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事情是去年深秋,秦岭脚下那家号称"西北第一私房宴"的馆子。二十二个老兵,从各地往西安赶,说好了是三十年周年重聚——当年一个连队出来的,当过兵的都懂,这种局,要么不聚,一聚就容易出事。
★ 一、攒局
是我爸——我就叫他老爷子——当年一连之长的老班长,姓焦,今年五十七,退伍后在西安开了一家汽配批发部,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手头宽裕,为人仗义。他在战友群里吼了一嗓子:"三十年了,兄弟们来西安,我做东,别跟我扯AA,谁提谁就是不把我当大哥。"
群里一开始还客气几句,后来经不住老爷子反复撩,当年睡他上铺的邢有福(现在宝鸡开煤矿)、三班副魏宏斌(省直单位副处)、还有小炮班那个瘦猴孙奇(跑网约车)……陆陆续续全答应了。最远的从黑龙江飞过来,最近的骑电动车就到。
出发前我妈嘀咕:"你爸又要充大头,这帮人里有几个是真心念旧情?怕是闻着味儿来蹭饭的。"老爷子听见了,把旧军挎往肩上一甩:"他们敢来,我就敢请。当年在戈壁滩我分过半个馍给他们,现在请顿饭算球?"
★ 二、入座
馆子订的是顶楼"将星云集"包厢,红木大圆桌,转盘能坐二十四人,墙上挂着仿制的老式军旗。二十二个人落座,服务员上来先温了紫砂壶酽茶,然后——点菜环节就开始失控了。
邢有福(那个开煤矿的)抢过iPad,划拉两下就勾了松茸炖花胶、黄油焗龙虾、东星斑、帝王蟹、佛跳墙一人一位……嘴里还说着:"焦哥请客嘛,整点硬货,别像上次在县城吃土火锅丢连队的脸。"老爷子没拦,笑着摆手说随便点。
我当天被叫去帮忙拎包倒茶,蹲在包厢角落的备餐台边加水。我看那菜单越划越离谱——三瓶三十年陈酿西凤酒,单价两万八;后面又加了两扎现开鲜榨加虫草原浆,一小壶三千八。我想悄咪咪跟我爸使个眼色,被他瞪了一眼,作罢。
酒过三巡,老头儿们开始回忆当年——谁替谁挨过班长踢,谁夜里尿炕把别人的褥子烤糊了,谁在演习时被困雪窝子靠半块巧克力撑过来。气氛是真热闹,脸红脖子粗,碰杯声快把吊灯震下来。没人再提钱的事,也没人问总价。
★ 三、结账
吃到近九点半,剩了小半桌菜。邢有福嚷嚷"再去开两瓶干邑加深加深",老爷子抬手制止了,看了眼手机,跟我微微点头。
他起身,扣上那件洗得略泛白的旧军装外套扣子,走出包厢去前台。我跟着。
账单打出来时,连我都倒吸一口气——119,600元。零头抹了,实收119,000整。
老爷子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三秒,眼皮都没眨,掏出手机,绑定的那张一类卡,"叮"一声刷出去。前台小姑娘连说"谢谢焦先生慢走"。他把电子小票截了个图,手机揣回裤兜,转身——没回包厢,径直下楼,发动车子,走了。
临走前只跟我交代了一句:"你上去跟他们说,账结了,慢慢吃,我先回,明早还得去库房。"
★ 四、炸锅
我是端着茶壶回去的。包厢里还在嘻嘻哈哈,有人问:"老焦呢?"我说:"叔结完账先走了。"
话刚落,靠主位坐的魏宏斌"嗯?"一声,转头喊服务员:"你们老板买过单了?全结了?多少钱?"
服务员老实答:"是的先生,全款结清,十一万九千元。"
那一瞬间,包厢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轻微的风声。
最先拍桌子的是孙奇,那个跑网约车的瘦猴,筷子"啪"拍桌上:"开什么玩笑?十一万九?他一个人给了?那我们——我们连表示的机会都没有?合着我们就是来白吃的是吧?!"
邢有福脸色也有点不自然,嘿了声:"老焦这……弄这么大的场面,也不提前说一声,让我们心里多过意不去。"
三班副魏宏斌皱着眉,压低声音跟旁边人说:"说好战友聚会是感情,可这钱数——人均五千四百多,他全包了,回头别人怎么想?是他显摆还是咱们贪?这事儿传出去……"
有人掏手机要给老爷子转账,发现老爷子早退了群消息——不是退群,是不回。有人打语音——通话中(其实他开车)。几个较真儿的就有点挂不住了,觉得被将了一军:你悄悄全结了不留机会让我们AA或至少凑个份子,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我们"你们穷,我请得起,你们欠我个人情"么?
桌上分两派吵起来了:一派说"焦班长够意思,咱回头礼尚往来下回他来我们城市照样管饭";另一派觉得"被施舍感太强,以后在连队微信群抬不起头,这饭吃得窝囊"。
最激动的是孙奇,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嘟囔:"我一个月流水才万把块,这顿他帮我付了五千多,我拿什么还?以后每次见面都得矮他三分,草。"
等他们散场出来,门口停着三辆外地牌照的车,几个人还在为这事儿争论不休,有人骂老爷子"不懂人情世故",有人护着说"老班长就这脾气,你们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
★ 五、余波
回家路上老爷子开得不快,我坐在副驾,他忽然自己笑了下,弹弹烟灰说:"那帮兔崽子指定在骂我。"
我问他为啥非得全结还不给人留面子。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倒不像平时吹牛时那样张扬:"当年在戈壁,有年冬天我急性阑尾炎,是邢有福背我跑了七里地到团部卫生所,他手上至今留着那晚刮石头留下的疤。孙奇替我顶过处分,挨过禁闭。魏宏斌家里困难,我受过他妈塞的煮鸡蛋——一保温桶。"
"现在他们混得参差,有的开矿有的跑车,聚一块儿最怕什么?最怕当着穷兄弟的面算账,那叫扒皮。我干脆把账抹了,谁也别争谁也别躲,钱我出得起,情他们不欠——至少账上不欠。"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至于心里舒不舒服……那是他们自己的功课,不是我的。"
后来果然,战友群沉寂了两天。第三天,孙奇在群里发了个小红包,备注"给焦哥买包烟",老爷子领了,回了个"滚"。再往后,邢有福张罗第二年去宝鸡聚,说轮到他做东——不过那顿,提前讲好了,AA。
我妈在厨房听见全过程,撇撇嘴说:"也就你,装了一辈子大方。"老爷子把脚架茶几上,嘿嘿笑。
有些战友情,不是靠算清每一笔账维系的——是该有人先糊涂那么一次,把账抹了,让大伙都能体面地下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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