不对?”
我没吭声。
“我耽误了你,我赔你。”他说,“你别嫌这赔得晚。”
“大爷,您没耽误我。那是我自己选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松了手,往枕头上一靠,长长叹了口气。
“那你要是不收,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周远在旁边轻声说了句:“爸,别说不吉利的话。”
老头没理他,就那么看着我。他瘦得眼窝陷进去了,嘴唇干得起皮,后脑勺那块头发还没长全,露着一道粉色的疤。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屁股底下像有钉子。
第五章:老爷子攥着我手说求你了,那个求字扎得人心口疼
那屋子安静了能有半分钟。
老头的手还搭在我手腕上,不重,但我也没抽开。他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洒上去的茶叶沫。
“大爷。”我先开口,“那事过去就过去了,我真不怪您。”
“我怪我自己。”他说。嗓子像砂纸磨过的,每个字都带着气音,“我那天摔那一下不算啥,但我糊涂。我不该让你别报警。我要是让警察来了,该谁担责谁担责,你也犯不着错过考试。”
“您也不知道我那天高考。”
“我知道。”他眼皮垂下去,“我后来才知道。你把我放床上的时候你说了句赶着高考,护士跟我说的。我那时候耳朵还能听见。”
我愣住了。那天我在医院确实跟护士说了这话,但我以为老头那时候已经迷糊了。
“我听见了。”他抬起眼皮看我,“但我没吭声。我怕你走了没人管我。”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
周远站在卧室门口,背靠着门框,低着头看自己脚尖。他妈从厨房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转身又出去了。
那杯水冒着热气,水汽升起来散在台灯的光里。
“大爷。”我往前坐了坐,“您那会儿摔了,意识不清,说啥都不算数。换了谁在那会儿都得先顾着伤。您别往心里去。”
“那你往心里去了没?”
我噎住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头那点亮光像是硬撑着的。后脑勺那道疤在灯光底下泛着粉白色,周围的头发茬子参差不齐。
“我打听过了。”他说,“你妈在超市打工,你爸在工地,你在烧烤摊帮工。你一个大专生,晚上穿串穿到凌晨两点,手让竹签扎得全是口子。”
我下意识把手往裤兜里缩了缩。
“小伙子。”他撑着想坐直一点,胳膊抖了两下,我伸手扶他后背。他瘦得后背的肩胛骨硌我掌心。
“我周德福活了六十七年,没求过谁。那天巷口我求你别报警,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求人。今天我再求你一次,你去念那个书。你念完了,我死了也能跟人说我周德福还过债了。”
“大爷……”
“求你了。”他说。
那个求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胸腔里头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声音不大,但疼。
我攥着他胳膊没松手。
周远在后面说了句:“陈默,你要是不答应,我爸能跟你耗到明天早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表情,但眼眶有点红。
“我给你时间想。”老头松开我手腕,往枕头上靠回去,“但你别想着糊弄我,我周德福活这么大岁数,真假还是分得清的。”
我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梯间声控灯又不灵,我摸着扶手一格一格往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兜里手机响了。
我妈打的。
“在哪儿呢?”
“在外面。”
“回来吃饭不?”
“回。”
我挂了电话站在二楼窗户口往外看,路灯刚亮,光晕黄乎乎的。几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影子投在窗玻璃上。
我想起我爸那句话——“你坐教室里你心里踏实不?”
我想了想。
要是不踏实呢?那老头一辈子闭不上眼。
我走到公交站台等车,晚风把站牌上的广告纸吹得哗啦响。旁边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地上喂流浪猫,猫是橘色的,瘦巴巴的,吃得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儿。
那女生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接着吃。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投币的时候兜里那张纸条又掉出来,我弯腰捡起来,是周远的手机号,攥在手心里都潮了。
到家我妈把饭菜热了一遍。韭菜炒鸡蛋,紫菜汤,米饭。我扒了两碗,我妈坐对面看我吃,手里打着毛衣,针脚密密的。
“你今天去哪了?”她问。
“去了趟救人那大爷家。”
我妈手上针停了一下:“他咋样?”
“身体不好,躺床上起不来。”
“嗯。”她继续打毛衣,“那他家啥意思?”
