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不是冤家不聚头”形容，“兄弟争家产”类比中日关系吗？

莫言把中日战争比作“兄弟争家产”的话题已经争论很长时间了，本人今日得闲，找到了此言出处——1999年10月，莫言在日本大阪“关西中日关系学会”演讲稿《展望二十一世纪的中日关系》。

看到“1999年10月”这个时间点，再看莫言说的这句话就不意外了。因为莫言完全是带着感恩的心踏上日本国土的。先看在这个演讲前一天在京都大学的演讲：

“我的小说能被吉田富夫先生、藤井省三先生和其他的先生慧眼看中是我的幸运，我能够踏上日本美丽的国土并对你们演讲是我的荣耀，而今天的幸运和荣耀，是我二十年前开始写作时做梦也想象不到的。”

1996年，《丰乳肥臀》因颠覆性的历史叙事在国内遭到封禁，而莫言也因此脱掉军装，脱离军界。莫言曾在《读鲁迅杂感》中宣泄过自己的情绪：以落水狗自居，学习落水狗精神！

莫言此次日本之行是为《丰乳肥臀》日语版1999年在日本出版发行作推销宣传的，其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所以，莫言在《展望二十一世纪的中日关系》中演讲，感激之情依然浓烈。请看他描绘的中日关系：

“日中关系，既复杂，又简单；既有恨，又有爱；既疏远，又亲切。就像中国的著名古典小说《红楼梦》里说的：'不是冤家不碰头'。”

连“有恨，又有爱”，恨、爱扯平了；“既疏远，又亲切”，此行就是为亲切而来。

甲午战争、八国联军、十四年战争，日本军国主义造成数千万中国同胞遇难，领土割占、资源掠夺、文化浩劫……侵略者为中华民族所犯的刻骨铭心的，是两国关系无法回避的历史底色。

但莫言此时却用《红楼梦》中贾母数落贾宝玉、林黛玉一对少男少女闹别扭的一句话：“不是冤家不碰头”来形容中日关系！

“不是冤家不碰头”原本只限于亲友、夫妻之间的日常矛盾。古典戏剧《白蛇传》中，许仙请法海让白娘子现了原形，若不是小青搭救，白娘子将被法海拿住除掉。恼怒的小青要杀死许仙，白娘子不忍，喊出：“冤家！”，包含了爱怜、无奈、怨恨等复杂的情感；《西厢记》中，崔莺莺对张生的嗔怪，也使用了“冤家”，传递欲拒还迎的情感。

日本是侵略者，中国是受害国，不是平等“冤家”争执。这句俗语弱化了军国主义侵略的罪恶性质，把民族苦难简化成男女纠葛，消解了历史的沉重感，淡化侵华战争带给中国的民族创伤。

接着，莫言讲了一个关于日本的美丽传说，是他祖母讲的：

“这些一边唱歌一边吃桑葚的人，性情温和，面容美丽，从不与人争斗。这是我童年记忆里，第一个关于日本、关于日本人的温柔美好的想象。”

本人可以肯定，这个故事不是莫言祖母讲的，而是莫言编的。因为莫言1955年生人，他的祖母经历过日本侵略的苦难，如果她讲日本故事也只会讲日本鬼子进村的暴行。

再说，封建社会的高密乡村与全山东、全中国的乡村一样，是闭塞的。多数老人一辈子没出过乡镇，分不清海外方位，也不会凭空衍生出日本是大水池、树上坐着温柔矮人的浪漫传说。