“还是想让我去念那个书。”
我妈没接话,手指头捏着毛线针一挑一绕,打了三四行才开口:“你爸那边我跟他再说说。”
“不用,我自己跟我爸说。”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视频电话,他那边背景是工地板房,灯管白得晃眼。他刚洗完脚,光脚踩在拖鞋上,脚趾头缝里还有泥。
“爸,我今天去看那大爷了。”
我爸没吭声。
“他瘦了挺多,后脑勺那道疤还没长好。他跟我说他求我别报警那天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求人,今天他又求了我一回。”
我爸脚搓了两下拖鞋底。
“他说他闭不上眼。”我说,“爸,我想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板房外头有工友喊他打牌,他冲外头吼了一声“不去”。然后他对着镜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自个儿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去吧。”他顿了顿,“但有个条件。学费生活费咱自己出,他那边给的你收着,但钱的事咱不沾。”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枕头底下那张通知书我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江州大学”四个烫金字在灯底下亮闪闪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周远发消息:“我答应。”
他秒回:“明天我来接你,去学校报到。”
我回了“好”字,然后把手机扔枕头边上。
那天晚上我睡踏实了,六个小时没醒。
第六章:报到那天学校论坛炸了,有人在扒我到底什么来头
周远八点准时到楼下。
我背着个双肩包下楼,包里就两件换洗衣服和那张录取通知书。我妈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冲我喊了句“钱在夹层里”。
我仰头冲她摆摆手。
周远开了辆黑色旧桑塔纳,副驾驶座上放了袋豆浆俩包子。他看见我就把袋子递出来:“没吃早饭吧?”
“吃了。”
“拿着,饿了垫垫。”
我没推,接过来放包里了。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到南郊开了四十分钟。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呼啦呼啦的,吹得人脑子清醒。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探头看了两眼,周远从扶手箱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盖着红戳子。保安扫了一眼就抬杆了。
“什么纸?”我问。
“教育厅的特批文件复印件。”周远把车往里开,“你入学得走绿色通道,流程跟普通新生不一样。”
校园里到处是横幅——“热烈欢迎2020级新同学”。路两边摆了十几张接待桌,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牌子喊各学院的名字。
周远把车停到机械工程学院楼底下,熄了火。
“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行不行?”
“行。”
他看了我一眼,从扶手箱又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掂了掂递过来:“这是第一年的学费,我爸让给的。”
“不用。”我推回去,“我爸说了,钱的事不沾。”
“陈默——”
“周哥。”我头一回叫他哥,“你跟你爸说,能把这张通知书给我就算他还完了。钱我不收。你再硬给我,我扭头就走。”
周远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把信封收回去了。
“行,我跟我爸说。”他把车钥匙拔下来,“那你先进去,我在车里等你。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背上包推开车门。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柏油路面有点反光。教学楼的玻璃门擦得锃亮,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抱着摞材料,后退两步稳住了,冲我笑了笑:“同学报到?哪个专业的?”
“机械工程。”
“好嘞,三楼右手边。”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行李呢?”
“在后头。”
他点点头侧身让我过去了。楼梯墙上贴着各种海报,学生会招新的、社团活动的、学术讲座的,花花绿绿糊了一墙。我爬到三楼,右手边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了个戴眼镜的女老师。
“老师好,我来报到。”
她抬头:“录取通知书带了吗?”
我递过去。她接过来扫了一眼,忽然顿住了,把通知书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你就是陈默?”
“嗯。”
“你先坐一下。”她把通知书放桌上,拿起座机拨了个短号,“张主任,那个特批的学生来了。”
挂了电话她冲我笑了笑:“你坐着等会儿,主任马上过来。你的事学校专门开了会的,手续我们单独办。”
我坐在办公室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后背靠着墙。走廊里时不时有学生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玩手机,打开学校论坛看了一眼。
首页第一条帖子标题是红的——“机械工程今年那个特招生到底什么背景?”
底下跟了六十多条回复。我点进去,第一条就是“听说是校长特批的,没走高考渠道”。第二条“我姨在招生办,说这人分数差了一百多,但市里有人打了招呼”。第三条“牛逼啊,这关系得多硬”。
我没往下翻,把手机锁屏了。
过了十来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走到我跟前站定,伸出手:“陈默同学是吧?我是机械工程学院的主任,姓张。”
我站起来握了握手。
“你的事周德福同志跟我们沟通了很长时间。”张主任示意我进办公室坐,“程序上走的是‘特殊人才推荐’通道,教育厅那边备了案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谢谢张主任。”
他翻开文件夹:“我跟你简单说一下课程安排。你这学期落了大半个月的课,我这边安排了四个同学轮流给你补,名单回头发你手机上。你基础怎么样?”
“高中理科还行,但这几个月没摸课本了。”
“没关系,大一上学期主要公共课,你多花点时间就能跟上。有啥困难直接找我。”他把一张课表推过来,“明早八点高数,三号楼204。别迟到。”
我接过课表折好揣兜里。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桑塔纳还停在老位置,周远把座椅放倒了半躺着玩手机。我敲敲车窗,他坐起来摇下玻璃。
“办完了?”
“办完了。明早上课。”
他笑了笑:“那成,我送你回去收拾东西。宿舍给你申请好了,六人间,跟其他新生一起住。”
我坐进副驾驶,车打着火之后我问他:“周哥,你爸今天怎么样?”
“早上吃了半碗粥,精神还行。”他打方向盘倒车,“他让我跟你说,好好念书,别惦记他。”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开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下课,一大群人骑着自行车涌出来,周远刹了一脚让行。我透过车窗看那些穿着军训服的新生,有人脸上还晒出了印子。
“周哥。”我说。
“嗯?”
“你爸那天在巷口跟人吵啥?”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那人欠他钱,三万,拖了两年不给。那天在巷口碰上,我爸就跟他理论,话赶话推搡起来,我爸脚底下踩了块石头,就摔了。”
“后来那人赔了吗?”
“赔了一万,剩下的说分期,分了半年没影了。”
“没报警?”
“没。”周远声音低下去,“我爸不让。”
我没再问了。
车拐进老城区的时候路窄了,两边的梧桐枝桠扫着车顶。我在脑子里把那件事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老头被人推倒,求我别报警,那人跑了一万块钱了事。老头为了还我人情,拖着瘸腿跪了一下午。
他图啥?
他图心里那口气能顺。
第七章:第一次去阶梯教室,旁边人问我是不是那个关系户
开学第三周,我才去上第一节课。
之前那两周一直在补落下的课,张主任安排的四个同学轮流给我讲高数和制图。其中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叫李锐,讲题的时候喜欢敲桌子,一敲一个准。
“陈默,你这儿公式代错了。”他把我的本子转过去,拿红笔圈了个叉,“你看这步,该用链式法则,你直接约分了。”
“我高中那会儿这块就没学明白。”
“没事,我重新给你推一遍。”他拿笔在本子上写,字跟他敲桌子的节奏一样,干脆利落。
那天早上八点,高数课在三号楼204。我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后排空着几个位子。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摊开,包里摸出李锐给我写的笔记。
旁边坐下来个人。男生的,短头发,运动鞋踩在椅子横梁上。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我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李锐手写的“陈默”俩字在左上角。
“你陈默?”他问。
“嗯。”
他往前凑了凑:“你就是那个特招的?”
我没接话。
“哎,我没别的意思。”他压低声音,“就是好奇。论坛上吵了好几轮了,有人说你家里有关系,有人说你拿过竞赛奖。你到底咋进来的?”
“补录的。”我说。
“分数呢?”
“不高。”
“多高?”
“四百三十七。”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个眼神我没法形容,不像是瞧不起,更像是算数学题时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那你挺牛。”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回去翻课本了。
老师进教室的时候我在走神。四十多岁的中年男老师,头发稀稀拉拉的,夹着个旧公文包。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搁,环顾了一圈。
“今天讲导数应用。”他声音不高不低,“上节课的作业我批了,有几个人没交,下课来找我。”
我翻到对应的页码,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符号。李锐在我笔记本侧边用红笔写了批注,我一条一条看,像拼图一样往脑子里拼。
课上了大概半小时,旁边那哥们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借支笔。”
我递了支黑水笔过去。他接的时候看见我笔记本里夹的纸条露了半截,上头写着“别接”,但手机号被涂黑了,只剩两个字。
“这啥?”他问。
“没啥。”
他没追问,低头抄了两行公式,又把笔还我了。
下课后我收拾书包往外走,那哥们追上来两步跟我并排:“我叫王浩,三班的。以后有啥不懂的问我,我高数还行。”
“谢了。”
“哎,你真不是托关系进来的?”