我老家距高密只有一百多公里，我母亲是1927年生人，她讲过9岁时躲避鬼子扫荡的经历。即使真的有美好柔和的日本故事的记忆，也早就被日本鬼子的暴行覆盖了，删除了。

所以，这段祖母讲述的温柔传说，更贴合莫言与受众拉进距离的演讲需求，也符合莫言“用思想虚构历史事件”的创作理念。

接下来，莫言谈到与“祖母的童话故事”不一样的日本：从教科书、老师、电影、连环画看到、听到的凶恶的日本。

紧接着就是引起争议的比喻：

“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为了争夺家产，有时候也会刀枪相见。这是上帝造人时留下的缺陷，我愿用这样的角度来理解本世纪前叶中日之间那场战争。我之所以选择这样的角度，基于这样的认识：一旦战争爆发，倒霉的首先是老百姓，不单是中国的老百姓，也包括日本的老百姓。”

中日之战能不能用“兄弟争家产”来类比？本人认为不能！理由：

一、中日两国并不是在争夺不确定归属的“家产”，而是日本人从海的彼岸来抢劫我们的“家产”！

这一类比混淆了战争的性质！

日本侵略中国以及所谓的大东亚圣战，是日本军国主义以武力征服东亚，把东亚变为日本殖民地的侵略行为。

将十四年侵华战争类比“亲兄弟争家产”，模糊了日本主动侵略的实质，忽略侵略者造成3500万生灵涂炭，无数财富被掠夺，在中国开矿，掠夺黄金和其它矿藏的事实，消解了日本军国主义所犯的滔天罪行。

兄弟矛盾属于内部家事，而日本侵华是向主权国家的侵略，二者本质完全不同。这种类比极易混淆战争性质，对历史极不责任！

二、日本侵略中国，并不是上帝造人的缺陷，因为根本没有上帝存在

把日本军国主义有预谋、有掠夺目的的跨国侵略战争罪恶归因于“人性缺陷”，同样消解了侵略者的罪恶，模糊了侵略战争的性质。

三、战争爆发，倒霉的“不单是中国老百姓，也包括日本老百姓”。混淆了侵略国与被侵略国的“倒霉”性质

日本军国主义如果没有日本老百姓把自己的子弟兵送上侵略中国的战船，能够发动战争吗？能够持续在中国烧杀抢掠14年之久吗？

请看看，一名日军少尉把枪挑中国婴孩的照片发给在日本国内的妻子。她妻子回信说：“干得好！”

“干得好，为咱们家争光啦！”

你会认为她“倒霉”吗？

日本民众支持战争的狂热程度无法想象：

新婚妻子为了丈夫远赴中国无后顾之忧，选择了自杀！

日本即将战败时，有一个本土决战计划，叫“一亿玉碎”，妇女儿童全都发动起来。请看看下图被侵略战争滋润得珠玉圆润的日本女人吧，她们倒霉吗？

军国主义的长期灌输，已经使日本国民的思想发生了扭曲。日本宣布投降的当天，有一所小学的校长带着一群学生集体投海自尽。

这是谁造成的他们的“倒霉”的？

有人说“原子弹下无冤魂”，是有道理的。

莫言曾经说，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爱这个要爱那个。其实很简单，在你最困难的时候谁爱你，你就爱谁。

在京都大学演讲：感激日本译者、出版界给自己文学机遇，称自己到日本是“幸运和荣耀”；

在大阪中日关系学会演讲：用“不是冤家不碰头”形容中日关系，用“兄弟分家产”类比中日战争。

很显然，两场演讲都是为答谢自己在最困难的时候日本人给予自己的“爱”——在中国国内遭禁的情况下出版日文版《丰乳肥臀》。

应该说，单纯感激吉田富夫、藤井省三等翻译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问题是，莫言将日本文学界对他个人扶持的恩情延伸到中日战争、民族伤痛的严肃历史的评价中：刻意回避、轻描淡写日本侵略的罪恶，营造友好对话的氛围，具有浓厚的实用主义的功利色彩。

无论出于文学交流、个人声誉、世俗利益哪种动机，作为中国人中的个体都没有权力模糊日本侵华战争的侵略本质、弱化民族苦难记忆，也绝不能用“不是冤家不聚头”形容中日关系,“兄弟争家产”来类比日本侵华战争，抹平侵略者与受害者的历史边界！