“你觉得是就是吧。”
他笑了笑:“我觉得不像。托关系的不会坐最后一排盯着笔记发愁。”
他说完拐去另一边了,我站在走廊里,看他背影挤进人群里消失了。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脚底下的步子好像轻了点。
出了教学楼我掏出手机,周远发来一条微信:“我爸今天说想吃烤红薯,我给他买了一个,吃了大半个。”
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又往下划,李锐昨晚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我给你讲第二单元。”
我回了“行”。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到了图书馆,找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李锐准点出现,手里端着杯咖啡,往我对面一坐,把一沓纸拍桌上。
“这是上一届的期末卷子,你先做一遍,我看看水平。”
我接过来,题目看着眼熟,但做起来费劲。第一道大题我花了二十分钟,第二道卡住了,笔尖顿在纸上半天没动。
“这儿。”李锐凑过来指我草稿纸,“你思路对了,但中间少了一步,在这儿插一个积分中值定理。”
我照着他说的补上去,哗啦啦的,后面几问顺下来了。
“还行。”他喝了口咖啡,“你底子不算差,就是生疏了。每天多刷两小时题,期中之前能追上。”
“谢了,李锐。”
“别谢,张主任安排的,我算勤工俭学,有补助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他咖啡杯底下的杯垫上写了行小字——他自己写的:“给别人补课比给自己补课累多了。”字迹潦草,像随手记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翻手机,嘴角有条极短的弧度。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天快黑了,我绕着操场走了两圈。跑道上有跑步的、踢球的、坐在草坪上聊天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在双杠边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今天上课了。”
“能跟上不?”
“还行。有个同学在帮我补课。”
“那好。”他那边有工地的机器声,突突突的,他大概是把手机捂着说话,“你妈前两天感冒了,好了已经,别担心。”
“你让她注意点。”
“知道。你念你的书,家里的事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在双杠上坐了会儿,金属杆子冰凉凉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王浩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三班坐你旁边那个”。
我点了通过。
他秒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制图课坐一起啊,我给你占座。”
我打了“好”字发出去,然后锁了屏幕往宿舍走。路灯把影子投在前面,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站了几秒钟。
八月末的夜风温度刚好,吹在脸上不凉不热。
我想起那老头说的“你坐教室里你心里踏实不”。我想了想,踏实这俩字好像从我脚底板往上长了一截,虽然不多,但真的在长。
第八章:期中考试我考了第七名,有人传我提前拿了试题
十一月的第一周,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
我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见的,手机里学工系统弹了条消息,点开一看,高数86分,工程制图81分,大学英语73,总排名班级第七。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夹菜的盘子差点端不稳。
“卧槽。”王浩把脑袋凑过来,嘴里还嚼着饭,“你第七?”
“嗯。”
“你丫开学那会儿连链式法则都不会,现在第七?”
“李锐补得好。”
“那家伙确实猛。”王浩咽了口饭,“但我听说他给你补课是拿钱的,所以每回都特认真。”
“拿钱也认真。”
王浩笑了笑,筷子在餐盘里扒拉了两下:“你听说了没?有人传你提前拿了试题。”
我筷子顿了一下:“谁传的?”
“不知道,论坛上有人说的。说是特招进来的,期中考第七名,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开了后门。”王浩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咱们学校之前那事,前年有个学生家长给老师送礼被举报了,学校后来查了一波,风声鹤唳的。”
“我没拿过试题。”
“我知道你没拿。但你想想,班上有人不服,觉得你一个差一百多分进来的,考得比他们还高,不合理。”
我舀了一勺饭塞嘴里嚼了半天。
“那咋办?”我问。
“凉拌。”王浩把空盘子往回收处端,“你下次考更高,直接堵嘴。第七名人家能说你是偷的,你考第一呢?”
他冲我挤挤眼,走了。
我在食堂坐了一会儿,把那碗饭慢慢吃完了。回宿舍的路上碰见李锐,他刚从图书馆出来,看见我就招手:“成绩看了没?”
“看了。第七。”
“不错。”他拍了拍我肩膀,“我当年第一学期期中考才第十五。”
“李锐,有人传我拿了试题。”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谁传的?”
“不知道,论坛上。”
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眉头皱起来:“没找着。估计是在哪个私聊群里传的。你别管,越管越来劲。下次考试用成绩说话。”
我点点头,心里说不上堵,但也不太舒服。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刷题刷到十一点半。室友两个在打游戏,一个在跟女朋友视频。我戴着耳机,耳机里放着白噪音,笔在草稿纸上划得刷刷响。
第二天制图课王浩给我占了座,第三排中间。我坐下来的时候旁边几个同学说话声音忽然低了一截,有人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王浩没吭声,把制图板往我这边挪了挪,小声说:“别理。”
我“嗯”了一声,打开图纸开始画。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去厕所,在走廊拐角听见两个人说话。
“就那个,坐第三排的,特招那个。”
“考第七那个?”
“嗯。我听四班的人说他提前看了期中卷子,李锐给他补课的时候带过去的。”
“真的假的?”
“谁说得准呢。不过你看他开学那水平,第三节课还问啥是偏导数,现在考第七,你觉得正常吗?”
我没过去。转了个弯走了另一条楼梯回教室。
那节课后半截我画图的时候手有点抖,圆规尖在图纸上戳了个小洞,我用橡皮擦了擦,洞还在。
下课之后王浩拽着我往食堂走,一边走一边说:“你别听那些闲话。他们就是酸,自己考不过就找理由。”
“不是。”我停下来,“李锐给我补课的时候确实拿过卷子,但那卷子是上一届的,期中题型一样但题不一样。”
“你跟人解释这个干嘛?越描越黑。”
“但事实就是这……”
“陈默。”王浩打断我,“你听着,这学校一千多号人,你挨个解释你要解释到毕业。你就考你的,考到没人有话说为止。”
我没再吭声。
晚上我刷题刷到凌晨一点,室友都睡了。台灯的光只照着一小圈,笔尖在纸上刷刷刷的,窗外偶尔有夜鸟叫两声。
我把李锐给的笔记从头翻到尾,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手指头捏笔捏得发酸,我在指关节上按了按,继续写。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去图书馆占座。门还没开,我在台阶上坐着背了半小时英语单词。图书馆开门的时候管理员阿姨看了我一眼:“来得这么早?”
“嗯,背会儿单词。”
“好学生。”她笑了笑。
我在图书馆坐到中午,把高数第三章课后题全部重做了一遍。十二点的时候李锐发消息问我下午去不去补课,我说去。
下午两点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
“睡了六个小时。”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他把咖啡放桌上,“你放松点,一次期中考试而已。”
“李锐,”我盯着他,“你把补课拿的卷子,上一届那张,还有没有别的同学看过?”
他想了想:“给过三班一个女生,但她说题型跟今年不一样就没细看。怎么?”
“没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从学长那儿要的近三年期末题,你要是真想证明什么,期末考个前五,谁都没话说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每道题旁边都有标注考点和易错点,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花了工夫整理的。
“谢了。”
“别谢。”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要是期末真考进前五,我请你吃火锅。”
第九章:期末放榜那天,周远在校门口拦住了我
十二月末的天冷得人缩脖子。
江州下了头一场雪,薄薄一层铺在校园的草坪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大半。我缩在校门口的岗亭旁边等公交,围巾是上周我妈寄来的,手工织的,针脚密密的,顶上还钩了个小穗子。
公交车还没来,我正低头看手机里期末成绩的页面——高数92,工程制图89,大学英语81,总排名第四。
第四。
我把成绩截图发给我妈,她秒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晚上给你爸打电话”,紧跟着一条“冷就多穿”。
我又发给王浩,他回了一串感叹号:“火锅火锅火锅!”
然后我又点开李锐的对话框,打了行字:“第四,火锅你的。”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手冻得有点僵,搓了两下。公交车从拐角开过来,我正准备上车,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陈默!”
我转头。
周远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鼻子冻得发红。他旁边停着那辆旧桑塔纳,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一缕白气。
我走过去:“周哥?你咋来了?”
“接你。”他搓了搓手,“我爸说期末该考完了,让我来接你回家吃顿饭。他念叨好几天了。”
“他身体咋样?”
“能吃半碗饭了,还能坐起来看电视。”周远拉开车门,“上车吧,外头冷。”
我上了车,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了一层薄雾。周远把车掉了个头往老城区开,路上积雪化了点,轮胎碾过去湿漉漉的。
“期末考得咋样?”他问。
“第四。”
“哟。”他看了我一眼,“我爸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车停在老居民楼底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透出暖黄的灯光。
上楼的时候周远走在前头,他鞋底在楼梯上蹭了两下泥。我走在他后头,声控灯这回是好的,亮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客厅沙发上铺了条毯子,那老头靠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件旧棉袄,膝盖上搭了块毛毯。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看见我的时候咧嘴笑了。
“来了?”
“来了大爷。”我换鞋走过去坐他旁边。
他伸手拍了拍我膝盖:“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食堂油水大着呢。”
他笑了两声,咳嗽了一下,伸手够茶几上的杯子。我端起来递到他手里,他抿了一口,放回去。
“考得咋样?”他问。
“第四名。”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灯泡猛地拧开了。“好,好。”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字,手在毛毯上拍了两下,“比我想的还好。”
周远他妈从厨房端了盘饺子上来,放在茶几上,热气腾腾的。她冲我笑了笑:“先吃点垫垫,锅里还炖着排骨。”
“谢谢阿姨。”
老头拿筷子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吃。冬至过了,补补。”
我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烫得我吸了口气。老头又笑了,这回笑出声来,喉咙里呼呼的。
“大爷,你最近腿咋样?”
“好多了。”他指了指沙发边上一根拐杖,“现在自己能拄着去厕所了,不用人扶。”
“那恢复得挺好。”
“嗯。”他点点头,又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你好好念书,我这边你不用惦记。”
我嚼着饺子没说话。电视机开着,放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拖得很长。窗户上的雾气凝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周远坐对面的小板凳上剥橘子,剥完了递一半给他妈,一半给老头。他妈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条短信,低声跟周远说了句什么。
周远站起来去卧室拿了张纸出来,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发消息的人我不认识,内容是“你们班那个特招生的事我听说了,期末考第四是吧?挺能耐的。但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有人会翻旧账的。”
发消息的时间是三天前。
“谁发的?”我问。
“不知道。”周远坐回去,“昨晚有人用陌生号码给我爸发了这个,我爸让我查一下。估计是你们学校的人。”
老头摆手:“不查了。你考你的,别管这些。”
“大爷——”
“陈默,”他打断我,声音平平静静的,“我这一辈子吃过太多亏在‘在乎别人说啥’上。那年在巷口我要是没在乎面子,该报警报警,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你听我一句,别跟那些人较劲,他们不值当你费神。”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玻璃上的雾气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黄光。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大爷,”我说,“您说得对。”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冲他笑了一下,把那张纸叠好揣兜里了。
晚上吃排骨的时候老头胃口不错,啃了两块,啃完咂咂嘴说香。周远他妈又给我盛了碗汤,我端着碗坐在茶几边上喝,老头靠着沙发看电视,嘴角一直有弧度。
走的时候老头拄着拐杖把我送到门口。
“下学期好好学。”他说。
“嗯。大爷你保重身体,开春了我再来看你。”
“你忙你的,别老惦记我。”他摆摆手,但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周远把门关上。
下楼的时候周远走我后头,声控灯亮了一截灭了一截。
“陈默。”他在二楼拐角喊住我。
“嗯?”
“我爸这半年心情从来没这么好过。”
我没回头。站那儿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走。
第十章:我把录取通知书挂在床头,那纸条上的号码终于改成了“周远”
那个截图的事我没跟别人说。
回学校之后我照常上课、泡图书馆、刷题。王浩拉我去吃了顿火锅,点的牛油辣锅,辣得我灌了两瓶豆奶。李锐也在,吃得满头汗还要给我讲期末最后一题的不同解法。
“你别在饭桌上讲题行不行?”王浩拿筷子敲他碗,“让不让人好好吃了?”
李锐推了推眼镜:“那个解法真挺巧的。”
“巧个屁,吃你的毛肚。”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截图又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我没存,发消息的人用了网络虚拟号,追查不到。老头说别查了,我就没查。
但我在心里记着。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了一下,但拔出来之后没流血。我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站在校门口犹豫不决的陈默了。
我把那张截图撕了扔垃圾桶。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江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两秒,拿透明胶带贴在床头正上方的墙上了。四个烫金字在日光灯底下亮闪闪的,底下“机械工程专业”几个字清清楚楚。
室友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哎,你咋把通知书贴墙上了?”
“提醒自己。”
“提醒啥?”
“提醒我坐这儿不容易,别翘课。”
他笑了:“你这觉悟可以啊哥。”
我躺床上刷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别接”的备注被我改成了“周远”。然后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周哥,老头今天吃饺子了没?”
他回:“吃了十二个,厉害吧。”
我笑了笑,把手机搁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灯管发了会儿呆。灯管年头久了,末端有点发黑,但亮着的时候光还是白的。
寒假我回了家。
我妈提前一天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被子晒过,有一股阳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爸腊月二十八才从工地回来,进门的时候工装上全是白灰,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干脆脱了扔门口。
“成绩单给我看看。”他洗完手坐沙发上。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还行。”
“还行?第四名。”
“嗯,还行。”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我看见了。
年夜饭我妈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全了。我爸破例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小半杯:“你十八了,喝一口。”
我抿了一下,辣得嗓子眼冒火。他笑了笑,自己把剩下的闷了。
周远大年初一给我发了条拜年微信,附带一张照片——老头坐在沙发上穿红棉袄,面前摆了盘花生瓜子,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他头发长出来不少,后脑勺那道疤被新长的灰白头发盖住了大半。
我回了一句“大爷新年快乐”,把照片存了。
开学之后我继续按部就班地学。王浩跟我成了固定同桌,李锐偶尔还来给我补课但频率少了,因为我已经不太需要补了。他说“你现在自己学比我讲得快”,然后改成了约我一起自习。
第二学期期中我考了第二,期末第一。
放榜那天学校论坛终于没人提特招生的事了。有人发了个帖子问“今年国奖候选人谁啊”,底下回复了我名字,后面跟了句“就那个机械的,没啥好说的,人家拿实力说话”。
王浩把帖子截屏发给我:“看见了没?风评逆转了。”
我回了三个字:“你闲的。”
他发了一串哈哈过来。
六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在校门口碰见一个穿深蓝短袖的老头。他拄着拐杖站在梧桐树底下,旁边站着周远。
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往我这边看。
我跑过去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
“大爷?你咋来了?”
周远在旁边笑:“他非要来。说想看看你学校长啥样。”
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校门口那四个大字。“江州大学”镶在石柱顶上,太阳晒得烫手。
“好。”他看了半天,说了这一个字。
“大爷我领你进去转转?”
“不用。”他摆摆手,“看一眼就行。知道了你在这儿念书,我就放心了。”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半个头。后脑勺那道疤在头发缝里露出一小截,粉白色的,窄窄一条。他伸手拍了一下我肩膀,手心干燥温热。
“好好念。”
“嗯。”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周远扶着他。走了一半他又回头,冲我喊了句:“那个纸条你扔了没?”
“扔了。”
他咧嘴笑了,转身走了。周远冲我抬了抬下巴,然后扶着老头慢慢走远了。我站在校门口看他们的背影,那个穿深蓝短袖的背影在梧桐树影里越变越小,拐过路角就看不到了。
我仰头看了看天。六月的江州天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挂在那儿半天不动弹。校门口的保安大爷探出头来问我:“站那儿干啥呢?”
“晒太阳。”
我转身往回走。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周远发的:“爸说今天特高兴,晚上要吃红烧肉。”
我回:“让他吃,别吃撑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步子踩在柏油路上带着风。头顶那四个烫金字我没回头再看,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上面。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床头那张录取通知书在台灯光底下泛着暖黄的光。我看了它几秒钟,然后把抽屉里那个写着“别接”的旧纸条翻出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手机的通讯录里,“周远”那个名字安安静静躺在一堆联系人中间,跟别的名字一样。
我按黑屏幕,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窗外操场上有广播的声音,正在放一首歌,调子轻快。
我想起那个巷口的水泥地,深蓝短袖,老头手搭在我脖子上冰凉。又想起他跪在地砖上,求人给他一个名额。
半年多了。
我从那个蹲在巷口发愣的高中生,变成了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死磕习题的大学生。路是我自己选的,也是他帮我推开的。
广播里的歌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台灯关了。宿舍窗外路灯的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床头那张通知书上。
那四个字在暗处微微反着光。
我把手机解锁,翻了翻相册里那张老头穿红棉袄的照片。他比了个剪刀手,嘴咧着,牙齿缺了一颗。
“大爷。”我对着屏幕小声说了句,“你闭眼吧。”
然后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操场上那首歌还在放,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我闭上眼睛,几秒钟就睡着了,一夜没做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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